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贝尔的包撞在菲利普的后背上，力道不轻，挤得他整个人晃了晃。他撑住更衣柜才稳住身体，柜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更衣室有一瞬间的安静，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来扫去。


    杰贝尔停下来，转过身对他扯扯嘴角，敷衍地抬了抬手，好像在抱歉，也好像在挑衅。随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向更衣室出口走去。


    “没事儿吧？”迈斯纳拍拍菲利普的后背，目光落在杰贝尔离开的方向，欲言又止，“你别介意，他…可能心情不太好。”


    菲利普对迈斯纳笑了笑，语气真诚无比：“当然。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这当然是谎言。每个注意到这点微妙冲突的人都知道杰贝尔是故意的。


    但也不完全算谎言。因为菲利普真的不介意。毕竟比起被撞一下，他得到的东西显然更为重要。


    就在今天下午，九月二十七日，德甲的第七轮比赛。斯图加特客场对战慕尼黑1860，他依然首发打满全场，并且完成了本赛季第一个助攻。


    比赛第十二分钟，他沿着左路套上，一记精准的低平传中，皮球贴着地面穿过1860的两名防守球员之间的缝隙，斜向滚入禁区。滋沃尼米尔·索尔多从后方插上，右脚直接推射，皮球应声入网。


    解说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奥林匹克球场：“拉姆——漂亮的传中！索尔多——进球了！斯图加特1比0领先！”


    一个二十岁正处在上升期的年轻人，一个三十一岁状态正在下滑，更多靠经验吃饭的“老人”，马加特会选择谁？


    连续两场的首发名单已经告诉所有人他的答案。


    几个月前他还在踢地区联赛，现在他以首发球员的身份站在熟悉的奥林匹克球场上和自己的球队一起取得胜利。


    和他得到的相比，一点微妙的敌意和针对又算得了什么？


    收拾好随身的挎包，菲利普向队友告别，背着包走出球员通道。作为慕尼黑本地人，他早早就和马加特请了假，得到了赛后离队，回家暂住一晚的许可。


    停车场的车疏疏落落，他一眼就看见了父母的车。


    家永远是最让人放松的地方，街边的景色再熟悉不过，行道树，杂货铺，还有街角那家没什么客人但永远不会倒闭的咖啡店。


    菲利普和梅兰妮挤在后座抢达妮埃拉带来的最后一瓶苹果气泡水。菲利普抓着瓶身不放，梅兰妮扑过来掰他的手指，指甲陷进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妈妈！梅兰妮掐我！”


    “不要脸！你都多大了还告状！”


    达妮埃拉在副驾上和丈夫讨论着今天的比赛，转头看了一眼后排的战况，选择了忽略。她笑着夸一句：“菲利普，你今天的表现是世界级的！”


    “妈妈！”菲利普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这也太夸张了。就在他向达妮埃拉分心抗议的瞬间，梅兰妮趁虚而入，抢走了气泡水。


    顶着菲利普的目光，梅兰妮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谢谢。”她冲着菲利普晃晃瓶子，心满意足地砸砸嘴。


    达妮埃拉在后视镜里看着他们俩笑出了声。


    菲利普把自己扔进床上，熟悉的墙壁、熟悉的天花板，还有熟悉的利扎拉祖的海报，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安。


    布朗妮和麦基——他的两只兔子——被他从笼子里捞出来，放在身边。柔软的兔毛和传来的热量让他整个人更加松弛，眼皮开始发沉。


    不过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还有最后一件事。


    今天是二十七号，一个有点特别的“纪念日”。


    布朗妮不安分地想要跳下床，菲利普拖住它的屁股抱在怀里，顺了顺它的背毛。


    他盯着天花板上漏进来的月光：“这一切都挺奇怪的，对不对，布朗妮？”


    布朗妮当然不会回答他。它蹬蹬后腿，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缩成一团。


    不过菲利普也不需要回答，他沉入记忆回到故事的起点。


    休赛期可以睡到自然醒。


    菲利普闭着眼睛，挣扎出一只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2003年6月27日，上午九点四十三分。脑子还没有清醒，他盯着手机显示的时间发呆。


    今天和以往的每一天都没什么区别，他和朋友们骑车，踢了两场室内足球，然后找个偏僻的酒馆点两杯啤酒，他们聊喜欢的球员，游戏和电影；或者打趣几句谁谁谁最近和新认识的女孩打得火热，最后跑去谁的家里痛痛快快打上两把游戏。


