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舅舅王仲山的选择
作品:《穿到靖康成炮灰,我在汴京找活路》 十二月廿六,雪后初晴。
沈清辞坐在兰亭院书房的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她在等。
等一个人。
“姑娘。”青黛从门外进来,压低声音,“舅老爷来了。”
沈清辞放下书,站起身。
王仲山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不是平日的温和,也不是之前的试探,而是一种混杂着疲惫、犹豫和某种期待的复杂表情。
“舅舅。”她敛衽行礼。
王仲山摆了摆手,在桌边坐下。
他今日穿一件石青色锦袍,腰系玉带,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官服都来不及换。
“辞儿,坐。”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开口。
王仲山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今日朝堂上,”他终于开口,“李邦彦李相国,单独和舅舅说了几句话。”
沈清辞的心跳快了半拍,面上却不显。
“哦?”
“他说,”王仲山看着她,“年后吏部有个侍郎的缺,若舅舅能……有所表示,他可以帮着使使劲。”
有所表示。
这四个字,在这个节骨眼上,什么意思,沈清辞再清楚不过。
“那舅舅您是怎么回的?”
王仲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辞儿,你上次和舅舅说的那些话,舅舅都记得。”他说,“李纲大人那边,这几日也确实被新帝召见了,听说要授兵部侍郎。”
沈清辞点点头。
“可李相国那边,是实实在在的许诺。”王仲山的声音低下去,“辞儿,你知道舅舅在这位置上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
他没有说完。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明白王仲山的处境。
一个不上不下的官员,熬了十几年,眼看着别人一个个爬上去,自己还在原地打转。
现在终于有人递来梯子,他怎么可能不心动?
可那梯子,是通往悬崖峭壁的路,是一条死路。
“舅舅。”她开口,声音很轻,“辞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仲山看着她:“你说。”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金军已经过了中山府,正往真定府去。舅舅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仲山闻言,脸色变了变。
“真定府离汴京,只有六百里。”沈清辞继续说,“金兵行军,一日六十里,十天就能到黄河。过了黄河,就是汴京。”
王仲山沉默着。
“若城破,”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舅舅那个侍郎的官位,还有何用?”
王仲山的眼神动了动。
“金人不会打进来的。”他说,“朝廷已经在议和了,要派人去和金人谈——”
“谈什么?”沈清辞打断他,“割地?赔款?称臣?”
王仲山愣住了。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舅舅可知道,金人为什么会打过来?”她说,“因为他们看透了。”
“看透了我们大宋不敢打,看透了议和能给更多,看透了这座城里的人,都像舅舅一样——等着别人去谈,等着别人去守,等着别人去死。”
王仲山的脸色,更白了。
“辞儿!你……”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
“舅舅,辞儿不是要冒犯您。”她说,“辞儿只是想让舅舅想清楚——我们江南沈氏,百余年的根基,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站对位置,靠的是押对宝。舅舅觉得,李邦彦那个宝,押得对吗?”
王仲山沉默了。
窗外,有风吹过,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
“你父亲,”他忽然开口,“也说过类似的话。”
沈清辞愣了一下。
“当年他在汴京时,和我说过,站队这件事,宁可站慢,不可站错。”
王仲山苦笑着,继续道:“他说,慢一步,只是晚几年;错一步,就是全盘皆输。”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希望。
“那舅舅的意思是……”
“可你父亲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王仲山打断她,“他在江南,且江南沈家乃是百年士族,天高皇帝远,谁当官家都一样。但舅舅在汴京城,在朝堂上,一步慢,步步慢。”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舅舅打算怎么做?”
王仲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舅舅会考虑。”他说,“但这段日子,外面不太平,你还是少出门为好。”
沈清辞的手攥紧了。
“舅舅这是要禁我的足?”
“不是禁足。”王仲山摇头,“舅舅只是想护着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辞儿,”他没有回头,“舅舅知道,你一向有自己的主意。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说完,他便推门出去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青黛从外间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很严肃,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候着。
许久,沈清辞才开口。
“青黛。”
“姑娘?”
