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破片的范围,”沈清辞道,“我们只有知道了扇形的角度和最大距离,才知道在城头什么位置引爆最合算,打骑兵阵列,要往密处打,角度和时机都要算过。”


    刘铁匠歪头看了她写下的那些数字很久,一言不发。


    萧景琰从空地的另一端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张简图。


    “你完全不像是个读书人。”


    沈清辞头也没抬,淡淡反问道:“那你认为,读书人是什么样的?”


    她把最后一个数字标完,折好那张纸,收进袖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萧景琰也站起来,眼中的疑惑更深了,“清辞,你究竟是什么人?”


    “现在,”她道,“我是火药局的人。”


    说完,沈清辞没有回头,往刘铁匠那边走去,“现在我们做第三枚,加大一成的铁屑,引线再细三分,这一次对着土堆试,我要看冲击波的范围。”


    刘铁匠看了她一眼,应了,转身去安排。


    萧景琰站在原地,默默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问什么。


    第三枚的试验,是下午的事。


    这一枚比第二枚大了一圈,铁屑加量,外层裹得更密。


    点火之前,沈清辞让所有人退到残墙后面,只有她和宋七留在空地边,宋七负责点火,她负责记时间。


    引线点燃。


    宋七撤,沈清辞退后,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轰”。


    这一次更响,气浪从土堆方向推过来,把空地上的浮灰往四周压了一圈。


    沈清辞感觉到那股气流经过,把她的袍角掀起来,脸上有细微的热意,是爆炸余温。


    土堆炸开了一个坑,坑边缘的土被气浪推平,坑底有烧黑的痕迹,铁屑的碎片嵌在土里。


    最深的那一块,沈清辞用木棍挑出来,半截埋进去的,铁屑本身只有米粒大,但进土这么深——


    若是打在骑兵的皮甲上,若是打在马身上——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把数据记完,折好,站起来。


    威力还是不够。


    她脑子里有更好的方案,关于外壳材料,关于铁屑的形状,关于引信的改进,关于如何在城头快速批量制作——


    那些方案比她今天做的这个好得多,好到如果实现了,守城的代价会小很多。


    但材料不够,时间不够,眼下这个,已经是能做到的上限了。


    她把那叠记录纸整理好,用布条捆了,转身交给刘铁匠,“这几张,妥善收好。”


    “每一批的配比和测试数据都在上面,往后若有新的工匠加入,就先给他看这个,不用从头摸索。”


    刘铁匠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应了声,“……好。”


    “还有,”沈清辞仔细吩咐,“铁屑那里,再找一批细的,比今天用的更细,明日继续试。”


    停了一下,她继续道:“还有引线,让人今晚多搓一些备着,规格按我给的来,不要图省事用粗的。”


    “明白了,”刘铁匠这一次应得很快,没有迟疑,“我来盯着。”


    他把那叠记录纸收进怀里,转头叫手下收摊,一边走,一边低声对旁边的工匠说了句什么,沈清辞没听见,但那个工匠回头朝她看了一眼,神情却不再是方才进来时的那种漫不经心。


    萧景琰从旁边走过来,轻声问:“你现在可以走了吗?”


    “我想再记一遍数,”沈清辞说,“那个坑的深度,还没量。”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弯腰把地上那根木棍捡起来,走向那个坑,“你来量,我帮你念数。”


    空地上人散了大半,只剩刘铁匠在远处指挥收拾材料,宋七和黑虎靠着残墙站着,都没有说话。


    沈清辞蹲在土坑旁边,把最后几个数字记完,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斜了,冬日的黄昏来得早,把那片废墙的残影拉得很长,黑的,斜的,压在地上。


    她把那张纸最后叠好,这一叠比上午厚了两倍,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简图,是今天一整天积下来的东西。


    萧景琰在她旁边站着,把那根木棍随手插在土里,轻声问:“看你的样子,似乎还有更好的方案?”


    沈清辞没有否认,“有。”


    “那你为什么不用?”


    “材料不行,”她停顿了一下,解释道,“以我们现在的条件,做不到。”


    他沉默了片刻,追问:“若材料够呢?”


    沈清辞把那叠纸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那就等材料够了,我再说吧。”


    她转身往外走,风从残墙的缺口灌进来,把她袍角吹动,那叠记录纸在袖里被风一鼓,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萧景琰跟上,两个人走出那片废弃的马厩空地,脚步声踩在青砖上,一前一后。


    “你不是读书人,”他又说了一遍,不是问,“清辞,那你那到底是什么人?”