    普通又完美的一天。菲利普入睡前最后看了眼手机，明天也会是这样的一天。


    27号。


    纪念日。


    多纳贝德。


    三个词砸下来，粉碎了他的睡意。


    菲利普睁开眼睛。


    他抓起手机，找到她的聊天框，最新的聊天记录是昨天。今天一整天没有新的消息，这没什么不对的，他们两个就是这样。但同样的事情和今天联系在一起就会显得奇怪。


    菲利普当然不会忘记他们是如何“认识”的。


    就在上个月的今天，5月27日，她讲了那场意外和私密的纪念日，她会在每个月的27号留出只属于她自己的时间来处理那些积累的情绪。


    她今天也是一个人吗？


    今天也很累吗？


    今天也…也哭了吗？


    手停在键盘上，他是不是应该问候一下她？


    “你今天…”


    直接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太突兀了？


    “你还好吗？”


    也许她今天过得还不错呢？


    删删改改，怎么说都觉得不合适。菲利普扔掉手机把自己摔回床上，算了…什么也别说，睡觉。他闭上眼睛。


    那双绿色的，没有焦距的，罩着一层水壳子的眼睛出现在脑海里。


    菲利普面无表情的睁开眼，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他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菲利普］：今天和朋友踢了两场室内足球，很有意思。你想试试吗？你今天怎么样？


    点击发送。


    盯着屏幕他重新读了两遍，等等！他不应该这么说，她看不见怎么踢球？这也太蠢了！


    信息的状态已经显示对方已读。


    啊——


    菲利普扯过被子把自己蒙住，有这么一瞬间他怪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如果他没有递出那张纸巾，那今天就什么事都没有。


    不，都怪她那些包太抢眼！如果不是那些包，他就不会关注到她，不关注她就不认识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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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识她那么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手机震了几下。


    菲利普安静下来。


    几秒后，被子飞起来。菲利普抓起手机。


    ［多纳贝德］：听起来很有意思！可惜我不会踢球，有时间你可以教教我吗？


    ［多纳贝德］：今天…还不错。只是下午的周会教授又延时了，这个工作狂！我们在实验室测试到十点才回家！


    十点…菲利普看看时间，现在是十一点。可能她今天根本没有时间去哭一场。


    ［菲利普］：那你难过吗？


    短短几个词拼写出来却如此困难，菲利普突然很后悔中学时错过的那些德语课，如果让他重来一次，他不会在老师讲文学解析时在下面偷偷写数学。


    ［菲利普］：我很抱歉，但是我注意到今天是27号，你说过今天是纪念日。


    他不知道究竟是对方真的隔了许久才回复，还是他自己等得太焦急，感观上时间被拉长。总之他盯着手机，刷新了两次也没有新的回复。但他的信息在送达的下一秒就变成了已读状态，不存在对方没看见的可能。


    好吧，菲利普抓了一把头发，也许他真的冒犯到她了，但他确实是出于好心。


    他重新躺下，觉得枕头太硬了硌得头疼。


    消息传来的时候他似乎要睡着了，但震动吵醒了他，打开手机，是一条语音，距离他发出的消息只隔了5分钟。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谢谢，菲利普，谢谢你。抱歉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是的，我今天还不错。可能是我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难过。”说到这里她笑了两声，“我没想到你会问这个，天呐，你的问题总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想我是有一点难过的，但是…”笑声像漏进房间的月光，他盯着地板上那块光斑，“因为认识了你所以它也变得有一点让人快乐了。”


    “认识你真的太好了，菲利普。”


    菲利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屏住呼吸的，他摸摸胸口，也许是因为缺氧，心跳得有些快。


    于是27号不再是普通的一天，它有了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独特标记。


    手机铃声将菲利普从回忆中捞起，屏幕上跳动着熟悉的名字。


    “晚上好，多贝。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菲利普接通电话，布朗妮从他怀里跳了出去，和麦基挤到一起互相舔毛。


    她的声音轻快，蹦蹦跳跳地挤进他的耳朵。


    “是吗？听起来确实不错。”他笑起来，“我吗？当然高兴，我今天踢得还不错，是吧？”


    “不，也不完全是。”他的声音低下来，听起来就好像他真的为此难过似的。


    菲利普看着地上月光投下来的窗框的阴影：“杰贝尔，他对我有些…意见。你知道，他原本踢左后卫…好吧，你不知道…”


    听筒里传来她的追问，带着真切的焦急和关心。


    菲利普无声地弯弯嘴角，点了点麦基的额头。麦基摇了摇耳朵，扭头继续给布朗妮舔毛。


    看吧，和他得到的相比，一点微妙的敌意和针对真的算不了什么。


    他笑了笑，继续回答她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月光安静地铺满整个房间，麦基和布朗妮贴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呜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