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克劳狄恍惚睁眼。


    绯红月光穿过矮窗照进船长室，在他面前落下一片血泊般的光晕。如同他刚穿越时的情形。那两名低序列非凡者已经回来了。欲望使徒趴伏在阴影笼罩的角落，一动不动，像是熟睡着。


    两个序列七还不见踪影。


    他眯了眯眸，撑地起身。双手和身体已经被粗粝的绳索捆绑，加德纳和贝里特没有来救他。倒是两名低序列拜血教教徒发现他苏醒，冷脸上前。他警惕后退，却发现冷血者递来一块面包。


    “吃。”男人言简意赅地发令。


    克劳狄想了想，乖乖就着对方的姿势咬下一口，细嚼慢咽起来。


    这群人没必要用下毒这么曲折委婉的手段解决他，而且在昏睡时，他已经将当前情形分析得差不多了。贝里特既然敢把他丢给这群拜血教成员，就一定有什么办法确保拜血教不杀他。


    保存体力才是最重要的。


    解决完这一口，他又主动凑上去啃第二口。


    戴帽子的罪犯掀起眼皮瞥他一眼，忽然转动眼珠，喉结滚动：“艾登，你觉不觉得这小子长得还挺……”


    话音未落，被冷血者狠狠拍了一巴掌。


    名叫艾登的冷血者瞪戴帽者：“假定你还记得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罪犯脸色微变，默然推开。


    克劳狄又啃了好几口面包，才迟钝地意识到两人刚刚的对话意味着什么，迟钝地僵硬住。艾登见状薅住他肩膀，强迫他继续进食：“吃，如果你不想受点教训的话。”


    克劳狄无法，只能乖乖顺着对方的意思把剩下的食物吃完。咀嚼间隙，他抬头打量这个名叫艾登的家伙。神态不太安定，带着明确的思忖意味，看来这群拜血教教徒很快就会有什么行动。


    那两个序列七也没回船舱。


    克劳狄收回视线，咽下最后一口食物。试探着开口：“我想喝水。”


    冷血者的眼皮跳了跳，但没有拒绝。转眼一杯清澈的淡水就递到他嘴边，他借着对方的手喝下大半，心里对这群人的态度有了计较。


    他们完全不打算弄死他啊。之前抓住他问话也问得“客气”，明明有更便捷的审讯方式——杀他通灵，却放着不用，只是用最原始的方法口头问询，这根本不符合邪教徒的作风。所以，他们碍于某种原因不敢杀他，不得不让他活着。


    因为封印物0-47的遗失吗？


    克劳狄忽然就不害怕了。


    他压下涌到嘴边的笑意，倾斜身体重心换了个坐姿。短靴靴底的情形映入眼底。察觉某片不明显的闪光，他眸色微沉，面上却依然维持着那副紧绷的表情：“谢、咳，谢谢。”


    冷血者像是没料到他会跟自己说谢谢，迟疑了好一会才放下水杯，但也没说不用谢。


    克劳狄趁势摸到嵌在鞋底的那片碎玻璃，小心翼翼地捏着它摩擦起腕部绑绳。


    两名低序列拜血教教徒回归原位坐定，角落里的欲望使徒依然维持着最初的姿势没有抬头。克劳狄由此判断出，这家伙的确是睡着了。


    房间里有一股异样的神秘气息。欲望使徒的安睡似乎不是正常的睡眠，而是……使用那份灵巫非凡特性催眠船上乘客们的代价？


    克劳狄手指一痛，思绪中断。但他忍住了没有抽气。那片碎玻璃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也很不规则，用起来很麻烦。现在受制于人，条件有限，他也只能先这样将就。事实证明，戏剧故事里主角被绑住手脚还能掏出匕首割断绳索的情节完全就是作者们忽略现实逻辑的瞎编乱造。


    哪个歹徒抓住足智多谋的主角不搜身？


    克劳狄顿在原地等了一会，确认两名拜血教教徒都没发现这里的动静，才继续摩擦割绳。他刚来这个世界一天，在这里举目无亲，唯二认识的加德纳和贝里特也自有立场，不能指望别人来救援。得想办法创造条件逃跑才行。


    加德纳给的螺哨项链还在身上，或许是因为看不上这种作用小代价大的非凡物品，拜血教的成员们没把它收走。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拜血教接下来会让他协助寻找封印物0-47。到时候他们大概率会带他离开这里，去到客舱。


