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八周
作品:《[综]我练花滑,但我弟世一喜欢足球》 检查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整个房间都有些发蓝。空调的出风口在天花板的正中央,白色的栅格叶片微微颤动,冷气从那里溢出来,和窗外的热风在玻璃上撞出一层薄雾。洁千穗盯着那个出风口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才眨了一下。
手机放在膝盖上响个不停。震动的时候,她的膝盖跟着抖了一下,牵扯到腰上的拉伤,酸胀的感觉从脊椎蔓延到肋骨。
她回过神,拿起来一看,整整38个未接来电。
——又一个电话跳出来。
她眨了眨眼,低头盯着屏幕。
“小草”的昵称在来电界面上跳动着,底下是那张她给弟弟拍的照片——站在球场边,手里捧着足球,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那是去年春天拍的,下巴比今年还圆一点,看起来像个小孩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
“姐姐!”世一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在安静的检查室里震得她耳朵发疼。她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但还是听见了那声音底下的颤抖——不是愤怒,是害怕。
“我没事。”她说。这三个字她今天已经说了很多遍,对蜻堂教练说,对北野宁宁说,对医生说,现在又对家人说。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好像说得轻一点,事情就会显得不那么严重。
“什么叫没事!”世一的声音又高了半度,背景里有杂音——车门关上的闷响,安全带扣合的咔哒声,母亲在说“你让他先说话”。千穗听出来了,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大概是刚上车不久,车窗外的风声透过听筒灌进来,呼呼的,像冬天的海。
“右肩挫伤,腰也拉伤了,左脚扭了一下,还有一点脑震荡。”她把医生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单,“没有骨折,没有韧带断裂,什么都不影响。养几周就好了。”
听筒那边安静了一下。她听见母亲吸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她听见,又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然后是父亲的声音,比平时低,问她现在在哪里,说他们正在过来的路上,让她不要乱动。千穗说好,又问他们坐什么车,母亲说计程车,声音有点哑,但已经稳下来了。
世一又在说话了,这次声音小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他说你怎么会摔,说你在训练的时候从来没摔这惨,说你连比赛都没摔的,说你是不是又试什么新动作了。千穗没有回答。她只是靠在枕头上,听他说,偶尔应一声“嗯”。
电话挂断的时候,她的手机屏幕显示通话时间十一分钟。她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身体确实很累——是那种把同一件事跟不同的人解释很多遍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未接来电的数字还在增加。她往下翻,看见世一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父母的也是,凛的有三个,冴的和一堆跨国电话挤在一起,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大概是从什么渠道弄到她手机号的记者。她退出通话记录,点开消息列表。世一发了很多条,从最初的“姐姐你怎么样了”到后来的“我们在路上了别担心”,中间夹杂着几条语音,她没点开。父母的也是,文字简短短,大概是母亲打的字,父亲在旁边看着。凛的消息只有一条,写着“千穗姐,还好吗”,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她回了一句“没事,别担心”,然后退出对话框。
她又想了想,最后统一给其他人回复了自己没事,没有骨折也没有韧带损伤等最影响运动员的伤势——冴的、尤里他们的也一样。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回膝盖,屏幕的光从背面漏出来一点,在床单上投下一个浅浅的方块。
.
北野宁宁推门进来的时候,千穗正盯着天花板发呆。检查室的门是那种医院常见的推拉门,推开的时候会有一声很轻的“咔嗒”,然后才是轮子滚过轨道的声音。北野宁宁显然不想吓到她,推得很慢,但千穗还是听见了——她转过头,看见北野宁宁手里拿着一沓单子,白色的,A4大小,边角被她的手指捏得有点皱。
“报告出来了。”北野宁宁走过来,把单子递给她。
千穗接过来。纸是凉的,大概是刚从打印机上拿下来不久,边缘还有点烫手。她低头看第一页。
“右肩关节周围软组织挫伤。”她念出声,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是“腰背部轻度肌肉挫伤”,“左大腿外侧表皮擦伤、皮下淤血”,“左踝关节Ⅰ度扭伤”,还有“轻型脑震荡”。
“无意识障碍,”她继续念,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无逆行性遗忘,无颅内异常。”她翻到第二页,影像学检查结果那一栏写着“未见骨折、脱位、韧带断裂及颅内出血等严重损伤”。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那种不适应的、后怕的、像吞了一块没化开的糖的感觉,让她意识自己确实太久没受伤了。
白鸦默默把更数字化的数据展示给她看,还标注了恢复速度。
“可以放心了吧,没事。”但她还是这么说。
并拿着手机给诊断报告拍了一张,统一发给所有人。
北野宁宁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微微凹陷了一点。“轮椅我已经借好了,”她说,“在门口。等你家人到了,就可以出院回家静养了。”
千穗点点头,低头继续看着那些单子,又翻到第三页。治疗与休养意见那一栏写得密密麻麻,医生的字迹不算潦草,但有些专业术语她看不太懂。她只挑能看懂的部分看——“局部冰敷、加压固定、消炎镇痛”,“静养,避免头部震动与剧烈活动”,“禁止高强度训练、跳跃、旋转及对抗性运动”。她盯着“禁止”那两个字,想起自己在冰场上摔倒的那个瞬间——右肩先着地,然后是腰和大腿,最后是脚踝。如果当时没有把身体侧过去,如果强行用右脚落冰,现在这张报告单上写的就不是“挫伤”和“扭伤”,而是“骨折”或者“韧带断裂”。
她把那张纸翻过去,不想再看了。
“四周后才能上冰滑行,”她说,声音很平,“预计六周恢复跳跃旋转等高强度动作、八周完全恢复正常竞技训练。”
北野宁宁没有接话。千穗知道她在听,但她没有接话,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很远,被玻璃和窗帘隔了一道,听起来闷闷的。千穗转头看向窗外。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雨已经下过了,只是还没来得及放晴。
“宁宁姐,”她忽然开口,“那个视频,还在吗?”
