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门当户对

作品:《大乾的名义

    自从闹了辞官归隐这么一遭,南京都察院里,对高弘文的态度就很微妙。


    加上都察院的正堂官,左都御史沙承宗巡抚应天,一时间,高弘文简直像个闲人。


    不过高弘文也乐得如此,正好隔岸观火,作为一个局外人,看看形势,再和王干炬一起找个合适的时候,上书建议改革科场。


    于是,捧着一本《易》从早看到晚,院内大小事一概不问,兴致来了还去城外龙王庙采风。


    这就是南京都察院上下眼中的高弘文了。


    “老爷,来了位中官。”


    高府内,管家小心翼翼禀报。


    高弘文诧异地放下手里的道经,稍一思考,就明白,是嘉佑帝派人来问罪了。


    王干炬那封避重就轻的“弹章”,高弘文一看就知道自己这个弟子,到底没把“圣明无过陛下”这几个字放在心里。


    但是他转念一想,拿一件小事,稍稍试探一下师徒俩在天子心里的分量,倒也不无不可,这才把这份幼稚的奏疏递了上去。


    来人完全不像天使,穿着一身粗布衣服,甚至留了胡须。如果不是禁内的腰牌是真货,高弘文几乎以为是个江湖骗子。


    这内侍也看出来高弘文的狐疑,解释道:“高大人,奴婢是御马监的武太监,这胡子嘛,是假的,只是为了方便。在宫里呢,唤老祖宗一句“干爷爷”,此来,是主子有密谕,老祖宗就命我走一趟。”


    高弘文当即就要叩拜接旨,这位内侍连忙扶起,说:“主子交代了,这密谕,高大人您私下看过就是。”


    说完,内侍把一卷黄帛交到高弘文手里,说:“密谕已经交到您手里,奴婢也算是功德圆满。告辞!”


    高弘文拿着手里的黄帛,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他以为嘉佑帝会问罪,结果只来了这么一份密谕?


    这态度显然不太可能是问罪了,最多只是斥责。


    “臣何德何能,竟让陛下优容至此。”这是高弘文的想法,也更坚定了他要和弟子一起,上书改革科场的决心。


    书房里,高弘文怀着激荡的心展开黄帛,开始阅读嘉佑帝的密谕。


    “锦衣卫把浙江白莲教案始末呈到了御前,朕近日翻阅数遍,颇有所得。


    台州幸福院一事,起于王干炬恤孤养老之善念,终于白莲妖人借壳寄生之祸端。王干炬察觉之后,不惊不扰,密请浙江千户所协同处置,半月之内,将台州境内白莲妖人清扫一空。朕看了,心里是满意的。”


    高弘文看到此处,心知好话既然说完,接下来必然就是斥责了。


    “高卿那封弹劾奏疏,措辞恳切,大义灭亲,写得真好。只是,白莲妖人,公然混入官府善政,甚至被聘为胥吏,王干炬只是失察?”


    “你在中枢为官多年,素来稳妥,虽有义愤辞官之举,朕却不曾怪你厌弃了朕,你却要和弟子写这么一份狗屁东西来试探朕?”


    “若说王干炬自作主张,朕虽不愉,却也体谅这等年轻人战战兢兢。可这奏疏既然是以你的名义递上来的,朕以为,当初只是把王干炬贬去台州,已然把话说得清楚。王干炬看不透彻,高卿你也看不明白?”


    “你们那点心思,朕看得清清楚楚。王干炬怕徐家找他麻烦,所以先自认一个“用人不察”的小罪,把大事化小。高卿你心疼徒弟,帮着递了这封奏疏,顺便试探试探朕对你们师徒的态度。两头都算到了,两头都不耽误。


    可你们算没算过朕?


    朕是君父。君父这两个字,不是白叫的。你们只想着自己如何避祸,如何自保,可曾想过朕这个君父?”


    嘉佑帝这番话让高弘文心里十分愧疚。那封奏疏他确实是失了稳妥,只想着谋身,却忘记了君父。


    “高卿,你也是老臣了。你说,朕容易吗?