    欲望使徒坐镇全局，不会亲自押送他，那么经过甲板的时候，就是他逃脱的最佳时机。


    克劳狄割了一会，停下休息。休息间隙打量房间里的摆设。一切都很正常，唯独欲望使徒脑袋旁边的木盒有些古怪。


    那里面或许就是那份灵巫的非凡特性。


    克劳狄收回视线，尝试挣动双手。手腕上的绳索发出不明显的崩裂声。差不多了，已经割到了一挣即开的地步，没必要再继续。


    他谨慎地调整坐姿，将玻璃碎片插回靴底原先的小孔洞里。严丝合缝。


    冷血者和罪犯依旧毫无所觉。


    几分钟后，先前跟加德纳交过手的两名序列七终于回归。连环杀手推搡着审讯者进门，三个罪犯途径的恶棍聚头交谈。再片刻，克劳狄看到杀死原主的家伙踹了审讯者一脚。


    同途径的几个人居然还排挤异途径的。


    克劳狄偏开脸往角落缩了缩，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群体中被欺压的弱小者通常会找更弱小者出气，他可不想成为审讯者的出气筒。


    然而审讯者还是看到了他。


    出奇的是，男人走到他面前蹲下，并没有把在连环杀手那里受到的一脚传递到他身上。男人卸下了遮掩面容的兜帽，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面孔。克劳狄被他强迫着抬眼，两人四目相对。


    “什么都不记得了？”审讯者开口，眼神中竟然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涌动，“我是谁？”


    克劳狄一滞，忽然觉得脑子里有奇异的痛苦感浮现。那是一种精神上的鞭打，仿佛源于非凡能力。他不假思索地开口：“我不知道。”


    迫于痛苦，不由自主就回答了。


    男人卡在他下巴上的手一松，掩藏在那双眸子深处的复杂情绪也消弭无迹。克劳狄被他摔落在地，喘息着抬头，视线有些模糊。


    “他应该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他是在被你杀死后复活的，但他作为怪物途径序列八的非凡者，并没有死而复生这种诡异能力。假设你们的猜想没错，这件事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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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7有关，那么0-47向他收取一定的报酬是合理的。”


    审讯者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克劳狄听到他对拜血教教徒们下达了一些离奇的结论。那名连环杀手闻言拧眉，声音逐渐压低：“可是0-47为什么要取走他的记忆作为代价？认知扭曲……”


    后面的对话他听不清了。


    四名拜血教教徒在靠欲望使徒更近的位置聚拢，时不时往这边瞄来一眼。克劳狄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出了防备和迟疑。但那种防备应该不是对他，而是对封印物0-47。


    他们觉得他复活的事跟0-47有关。


    克劳狄肩膀发力，用右腿撑起上半身，重新靠回原先的位置。这倒是他之前没有过的思路。原主临死前的记忆显然将他穿越的过程和那个古怪的仪式绑在一起，他也认同这样的绑定。但如果扭曲仪式的力量来自封印物0-47呢？


    克劳狄默默敛眸，将这个思路记下。


    可惜他没有原主的记忆，不知道0-47现在在哪。如果能找到0-47验证这个想法就好了。


    拜血教的小会很快结束。几分钟后，苍白的审讯者和宽脸的连环杀手并肩上前。克劳狄被拎住衣领，审讯者拖他出门：“想活吗？”


    克劳狄踉跄跟随：“想。”


    “那就乖乖听我们的话，我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耍花样。我知道你有点小聪明，已经做好了逃脱计划。但那没用。”


    舱室的小门被连环杀手拉开，两名低序列没有跟上来。克劳狄怔然片刻，手腕上忽然一松。审讯者直接砍断了绳索对他的束缚。


    “割断一半了对吗？”审讯者一边将剩余绳索卷起，一边沉声警告他，“想利用那个水手给你的非凡物品跳水逃脱？在抵达拉夏岛之前，这附近没有任何陆地岛礁。两个小时的时间，根本不够你离海上岸，你会因为它的代价葬身鱼腹。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这么快就被看穿了吗。


    克劳狄活动了一下手腕，也不生气。他才来这个世界两天不到，这些人在这里生活了二十来年，比他更了解非凡物品的特性是正常的。加之有审讯者提供的，他穿越的事情可能跟0-47有关这一思路在前，他现在倒不是很想逃跑了。


    “我会听话的，”他说，“不要杀我。”


    他判断他们不敢杀他，至少当下不敢。


    审讯者果然拧了下眉，推搡他：“走，去排查你那些同伴的房间。”


    克劳狄乖顺地举起双手往前走，路线笔直，不再做任何逃脱的尝试。


    唯有拜血教的连环杀手看看克劳狄，又看看疾言厉色的审讯者，意味深长地上前一步。两名序列七非凡者擦肩。连环杀手冷笑：“你倒是很心疼他，别忘记自己的立场。”


    审讯者僵硬片刻，飞快敛眸：“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不用你提醒。”


    夜间浪沫拍上船舱，粘湿三人飘飞的衣摆。连环杀手盯视审讯者片刻，冷笑松手。克劳狄背对两人前行，只听到海风卷来一声嘲讽的——


    “叛徒就该有叛徒的觉悟，你回不去军情九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