北野宁宁愣了一下。“什么视频?”
“我摔倒的那个。”千穗说,“你说录到了声音。”
北野宁宁沉默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那段录像的缩略图,画面一片漆黑,只有中间一个小小的播放键图标。千穗接过来,没有点开。她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方块,想起自己趴在冰面上的样子——脸贴着冰,右肩动不了,脑子里一片白,耳边嗡嗡响。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动了一下,扯到脸上的擦伤,刺刺的疼。
“删了吧。”她说,把手机递回去。
北野宁宁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还有,”千穗说,“那些照片。网上那些。”
“已经在处理了。”北野宁宁说,“俱乐部发了公告,说你在训练中轻微受伤,正在医院检查,没有大碍。详细情况等确认后再公布。”
千穗点点头,然后闭着眼睛,克制住一阵阵涌上来的头晕呕吐之感。
房间又安静下来了。
空调还在嗡嗡地转,冷气从出风口溢出来,把房间吹得有点凉。千穗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只裹着冰袋的脚依旧露着。冰袋已经化了大半,边缘的水珠顺着脚踝滑到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把脚往里缩了缩,牵扯到扭伤的地方,又麻又胀。
“宁宁姐,”她忽然说,“你说我是不是太固执了。”
北野宁宁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沓单子,指节微微发白。过了几秒,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你是奥运冠军,”她说,“全满贯。你不需要证明什么了。”
千穗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受伤的脚,脚踝肿了一圈,皮肤已经被冰袋冰得发白,脚趾蜷着,不敢乱动。她又试着勾了一下脚尖,确认了这种疼痛。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急促的,越来越近。然后是推拉门被拉开的声音,比北野宁宁刚才推门的时候响得多,“咔嗒”一声,轮子滚过轨道,门被推到最边上,撞到墙上的缓冲垫,发出一声闷响。
“姐姐!”
世一第一个冲进来。他穿着校服,书包还背在肩上,大概是直接从学校赶过来的。他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在外面晒的,眼睛瞪得很大,在看见千穗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然后立刻暗下去——他看见了她右肩上的绷带,腰上的肌贴,还有那只裹着冰袋的脚。
他站在门口,不动了。
千穗朝他笑了一下。“不是说了没事吗。”
世一没有笑。他走过来,在床边蹲下,抬头看着她。那个角度让千穗想起他小时候——每次摔跤了、被别的小朋友惹哭了、考试没考好了,都是这样蹲在她面前,抬头看着她,等她说“没事的”。现在轮到她说这句话了,她却觉得比想象中难。
“真的没事。”她又说了一遍。
世一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床单里。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轻,但千穗看见了。她伸出手,想揉他的脑袋,但右肩抬不起来,左手伸过去的时候又不太够得着,只好把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指尖碰到他的头发,有点扎手。
“可别哭了啊。”她说。
“……才没哭。”世一的声音闷在床单里,瓮瓮的,但不算特别严重。
千穗没有再说话。她的手还搭在他头上,没有收回来。
洁父洁母是跟在世一后面进来的。洁母的步子很快,但走到床边的时候就慢下来了,像是在门口已经把最急的那股劲用完了。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千穗,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努力笑着,似乎不想让千穗更难受。
“疼不疼?”她问。
“不疼了。”千穗说。
洁母没有追问。她坐下来,伸手把千穗额角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和北野宁宁刚才做的一模一样。千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洁父站在后面,没有挤到前面来。他看了一眼千穗肩膀上的绷带,又看了一眼她脚上的冰袋,最后把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沓诊断报告上。他拿起来看,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千穗。
“八周?”他问。
千穗点点头。“八周。”
洁父把报告放回去,走过来,站在洁母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千穗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
出院确认手续是父亲去办的。
母亲陪在床边,手里拎着北野送过来的千穗的包。她还打开检查了一遍,每一样都拿在手里看一会儿,像是要确认这些东西没有跟着女儿一起摔坏。
千穗坐在床边,左脚搭在轮椅的脚踏上,冰袋已经撤了,换上了弹力绷带,从脚踝一直缠到小腿中段。医院给的拖鞋太大,她穿不进去,母亲就把自己带着的丝巾解下来包住她那只脚,再用橡皮筋箍住。
“妈,不用——”
“别说话。”洁母头也没抬,手指把丝巾的边角塞进绷带里,压平,再箍上橡皮筋。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和千穗印象里那个在喜欢缝缝补补、偶尔被针扎到指尖的母亲一模一样。