“这条路,断了。”
青黛愣了一下:“姑娘是说舅老爷——”
“他不会站队李纲大人的。”沈清辞说,“但他也不会站队李邦彦。他就站在中间,等着看谁能赢。”
青黛闻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沉默着。
沈清辞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她发丝飞扬。
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她原本还指望借王仲山的人脉,接触李纲,递上那些策论。
可现在——
这条路断了。
她得想别的办法。
******
傍晚时分,青黛把一封信递过来,“顾郎君差人送来的。”
沈清辞展开,扫了一遍,又把信折好,在书案前坐了好一会儿。
信不长,只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粮价的涨势超过了预期——
原本她估算到年底会涨两倍,但眼下已经快到两倍半了,顾长风说城中已经有人开始私下囤粮,不是粮商,是普通人家,一袋一袋地往家里搬。
街上买粮的队伍越来越长,有的铺子一早开门,不到巳时就售罄了。
第二件,黄记有了动静,据顾长风的消息,黄记的当家昨日悄悄去了一趟城北,见了一个人,见的是谁,暂时还不清楚。
沈清辞把第二件事在心里仔细盘算了一下,放下信,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兰亭院的廊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把那条游廊照得暖黄。
但那暖色到了廊边就断了,往外是冬夜的黑,两种颜色泾渭分明,像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她站在窗边,把今天的事重新理了一遍。
王仲山选了观望。
借他的人脉接触李纲,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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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断了。
那只能换一条。
沈清辞把目前手里的几条线在心里逐一过了一遍——
萧景琰的旧识还在跟进,但进展缓慢;
城南那张信息网开始成型,但离朝堂太远;
顾长风的商路是稳的,但商人的身份进不了那扇门。
她现在急需要一个新的落脚点。
一个不在王仲山府里的落脚点。
这个念头浮出来的时候,她知道,脱身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不是逃跑,而是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光明正大地走出这座宅子,走到一个她能自己做主的地方去。
沈清辞在窗边站着,开始想。
有什么合适的理由?
在宋代,一位女眷离开寄居的亲戚家,需要一个站得住脚的由头。
说回江南,眼下兵荒马乱,王仲山不会放她走。
况且她也不能走,汴京是她的战场,她走了,那些已经布下的棋怎么办。
她把各种理由逐一排掉,最后剩下一条。
自立门户。
用“嫁妆置业”的名义,在城中另租一处宅子,说是为婚事提前安置,既有面子,又有道理,王仲山乐于见得外甥女有这个稳重的心思,不会强拦。
但这需要理由,需要一个推力——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顾长风的信上说,粮价涨势超预期,城中已有人囤粮自保。
若她以“城中物价波动,需亲自打理嫁妆资产”为由,向母亲提出在城中另置小院,方便料理事务……
沈夫人如此疼她,应该不会驳了她的面子。
王仲山见她懂事,只会点头。
这条路,或许走得通。
沈清辞把这个计划有来回思索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转身回到书案前,取了纸笔,开始给顾长风写回信。
回信也不长,只三件事。
第一,粮价的事,让他务必盯紧黄记,若黄记再有异动,第一时间来报。
第二,城北那个人,尽快查清楚是谁。
第三,帮她留意城中有没有合适的小院出租,要求两条:清净,位置不能太偏。
写完,封好,叫青黛明早送出去。
青黛接过信,看了她一眼,没有问,转身要去放信,被沈清辞叫住了。
“青黛,”她道,“坐一下。”
青黛把信收好,在她对面坐下,等她说话。
沈清辞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简短地说了一遍——
王仲山的选择,接触李纲的那条路断了,她打算另寻出路,脱离这座宅子。
青黛听完,沉默了片刻,“那舅老爷那边……”
“他做他的选择,我做我的,”沈清辞道,“我不可能再等他自己想明白了。”
“那大娘子那边呢,”青黛问的是沈夫人,“您打算怎么跟她说。”
“当然实话说,”沈清辞道,“也不能全说,但不骗她。”
青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一直有种很好的直觉,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住嘴。
沈清辞看着她,认真问道:“青黛,你愿意跟我走吗?”
青黛愣了一下,疑惑道:“娘子您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出了这座宅子,”沈清辞道,“我们可能会比在这里更难,你要想清楚。”
青黛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直直道:“会比在通汇行后院蹲墙根还难?”
沈清辞闻言愣住了,随即笑了。
“应该比那个更难,”她说。
“那,其实也行!”青黛说,一脸的无所谓,“反正奴婢也没什么好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