    朕不想罚你们。


    罚重了,寒了忠臣的心;罚轻了,又怕你们不长记性。朕思来想去,想到一个法子——


    王干炬今年三十了吧?也该成家了。


    高卿,你是他老师,这婚事你得操办起来。找个知书达理的,家世清白,能持家的。让他也体会体会,管一个家不比管一个府容易。内宅不安,外事难成。这道理,你懂,朕也懂,他王干炬也该懂了。


    三个月。朕给你三个月时间。办好了,这事翻篇;办不好,朕亲自赐婚。到时候找个家世相当的,看看他王干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一天到晚只想着怎么跟朕耍心眼。


    钦此。”


    这个结果高弘文没想到。


    “这密谕和那天使的装束倒也是相得益彰。”


    莫名的,高弘文脑子里突然有了这么个想法。


    但是话说回来了,嘉佑帝这个处置结果,虽然荒诞,颇似玩笑话,但是高弘文不能把它当玩笑话,不但不能忽视,还得认认真真把这差事办好。


    王干炬家中父母已经去世,这件事高弘文是知道的。这么一想,高弘文甚至觉得天子确实对王干炬圣眷太隆。甚至考虑到了王干炬父母不在,无人操持他的婚姻大事。


    只是这差事也确实是不好办,王家门第不高,这也是王干炬当年科举只得了二甲末尾名次的原因之一。


    要在南京找一家和王干炬门第匹配的,不容易。门当户对有时候并不是束缚,而是一句金玉良言。固然,王干炬现在有了自己这个老师,有了天子的看重,说一句前途无量也不为过,但是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而是两个家族之间的大事。


    若是高门大户,也许岳家司空见惯,不经意的一些话和举动,就让王干炬多想了呢?


    高弘文很清楚,自己这个学生看着随和,其实也是有一副傲骨的。弄巧成拙,强行捏出一对怨偶,又有什么必要呢?


    “十六弟弘仁家里,似乎有一女待嫁?”


    高弘仁是高弘文的族弟,族内排行十六,年纪比高弘文小十多岁,有一独女,双十年华。本来早该嫁了,但是高弘仁只有这么一个女儿,难免想要找个乘龙佳婿,一来二去,反而耽搁了。


    高家是世家大族,但是只算高弘仁一家,只能算中规中矩。


    “还是高了点,但是我这个老师给他撑腰,也说得过去。”高弘文想,“只是,我这边都想好了,这兔崽子还在台州,还不知道什么心思,若为这事,强按牛喝水,把师徒情分摊薄了,也是得不偿失。”


    看了看书房那副王干炬当年送他的“江宁四句”,高弘文心里有了决断,天子的诏书且先放一边,先把王干炬骗来南京,问问他的意见。


    于是,他提笔给王干炬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寥寥数语:“承光吾徒,为师近日偶感风寒,思念徒儿甚切。见信速来南京一晤,勿误。”


    写完之后,他把信交给管家,又补了一句:“着人送去台州府衙,急。”


    管家接过信,应道:“是!”


    管家走后,高弘文坐回椅子上,心想,承光啊承光,你若来,咱师徒好好商量就是,你若不来,老师只好去一趟台州,宣读圣旨了。


    五天后,台州府衙。


    王干炬正在批阅公文,王福匆匆进来,递上一封信。


    “老爷,南京来的,来人神色匆匆,我已留他在后院等候。”


    王干炬心里一紧,连忙拆开信。看到“偶感风寒”“思念徒儿甚切”几个字,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老师病了?


    他当即放下手里的公文,去寻了张玄。


    张玄见王干炬神色慌乱,连忙问:“府尊,出什么事了?”


    “老师病了。”王干炬说,“我得去看看。府里的事你先照看着。”


    张玄点点头:“府尊放心去,下官守着。”


    后院,来送信高府下人得了嘱咐,也告诉王干炬说,高弘文近日神思不属,突然就染上了风寒。


    王干炬连夜出发,快马加鞭,一路不敢停歇。他心里想的是:老师这把年纪了,可千万别出什么事。这都大老远喊弟子去南京见面,别是要下遗嘱。


    三天后,南京,高府。


    王干炬风尘仆仆地冲进大门,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他稳住身形,抓住一个高府仆人就问:“老师呢?老师怎么样了?”