千穗就不说话了。
父亲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里面是医生开的药——消炎的、止痛的、贴的、吃的,还有一小瓶漱口水,是给脑震荡患者用的,怕她恶心的时候嘴里发苦。他把纸袋递给一起进来的北野宁宁,然后弯腰把轮椅推到床边。
“走吧。”
千穗看着那把轮椅。她这辈子从来没坐过轮椅,在冰场上摔得多惨都没有,今天倒是坐上了。灰色的、折叠的、靠背上印着医院名字的轮椅——她生出一种久违的、来自上辈子的熟悉感。
千穗深吸一口气,手撑着床沿站起来。右肩使不上力,腰也酸,但左腿还能用。她试着迈了一步,脚踝上的绷带勒紧了一点,疼,但是能忍。
“千穗。”母亲的声音。
“我自己走。”千穗说。
她没有看母亲的表情。她只是扶着床沿,一步一步走到轮椅前面,转身,坐下。动作比她预想的慢,也比她预想的笨拙,但她是自己走过去的。
北野宁宁推着轮椅往外走,轮子滚过走廊的地砖,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母亲走在旁边,手里拎着那个装东西的袋子,父亲走在后面,和北野宁宁说着什么——大概是后续的复查安排、康复计划、俱乐部的保险理赔。世一走在最后面,书包还背在肩上,脚步很轻。
出了医院大门,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比室内的空调风软,带着六月初夏的温热和街道上的灰尘味。天还是灰的,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那里漏出来,把对面的楼顶染成淡金色。
北野宁宁把车开到门口,父亲把轮椅推到车门边,弯腰,一只手托住千穗的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抱起来,放进后座。动作很轻,和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还没开始学滑冰的时候——把她从儿童座椅上抱下来一模一样。
“慢一点。”母亲从另一边上车,把她的脚抬起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世一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千穗朝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笑容很勉强。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千穗靠在座椅上,头枕着母亲从家里带出来的靠垫,是荞麦壳的,硬硬的,垫在后脑勺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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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好。空调开得很小,风从后排的出风口吹出来,拂过她的肩膀。她闭上眼睛,车子每颠一下,脑子里就跟着晃一下,像有人在她颅骨里面推了一把。
已经压下去的恶心感再次上来,是在离家还有两个路口的时候开始的。不像之前那样突然涌上来,而是一点一点的,如同水渗进沙子。先是嘴里发苦,然后是胃里发空——明明没吃东西,却觉得胃在往下坠。她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味。
“姐?”世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大概是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她的脸色。
千穗摇了摇头。没敢摇太狠,晃了一下就停了。“没事。”
车子在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西边那道云缝又合上了,只剩一条细细的橘红色光带贴在楼顶边缘,像冰刀切过冰面时溅起的最后一道冰屑。父亲先下车,把轮椅推到车门边。千穗自己挪出来,没让他抱。轮椅的坐垫是皮面的,被傍晚的风吹得有点凉,她坐上去的时候打了个激灵,恶心感又翻上来一层。
母亲推着她进家门。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摆着一盆绿萝,是母亲上个月买的,说是净化空气。千穗的拖鞋还放在原来那个位置,粉色、毛绒绒的,鞋底已经磨平了。她没有换,脚踝上缠着绷带,穿不进去。
“先上楼。”母亲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睡觉。
父亲弯腰,这次没有问她,直接把她抱起来。千穗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衣服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她都活了两辈子了,还是奥运冠军,全满贯,不能在父亲肩膀上哭。
楼梯走得很慢。父亲每上一级台阶就停一下,怕颠到她。千穗闭着眼睛,听见母亲的脚步声跟在后面,还有世一的,北野宁宁大概还在下面,在打电话——她听见断断续续的、压得很低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房间门推开的时候,千穗闻到了自己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残留香气、窗台上那盆小雏菊的土腥味、还有书架上那些旧书散发的纸浆味。父亲把她放在床上,枕头还是她早上离开时的位置,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母亲叠的,四角都压平了。
