檀沉黛回到堪虚殿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整座殿的不对劲。


    数道视线交织的网，像是回到了檀家一样。


    檀沉黛稍霁的脸色顿时阴沉，他隐匿着身形，将自己的气息藏匿到近乎于无。


    他悄悄放出灵视，终于在殿内的诸多角落里看到了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身形。


    所有的视线都交汇于窗前“他”的身影。


    就这么怕他跑了，特意派修士前来监视？


    檀沉黛无声地扬起一个冷笑，却猛然想到什么，他细细回想，确信自己不久前找林游青时，未感受到这些窥视的视线才放下心。


    他悄无声息地将斯有象交给他的窃听虫放在那些修者的身上。


    修者似有所察觉，眼神飘向檀沉黛所在的方向。


    檀沉黛当即闪现。


    窗前傀儡有所动作，但未有修者在意。


    适才停留的地方，有丝丝缕缕前来探查的灵气旋转。


    「你作甚？」


    「似有人窥探。」


    「啧，你怎么疑神疑鬼的？」


    「别吵，话说你们不觉得檀二公子的气息很不对吗？谁去探看一下？」


    檀沉黛听着窃听虫传来的交谈，翻过一页书，佯装感受不到窗前隐匿的身形。


    有檀家的修者在，檀沉黛不比往日出入自在，也不似从前随意使用傀儡，除非去寻斯有象。


    多用多错。


    连找林游青都有了限制，担心牵涉到她，檀沉黛这几日只用传讯令与之交流。


    偶尔能在宫中遥遥见上一面。


    当真麻烦。


    檀沉黛越翻阅越烦躁，合上书，露出书封上的些许书名。


    蛰虫扫一眼，不由得叹气，公子又在看那种书了。


    他摇摇头，抱着新换下的被褥往外走。


    “蛰虫。”


    公子叫他。


    “怎么了公子，是新换的被褥颜色不喜欢？”


    檀沉黛闻言随意看一眼，浅青色，他没纠结这件事，“我有一事相问。”


    蛰虫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他立马跪坐在檀沉黛的身边，谄媚道：“公子，有何事相问啊？”


    檀沉黛看着蛰虫这副明显看好戏的神情，欲言又止，但找不到其他人相商。


    他斟酌用词：“有一友人帮过我，我该送何礼相赠？”话没说完，就听到压抑不住的笑声。


    再看蛰虫嘴巴都笑歪了，檀沉黛心生无语，“算了，我又何故问你？”


    他背过身。


    蛰虫凑上去，在他耳边幽幽道：“公子，这方面我懂啊，我也是有很多朋友的人，送礼嘛，很简单的。”


    檀沉黛微侧头，用愿闻其详的目光看向蛰虫。


    蛰虫掰着手指头：“可以送宝剑啊、大锤啊，风雅些的，送些折扇、茶叶，俗气些的，便送金银珠宝，嘴馋就送零嘴特产……”


    蛰虫嘴巴叭叭说个不停，说来说去，都是一些寻常且毫无新意的礼，有些能送姑娘，有些送给姑娘不合适。


    檀沉黛听了会儿就兴致缺缺，手摩挲着书封，垂眸深思。


    林游青会为这书画画，定是因为喜爱。


    他再次翻看，观书中人送的礼是发簪、玉梳、红发绳这类物件，檀沉黛本想效仿，可看他们送礼之后说的话，看得他肉麻，连带那些礼物也肉麻。


    檀沉黛烦躁地手指轻敲书封，闭上眼，林游青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她常用的发绳是青色，不喜红发绳。


    玉梳若是她有当如何？


    只剩发簪……


    “公子，你可以送发簪啊。”蛰虫点破檀沉黛的心思。


    本来他是存了“恶婆婆”的心思，让公子送些稀奇古怪的礼物，二人闹矛盾就此撒开手，可恶婆婆的耳边风根本吹不进去。


    蛰虫老实了：“公子要送的人是个姑娘吧？姑娘家都爱发簪。”


    发簪。


    「你看你，又买这些没用的簪子回来，今日也不是我的生辰，我妆奁盒都快放不下了。」


    面对娘的埋怨，爹只厚着脸皮笑，又从身后拿出一个小梨花木妆奁盒。


    「所以我又为你再做了个妆奁盒。」


    「我哪里用得完？不行，快去退了，这一看就要好多灵石，家里处处紧缺，别乱花灵石……」


    「前几日在摊子上看见这枚簪子就觉得适合你，所以我努力多做工，这是用我多挣的灵石买的。」


    当爹将发簪为娘带上时，娘的脸泛红，眼睛也红，虽蹙着眉，但手爱惜地抚摸着发簪，眼中满是对爹的心疼。


    “发簪……合适吗？”檀沉黛问。


    蛰虫眼珠一转，肯定道：“合适，怎么不合适？”


    好像的确有些古怪，但古怪在哪里，蛰虫一时间没想到，他印象当中，檀家的女侍者总会聚在一块儿，说发簪钗子、胭脂水粉、布料裁剪这些事。


    大概是喜欢的吧。


    “要不，公子送些脂粉？”


    檀沉黛：“你还是去忙吧。”


    ——


    虽然蛰虫的回答没多大用处，但听了他的话，檀沉黛有受到启发。


    在相约见面的前一晚，他将准备好的赠礼放入自己的储物袋中，但愿她会喜欢。


    不过在见面前，还需处理好檀家修者的监视。


    檀沉黛每日晨练出堪虚殿，晚修前回殿，作息正常规律，倒让几位监视的修者不忿起来。


    “人家二公子不是挺老实的吗？”躲藏在操练场附近的修者埋怨，“家主究竟在担心什么？”