    仆人被他吓了一跳,也就是当初他在江宁为官的时候,给这些高府的仆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知道这是高弘文的得意弟子,所以这仆人也就指了指后院:“老爷在书房……”


    王干炬不等他说完,撒腿就往后院跑。


    高弘文是装病,除了报信的那个仆人,还有高府管家,这府内的人还真不知道王干炬为何这么匆忙。


    推门而入的王干炬一眼就看见了品茶读经的高弘文。


    “不是说病重么……”王干炬心想。


    于是,他忍不住给了高弘文一个白眼:“老师,您不是说病了?我看您现在这样,倒是一点染病的样子都没有,老师,哄弟子玩,很有趣吗?”


    “病了?”高弘文一脸无辜,“为师什么时候说病了?”


    王干炬把信拍在桌上:“这信上写的,‘偶感风寒’!”


    高弘文看了一眼那封信,点点头:“哦,那是为师骗你的。”


    王干炬:“……”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见弟子一副受气包的样子,高弘文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披星戴月而来,为师还是很欣慰的。骗你来此,当然是有大事,只是涉及皇命,不好在信里详说,只好找个由头。”


    王干炬了然点头,心想:“我就知道老师不是这么个胡闹的性子。”


    “你借我的名义,给陛下的那封奏疏,事发了,陛下心中不愉,下了道密谕给我。”


    高弘文开口就是王炸,王干炬吓了一跳。


    “陛下的处置涉及了你,所以,我大老远把你从台州唤来,密谕在此,你看看吧。”


    王干炬从高弘文手里接过那卷黄帛,一字一句看了起来,看完最后一句,他抬起头,满脸错愕:“陛下这是不是有点荒诞了?”


    “荒诞么?我倒不觉得。”高弘文说,“三十而立,你在这个年纪,就已经是一府之长,却还是形单影只。陛下这诏书,似乎是有点荒唐,但是细想,全是爱护之心。承光啊,圣恩如此,怎可不思报答。”


    “再者说了,天子有旨意,不论是为师,还是你,岂敢不从?”


    王干炬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师,学生并非不想成家。只是……”


    “只是什么?”


    王干炬斟酌着词句:“学生在地方为官,不想和地方大族牵扯太深。再者说,成家这种事,学生不想贸然与一个知之甚少的家族站在一起。最起码,要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吧。”


    还有一个原因王干炬没说,他来自后世,对于盲婚哑嫁是非常排斥的,就算是相亲,也都要见上一面,彼此了解了解呢。


    “你的顾虑言之有理,”高弘文说,“但是为师都给你想好了。”


    王干炬对高弘文的执行力感到一阵惊惶,问道:“想好了什么?”


    “为师的堂弟,膝下有个女儿,双十年华,知书达理,品貌端正。”高弘文看着他,“你把生辰八字写来,我送去鹅湖,如何?”


    王干炬张了张嘴,想拒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高弘文重重地拍了下被王干炬放在书桌上的那卷黄帛。


    “这是天子的圣旨。”


    见王干炬还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高弘文叹了口气,说:


    “承光,为师知道你心里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念头。可这事,不是你不情愿就能躲过去的。天子的话,哪怕是戏言,那也是圣旨。你若不当回事,日后有人拿这事做文章,你怎么办?”


    王干炬脸色也变得严肃了。


    是啊,这不止是他个人的事情,还是皇帝金口玉言说出来的政治事件。


    “那学生就斗胆和老师结这个亲。”王干炬说,“生辰八字这就写好,然后再回台州等候老师消息。”


    高弘文脸上又出现了笑,说:“这就是了,我高家的门第,也不会辱没了你。而你又有我这么个老师,族里也不会看轻了你。相得益彰,门当户对,有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