    沈清辞走了两步,没有回头,只轻轻说了句:“等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这句话他们说过,她说过,但这一次说出来,明显分量不同,像一个已经快要揭晓的谜底,差了最后一层纸。


    暮色压下来,把整个汴京都盖在一层深蓝里,烽火还在,北边的那道红光还在,把天际染成一条细细的暖线,看上去很远,像地平线上悬着的一道伤口,愈合不了,也熄灭不了。


    沈清辞走在暮色里,在脑子里,把今天的数字重新梳理了一遍,把不够的地方一一标出来,等明天继续调整


    虽然还不够,但比昨天好。


    比昨天好,那就够了。


    ****


    靖康元年正月初九


    攻城是在辰时开始的。


    鼓声先来,低沉的,连续的,从城北漫过来,把整个汴京的空气都压了一个厚度,然后是号角,长而尖,像什么东西被扯断的声音。


    沈清辞站在酸枣门城楼旁边的垛口,把手里那卷引线重新检查了一遍,细麻搓的,昨晚刘铁匠让人赶出来的,够密,够细,引燃速度比前天的更稳。


    火药球排在垛口后面,二十枚,圆的,铁屑外层,比拳头大一圈,摆成一排,安安静静的,像一排没有被点燃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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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旁边是刘铁匠带来的四个工匠,今日都换了短打扮,把宽袍大袖的碍事东西脱了,腰带扎紧,额头上扎着布条,站在火药球旁边,各自握着引线,等她发话。


    宋七和黑虎在她左右,腰刀出鞘,是防万一有金兵攀上城头用的。


    城头的守军沿着垛口展开,李纲在城楼上,她看不见他,但能听见传令声,一道一道,清晰,有序,穿过人声和鼓声传下来。


    沈清辞抬起头,往城外看。


    金军的阵列比前天更开阔。


    前锋是步卒,密集的,黑压压的,推着云梯往城下靠,云梯是那种巨型的攻城器械,底座有轮,由十几个人在后面推,轮子滚过冻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碾压声,远远就能听见。


    弓箭手在步卒外侧,一排一排,箭矢搭好,等着城头露出人影就放。


    沈清辞把这个阵型在心里仔细衡量了一下,低声对宋七道:“盾,让后面的人把盾顶上来,不然弓箭队压着,咱们没法在垛口探头。”


    宋七转头喊了一声,片刻后,盾兵从城楼那边过来了,六个,铁盾,高过人头,沿着垛口一字排开,把垛口遮住大半。


    箭矢已经开始零星飞过来,打在城砖上,发出“当当”地响声,有一支插进垛口的砖缝里,箭羽还在抖。


    城头有士卒开始慌,往后退,沈清辞没有回头,只是压低声音,对着旁边的工匠道:“不要动,等云梯靠近,等我说投,你再动。”


    刘铁匠在她左侧,他今日也上了城头,戴着皮帽,把帽檐压到眉毛,手里捏着一枚火药球,另一只手握着火折子,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大手的指节是白的。


    沈清辞看见了,没有说话。


    她自己的手也是冷的,不全是因为天气。


    云梯靠近了。


    那是一种非常真实的压迫感,不是声音,不是视觉,是那种东西越来越近时、身体本能产生的反应,皮肤发紧,呼吸变浅,脚趾在靴里不自觉地抠住地面。


    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头,金属的爪钩扣在城砖上,发出一声沉重的撞击,整段城墙都微微震了一下,那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穿过脊背,到脖颈。


    沈清辞没有动。


    第二架,第三架,城东段的垛口上,云梯一架接一架,爪钩的声音密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城砖上爬,而且一直在往上,往上,爬得很有力气。


    城头的士卒开始喊,是那种混乱里自发喊出来的声音,推石,浇金汁,手边有什么用什么,嘈杂的,没有章法的,但那种慌乱里有一股劲,是被逼出来的,是“退无可退”的狠劲。


    然后她听见了——


    云梯上有脚步声。


    不是一双,是很多双,密集的,往上的,金属甲叶碰撞的声音,夹在喊杀声里,压着,越来越近。


    她侧身,从盾兵的缝隙里往下看了一眼。


    第一架云梯上,已经爬满了人,三个,五个,最前面的那个已经快到城头了,手里持刀,头盔的眼缝里是两道黑的光。


    就是现在!


    “投!”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