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妮埃拉·拉姆穿梭在片区不同的赛场之间，手里攥着赛程表与便携记录板，顾不上喝一口水。


    青训中心早已被此起彼伏的哨声和孩子们的呼喊填得满满当当，U7～U13的少儿联赛正同步展开。不同年龄的孩子们在各自的场地上奔跑，带起一片片草屑和泥土。场边围栏外挤满了举着手机或摄像机的家长，人声与脚步声混在一起，构成这个周六下午特有的喧闹而充满生命力的氛围。


    作为格恩青训营的志愿主管，达妮埃拉的任务可以说相当繁重。她巡视在不同赛场之间，留意着每一场比赛的秩序和裁判的判罚尺度。刚走到U7组别的场地旁，就有小队员因为争抢皮球闹了矛盾，此刻几个孩子抹着眼停在场上，教练在场边安抚几位情绪过于激动的家长。


    达妮埃拉收起记录板，快步上前。


    “等等，孩子们。”她按住两个还在较劲的小队员的肩膀，将他们轻轻分开，然后蹲下去，直到视线和孩子们的高度齐平，“球场上抢球很正常，但靠推搡可解决不了问题，知道吗？”达妮埃拉轻声安抚着双方的情绪，她的声音轻缓又充满力量，两个孩子吸着鼻子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终于伸出手握了握，重新投入比赛。


    她站在边线外看着眼前这片充满了稚气的赛场，哨声、呼喊声、踢动皮球的闷响，还有场边家长们时而欢呼时而叹息的声浪。


    她的孩子也曾在这片场地上踢球，她还记得他五岁时抱着皮球和朋友们围在她腿边：“我们能一起玩球吗？”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十六岁签下第一份合约的时候，他们大吵一架。


    “你至少应该完成一份学业！”


    “我想踢球，妈妈。”


    好吧。达妮埃拉想，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做。


    直到某个下午，门铃被按出一首不成调的小曲，这个家里只有他会这样按铃。达妮埃拉打开门，果然，他站在门口。训练刚结束，头发还带着一缕水汽，运动包斜挎在肩上。


    他吹着口哨，抱着一束郁金香，递到她面前。


    “嗨，妈妈。”


    好吧。


    她接过花，包装纸发出窸窣声。达妮埃拉意识到，他属于这片草地，注定要去追逐那颗足球。那就让他去吧。


    “达妮，”教练匆匆跑过来叫住她，打断了她的回忆，“备用足球不够了。”


    “我马上过去。”她应了一声，转身向器材室走去。


    腕表上的指针悄然指向三点三十分，二百公里外的戈特利布-戴姆勒球场，她的儿子，菲利普·拉姆正穿过球员通道，第一次以首发队员的身份站在球场上。


    魏丝家的客厅里，林漱石打开电视，不太熟练地操作着遥控器将电视切到机顶盒模式，等待它读取解密卡。


    “妈妈，好了吗？”多贝抱着抱枕窝在沙发上，蜷成毛茸茸的一团。


    林漱石刚作为西门子的技术代表参加完北美电力自动化展，才从休斯敦飞回慕尼黑不到十二个小时。


    因为出差前就已经报备过，现在她有三天的假期。多贝昨天晚上就已经跑回到施瓦宾格，接近两周没有见过面，思念让母女两个黏在一起，有着说不完的话。


    “好了好了。”解密卡读取完成，林漱石将频道调到Premiere?，回到沙发边。刚一坐下，多贝就贴了过来，钻进她怀里拱来拱去。林漱石揽住她，亲亲她的发顶，又拍拍她的背，觉得世界上再没有这么可爱的小孩。


    “怎么突然对足球这么感兴趣？”她问。


    菲利克斯本来计划了一场周六下午的“家庭采购日”，结果被多贝以“我要看球赛”为理由拒绝了。这让他大受打击，现在还在书房里不肯下来，隔着门板喊了一句：“我要一直生气到球赛结束，等你们可以一起出门为止！”，然后就没了动静。


    “我不怎么感兴趣，”多贝扭扭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是我的朋友在踢球，今天是他的俱乐部的比赛。”


    林漱石“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屏幕上。电视画面里，镜头穿过通道，从等候出场的球员们身边滑过，逐渐升空，扫过看台上挥舞的旗帜和攒动的人头，又猛地降落，追随着球员们来到球场上。


    解说员的声音充满激情，抑扬顿挫，正在介绍今天的首发名单、阵型和站位。


    “本场比赛双方首发名单如下。斯图加特依旧采用4-4-2阵型，门将：希尔德布兰。后卫：欣克尔，梅拉，博登，以及本赛季此前多次替补登场，今天首次进入首发名单的拉姆…”


    “是菲利普！”多贝小小地尖叫一声，从她怀里弹起来指向屏幕，带着兴奋，“妈妈，就是他！菲利普·拉姆。”


    林漱石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屏幕，努力在一群小人里找到她女儿的新朋友，那个21号。很快她就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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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镜头在他们脸上一扫而过，她一个也认不出来。


    “首发代表什么？”她换个话题，免得多贝追问她有没有看清。


    “嗯——”多贝打了个磕巴，显然对自己的答案也没有什么把握，“大概，就是很厉害的意思吧？”


    林漱石忍住没有笑出声：“什么叫‘大概’很厉害？”


    “反正菲利普就是很好啦！”


    9月20日下午三点三十分，斯图加特主场对阵多特蒙德。


    随着哨声响起，林漱石看着电视里白黑?两种颜色的小人们交汇在一起，反复追逐着一颗滚动的皮球。她打个哈欠，她对足球没什么兴趣。与其说她在看比赛，不如说她在看多贝“看”比赛。


    多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怀里爬了出去，随着解说的声音在焦虑和兴奋两种状态之间切换，如果解说提到了她的朋友，她就要跳起来，对着空气挥两拳再扑过来：“他是不是踢得很好？”


    但解说并不是球场上的每一个动态都会讲出来。


    多贝微微侧着头，耳朵对着电视机的方向。


    “比赛听起来是什么样的？”她拢了拢多贝蹭得乱糟糟的头发，轻声问道。


    “我只能听解说讲了什么，很多东西听不出来。”多贝耸耸肩，带着一丝遗憾，“其实还是有点无聊的。”


    林漱石看向多贝的眼睛，那双曾经像橄榄石一样清澈透亮的绿眼睛。如果忽略掉多贝耳朵对着屏幕的姿势，她看起来好像和任何一个慕尼黑正在关注比赛的女孩都没什么区别。


    但林漱石知道这不一样。


    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她和林树海。


    林树海，母亲，父亲，多贝，还有她的…如果当初她没有……


    她把脸埋进手里。


    多贝，多贝。


    你怨妈妈吗？


    这个问题徘徊在每一个日夜，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可也没有勇气吐出——她怕多贝会怪她，更怕多贝说不怨她。


    “妈妈？”


    她沉默了太长时间，多贝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疑惑。


    “没事，宝贝。”林漱石伸手重新将多贝揽在怀里，亲亲她的额角：“你怎么连足球都懂这么多啊？太厉害了，多贝。”


    多贝发出一小串得意的、叽叽咕咕的笑声：“是菲利普教得好。”她没心没肺地把脸凑过去，“这也要亲亲，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