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君臣夜话
作品:《大乾的名义》 夜色如墨,徐府的轿子穿行在京城的长街上。
徐捷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随着轿子的颠簸轻轻晃动。刚才那一幕在他脑子里回放——那个黑衣人,那封没拆的信,自己瞬间做出的决断。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多少年了,这种应急的手段已经很久没用过。没想到今晚还能派上用场。
不管这人是不是朱希忠派来的,朱希忠派他来到底是什么目的,信里究竟写的是什么。
徐捷想得非常明白。这天底下的事,从来只能由天子决断。他要严诵权倾朝野,于是严诵就顶着个权倾朝野的骂名,把天子为一己私利做出的恶事全揽了过去。
下边的人总说严诵蒙蔽圣听,他们也不想想,“圣明无过天子”这句话是胡说的吗?天子有这么好蒙蔽吗?
给自己送信的这个人,太不了解天子了。
轿子在宫门外停下。徐捷整了整衣冠,递了牌子,等着通传。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黄锦亲自出来了。
“徐阁老,陛下请您进去。”黄锦的脸上不太好看,当然,他对徐捷是没有什么意见的,但是徐捷连夜进宫,搅了天子休息,作为天子家奴,他当然要做出一副姿态。
徐捷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重院落,终于来到精舍前。
精舍里飘出熟悉的檀香味道。隔着门扉,能看见里面烛光摇曳,香烟缭绕。这里是皇帝修道的地方,墙上挂着云篆符箓,案上摆着丹炉经卷。
徐捷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进去。
纵然是武英殿大学士又如何,在皇帝面前,难道就不是“奴才”了么。
过了片刻,里面传来嘉佑帝的声音:“进来吧。”
徐捷趋步而入。嘉佑帝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柄玉如意,闭着眼睛,像是在入定。
徐捷在距离嘉佑帝三步远的地方跪下。
“陛下,臣深夜惊驾,死罪。”
嘉佑帝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大乾一朝,对上了年纪的重臣素来优容,这些个阁臣,早就被免了跪礼,现在徐捷一来就跪下,看来今晚的事情让这个老狐狸也有点慌。
“起来吧。你这么晚来,想必是有要紧事。”
徐捷站起身,从袖子里取出那个信封,双手呈上。
“陛下,今夜有人潜入臣府中,送来此信。来人自称是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忠所遣。臣不敢擅阅,特来呈奏御前。”
嘉佑帝接过信封,看了一眼。
封口完好,没有拆过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着徐捷,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没拆?”
“臣不敢。”徐捷低着头,声音平稳,“臣不知信中内容,更不知朱指挥使为何要深夜遣人送信。臣思来想去,唯有呈奏御前,方是正理。无论信中写的是什么,臣都不该是第一个看见的人。”
嘉佑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拿着那封信,起身走到烛台前,将那封信伸到烛火上。
火苗舔着信纸,一点一点地吞噬。纸边卷曲,发黑,然后燃成灰烬,飘落在烛台下的铜盘里。
徐捷垂着眼,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这一幕再正常不过。
嘉佑帝看着那堆灰烬,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回蒲团前坐下。
“徐卿,既然你来了,就陪朕说说话吧。”
徐捷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陛下,这信……”
“没什么好看的,一点可笑的算计。既然你没看,那它就从来没存在过。”
徐捷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臣遵旨。”
看来天子还是那个天子,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可笑朱希忠担惊受怕,色厉内荏,不惜构陷阁臣来向天子证明自己是条恶犬,却不知天子对他的一切作为如掌中观纹。
“既然陛下无暇,臣便告退了。”他作势欲走。
“急什么。”嘉佑帝叫住他,“难得你来一趟。朕问你,最近可有新作?”
徐捷心里一动。朱希忠啊朱希忠,你可知道,在天子心里,你甚至不如一篇青词来得有趣?
他露出笑容,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陛下垂询,臣岂敢藏拙。前日偶得一章,正想请陛下指点。”
“哦?念来听听。”
徐捷清了清嗓子,朗声吟诵起来:
“玉京金阙远,云海鹤书迟。欲问长生诀,空山采紫芝。烟霞生古洞,日月照丹墀。愿得三花树,年年奉圣时。”
嘉佑帝听罢,微微颔首。
“这一句‘烟霞生古洞,日月照丹墀’,颇有味道。‘古洞’对‘丹墀’,意境开阔。徐卿近来修道,颇有进境啊。”
徐捷连忙摆手:“臣不过是附庸风雅,哪里比得上陛下深得其中三昧。臣闻陛下近日闭关精修,不知可有所得?”
嘉佑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得,也有几分落寞。
“有所得又如何?有所失又如何?朕在这精舍里,倒是能求得片刻清净。一出门,满耳朵都是那些糟心事。”
徐捷知道他在说什么。两位皇子的争斗,朝臣们的站队,这些事皇帝心里都清楚。但他更清楚,皇帝说这些话,未必是说给自己听的。
精舍里很安静,只有檀香燃烧时的细微声响。
君臣二人就这么聊着,从青词聊到丹道,从丹道聊到养生,聊得不亦乐乎。嘉佑帝问起徐捷最近读什么经,徐捷便说自己正在参悟《道德经》中“知足不辱”的深意。嘉佑帝点头,说这话说得对,可惜有些人一辈子都参不透。
徐捷心里明白,这话又是说给某些人听的。
精舍外的夜色更深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黄锦的声音响起:“陛下,朱希忠求见。”
嘉佑帝的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让他进来。”
门开了,朱希忠低着头,趋步而入。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他走到嘉佑帝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臣有罪!”