    “就是啊，我儿要是有二公子这样乖巧就好了。”另一年岁较长的修者附和道，看着檀沉黛练剑时的潇洒身形，不由得赞叹地摇头。


    “也不知道家主会让我们监视多久，真想回去找我娘子。”


    两个修者一个想儿子，一个想妻子，思绪飘到十万八千里。


    当他们回过神时，操练场已经没有檀沉黛的身影。


    “二公子不见了？”


    ——


    翘掉晨练的林游青正在三坤院的树上等着檀沉黛。


    天边吐露的日光有一缕落在女子的面颊上，白皙的皮肤仿佛是温润的玉石。


    林游青晃着腿，四处张望，不是昨晚约好在这个时候在这里等他吗？怎么还不见人影？


    林游青拿起传讯令，打算再发条传讯。


    疾风袭来，撞入树冠，树枝摇曳间不少晨间露水晃落。


    林游青抹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师兄你……”她是想怪檀沉黛的。


    但是，一睁眼就看见青年正微喘着气，脸上有露水划过，像朵湿漉漉的昙花，林游青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口。


    是她的问题，怎么不记得用法术抵挡这些恼人的露水。


    一滴露水恰好从檀沉黛下巴处滴落。


    林游青又在心中暗自向露水赔不是。


    “师兄，你昨晚要我猜是何礼物，我实在猜不出。”林游青掏出一枚方帕，一边细细擦着脸上发上的水，一边欲盖弥彰地偷看身旁的青年，“猜不出来的话，师兄也会把礼物给我吗？”


    檀沉黛笑着没说话，但手上的动作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


    一个储物袋静静躺在手心。


    林游青接过，从昨晚开心到现在，心跳得更欢快，突然的惊喜很不错，这种如同眼前叼着胡萝卜的期待也很不错。


    檀沉黛的目光从女子的笑颜上转到女子的乌发，乌黑顺滑如锦缎，青色发带缠绕其间，辫子上缀着白色的小花。


    他想不出何种簪子才能配得上。


    “啊！”女子一声惊呼，将檀沉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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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光拉了回来。


    林游青眼里闪着喜悦的光彩，比天边才升起的太阳还要耀眼。


    她喜欢。


    日光倾露，随着林游青的靠近，那日光也移到青年的身上，未拭去的露水折射出晶莹的光彩。


    “师兄，你怎么想到送我这个的啊？”林游青爱惜地不敢多抚摸着手中的画纸，连忙放了回去，但纸面柔软且有绒感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是生宣。


    不止有画纸，还有通体青绿光滑细腻的砚台，各色毛笔，以及很多她喜欢但因为昂贵没有购入的颜料，比如群青色与紫色……


    越翻越开心，她其实有猜到檀沉黛会送这类礼物，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多，文房四宝都聚齐了。


    林游青：“师兄也不用送我这么多。”


    檀沉黛：“我不知你具体喜欢什么，想着多送，总能有一个合你心意。”


    “全都合我心意。”林游青有些不自在地抠手，“但是师兄，就算你不送我礼物我也不会生你气，要不……”


    “那是我的问题了。”微风拂过，檀沉黛发丝飘散在空中，“不知何故，我总觉得再多也不够。”


    林游青垂眸，不敢直视。


    手里的储物袋没有什么重量，但林游青却感觉沉甸甸，压得心里涌上一股亏欠感，她迫切地想要回馈这份礼物。


    “师兄，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送你，不然我于心不安。”林游青鼓起勇气问。


    檀沉黛凝神看了她片刻，“我想要的……”不知想到什么，他眼睛弯了弯，“我想问，我可否做你朋友当中最特殊的那位？”


    想要比赵凌和那个女子更特殊的位置，即使分开也不会冲淡。


    这种心情很古怪，但他不讨厌。


    最特殊那个？


    “师兄，我想……”林游青搜肠刮肚，酝酿许久才开口，但檀沉黛脸色一变。


    他指节抵住他的唇，“暂且勿言。”下一秒檀沉黛化作一缕风，消失在眼前。


    林游青依稀瞧见两道隐秘的灵气痕迹从树前飞过，顺着一股清风远去，没有留意她。


    不久后，正听学的林游青收到来自檀沉黛的传讯。


    檀沉黛：近日家里人看管得紧，从此我来找你，你切记勿靠近堪虚殿。


    家里人？林游青将檀沉黛的嘱咐记在心。


    专业触手怪林林：好的，师兄。


    林游青想到礼物的事，还是觉得不安，欲再问檀沉黛喜欢何物，他那边又传来消息。


    檀沉黛：今日礼物只是我的些许心意，无需觉得亏欠，你值得我这样对待。


    林游青握紧传讯令，呼气吐气好几次，才缓解了心里的酸涩。


    有人曾认为她不配有一件新衣，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会烧了她心爱的画，扔掉她攒钱买的画纸和颜料。


    但如今也有人说她配得上好的东西，赠她那样多的她喜欢的东西。


    这下，不止是她自己在反复告诉自己，她值得。


    檀沉黛眼前闪过林游青收到礼物那点儿微妙的担忧，再次看了眼传讯，这样说，应当能宽慰她吧？


    专业触手怪林林：师兄，每个人都会有很多朋友，我以后也遇见更多的朋友。


    檀沉黛呼吸微滞，眉不自觉下压。


    “公子，今日上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蛰虫关切询问，看到青年苍白的脸色，他当即上前，“是不是哪里不适？”


    就在蛰虫欲上手检查时，青年眉间舒展，朝他笑。


    只是很浅淡的笑意。


    “无事。”


    出息，蛰虫撇嘴，瞄了眼传讯令，暗自猜想对面的姑娘究竟说了什么，就能把公子哄得这么开心？


    对面的姑娘没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话。


    「但师兄会是我所有朋友中最重要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