她躺下去的那一瞬间,天花板转了一下。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像坐在电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缓缓往后退的那种转。她闭上眼睛,等了几秒,再睁开,天花板不转了,但恶心感还在,卡在喉咙下面,上不去也下不来。
“想吐吗?”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想。”千穗说。
母亲没有再问。她把被子打开,盖在千穗身上,被角掖到肩膀底下,又把枕头调整了一下,让她的头稍微抬高了一点。世一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千穗睁开眼睛看他,他就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很快,像是跑下去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千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灯没有开,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的光带。她盯着那条光带,恶心感慢慢退下去,退到胃里,退到胸口,退到喉咙下面,卡在那里,不走也不散。
她伸手去摸手机。右肩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是母亲帮她放的,和充电线、水杯、医生开的药摆在一起。她摸到手机,拿过来,屏幕亮起来,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未接来电的数字现实99+,她没有再看。她点开通讯录,往下翻,从雅科夫、奥塔别克、维克托,到赤司、迹部、黑尾、还有幸村等,停在“boke冴”的备注上。
她想起来自己吵架后换了备注,但忘记改回来了。
连头像是她让他换的——那只粉色小猫玩偶,端端正正地坐在玻璃罩里,眼睛圆溜溜的,爪子上系着银色的小铃铛。
她看了眼对方打了几个电话——3个,两小时前的。
又看了眼时间,默默估算了下时差,确认对方那时候应该刚起床去参加早训……现在训练大概结束了。
犹豫片刻,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她按下拨号键。
响了两声,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的是天花板,白色的、光秃秃的、被顶灯照得发亮的天花板。然后是晃动,手机被人拿起来,镜头翻转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一个下巴、一截脖子、一片还没擦干的水珠,然后是——什么都没有。
不是“什么都没有”,是冴没有穿上衣。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水从发尾滴下来,落在肩膀上,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滑。他的皮肤比冬天见面的时候深了一点,大概是室外训练晒的,肩膀的线条比记忆里更宽了,锁骨下面有一块淡淡的淤青——训练或比赛撞的吧。他手里拿着手机,大概是刚拿起来,镜头还没对准,脸只露了半张,下巴、嘴唇、鼻尖,眼睛还没完全进入画面。
千穗愣了一下。冴也愣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冴先动的。他没有遮,也没有把镜头转开,只是把手机往后退了一点,让整张脸都进入画面。他看着屏幕里的她——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比早上差,右肩的绷带从领口露出来一截,嘴唇有点干。
“摔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大概是刚洗完澡,嗓子还没完全打开。
千穗“嗯”了一声。“训练的时候,试了一下4A。”
冴没有问她为什么试、有没有成功、摔得疼不疼。他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没有骨折,”千穗说,“也没有韧带断裂。”她顿了顿,“报告发你了。”
冴没有说话,眉头微皱,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右肩,又移到被子里盖着的左脚,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然后低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屏幕——大概是切屏去看她不久前拍的诊断报告——然后抬起头。
“脑震荡,”他说,“会恶心想吐,少看手机。”
“有一点,”千穗说,“但不严重。”
冴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屏幕里的他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尾滴到肩膀上,又顺着胸口的弧线往下滑,他浑然不觉。
“你衣服——”千穗开口,又停住了。
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没穿上衣这件事,也像是意识到了但觉得无所谓。他没有去拿衣服,只是把手机靠在什么东西上——大概是漱口杯——腾出手来拿毛巾,搭在头上擦了两下,头发被揉得更乱了,几缕碎发翘起来,露出额头。
千穗看着他擦头发的样子,脑袋有点放空,恶心感又渐渐消退了些。
冴擦好头发,把毛巾放在肩上,眼神很深、很沉地看着千穗。
千穗其实有点猜到他在想什么了。
同为运动员,俩人都知道受伤意味着什么。
在同批次的对手训练的时候,要养伤、要远离赛场……即使原本有多厉害、即使受伤并不严重、即使很快就能回归,还是可能会被落下,被缩小差距。
“……八周?”冴开口。
“嗯。”千穗点头,神情很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