嘉佑帝没看他,依旧保持着打坐的姿势,手里握着那柄玉如意,指腹轻轻摩挲着玉石的纹路。
朱希忠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臣手下有个人,妄自揣摩上意,居然泄露机密,将浙江案子的卷宗内容透露给外人。臣察觉后,已行了家法。臣御下不严,请陛下降罪!”
精舍里安静了片刻。
嘉佑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放下。
他依旧没看朱希忠。
“徐卿,你方才那首诗,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徐捷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回陛下,是‘年年奉圣时’。”
“年年奉圣时……”嘉佑帝重复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朕倒是想年年奉圣,可有些人,偏偏不让朕省心。”
朱希忠跪在地上,额角渗出冷汗。他不知道皇帝这话是在说谁,但他知道,皇帝现在不想理他。他的膝盖贴着冰凉的金砖,那凉意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里。
嘉佑帝依旧没看他,而是转向徐捷,开始聊起别的话题。
“徐卿,你说这当君父的,是不是特别难?”
徐捷一怔,他不知道嘉佑帝突然问这个,是在问他,还是在问朱希忠。
“臣不敢妄议……”
“让你说你就说。”嘉佑帝摆了摆手,“朕今天就想听人说说话。”
徐捷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臣以为,为君父者,自是与寻常父亲不同。寻常父亲只管一家之事,为君父者,却要管天下之事。天下之大,亿兆之众,岂能事事如意?但臣也以为,为君父者,有难处,也有乐处。天下子民安居乐业,便是君父之乐。”
嘉佑帝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可不是么。那两个兔崽子,一天到晚你争我抢,心里只想着那个位置。可他们有没有想过,朕除了是他们的父皇,还是这天下的君父?他们争来争去,争的是朕的江山,可朕这个当爹的,连个清净日子都过不上。”
徐捷低着头,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跪在地上的那个人听的。
他稍稍侧过脸,余光扫过朱希忠。朱希忠跪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额头抵着金砖,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嘉佑帝还在继续,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朕有时候想,这天底下,哪个不是朕的子民?朕除了是两个皇子的君父,也是大乾亿万子民的君父。可有些人,偏偏嘴上喊着君父,心里却总在打自己的小算盘。你说,这是不是太不应该了?”
徐捷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
“陛下圣明。臣以为,有些人身处局中,自以为耳清目明,实际上也只是聋子瞎子。他们看不清大局,只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他们以为自己在走捷径,殊不知那捷径通向的可能不是坦途,而是万丈深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臣也相信,能站在这朝堂上的,没有真正的蠢人。有些人只是暂时糊涂,等他们想明白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嘉佑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徐卿这话,说得倒是通透。”
徐捷连忙低头:“臣不过是随口一说,当不得陛下夸奖。”
君臣二人又闲扯了好一会儿,从朝政聊到民生,从民生聊到边患。嘉佑帝问起浙江的白莲教案,徐捷说自己只是听闻,不曾详知。嘉佑帝说,有些事不知道也好,知道得太多,反而睡不好觉。徐捷点头称是,又说陛下日夜操劳,也该保重龙体。嘉佑帝笑了笑,说这天下哪有让君父安生的时候。
朱希忠一直跪在那里。
他的膝盖早就麻了,后背也被冷汗浸透。他想开口请罪,可每次刚要张嘴,就被皇帝和徐捷的谈话打断。他想抬头看看皇帝的表情,却又不敢。他只能跪着,听着,感受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一炷香?两炷香?还是更久?
膝盖的疼痛已经变成了麻木,腰也酸得快要撑不住。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紧牙关,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徐捷终于起身告退。
“陛下,夜已深,您保重龙体,且不可过分操劳,臣告退了。”
嘉佑帝点了点头:“去吧。今日与徐卿一谈,朕心里舒坦多了。”
徐捷躬身退出精舍。经过朱希忠身边的时候,他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见这个人。但他的嘴角,却微微翘起一个弧度——那是胜利者的弧度,也是嘲弄者的弧度。
精舍里只剩下嘉佑帝和朱希忠两个人。至于黄锦,现在他是木雕泥偶。
烛光摇曳,香烟缭绕。
嘉佑帝终于低下头,看了朱希忠一眼。
那眼神冷冷的,没有温度。
“朱希忠,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跪这么久吗?”
朱希忠伏在地上,声音发抖:“臣……臣知罪。”
“你知道什么?”嘉佑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朱希忠心里,“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朱希忠不敢说话。
嘉佑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次你自作聪明,朕不怪你。”
朱希忠一愣,抬起头。
嘉佑帝继续说:“因为你虽然蠢,虽然满肚子的小心思,但是到底还是当自己是天家鹰犬。”
朱希忠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不敢有任何表情,只能继续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狗可以蠢,可以有小心思。”嘉佑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但狗得知道,谁给它吃的,谁给它住的,谁让它活着。”
“下次记住了,朕没下旨,你不许乱咬人。”
朱希忠浑身一震,连连叩头:“臣记住了!臣记住了!”
嘉佑帝直起身,摆了摆手。
“滚吧。”
朱希忠如蒙大赦,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出精舍。他的腿已经麻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门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夜风吹来,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他想起刚才徐捷离开时的那个表情——那微微翘起的嘴角,那目不斜视的从容。
那条老狐狸。
朱希忠咬了咬牙,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