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碰瓷老头
作品:《大乾的名义》 饶州,铅山,高氏。
高弘仁简直被族兄的一封信惊得目瞪口呆。
这位向来我行我素的族兄,先是挂印辞官,弃宗族于不顾,如今竟又自作主张,给他视若珍宝的掌上明珠订下一门荒唐的亲事。
夫人温言相劝,说族兄毕竟是族中官位最高之人,向来目光长远,断不会害了自己的亲侄女。但是高弘仁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决意要亲自前往南京,当面问个清楚明白。
“十六,你千里迢迢来应天,就是为了问个明白?”
高弘文面对气势汹汹的族弟,倒是摆出了一副春风拂面的好态度,毕竟真要说起来,确实是他理亏。
“兄长,除了此事,还是什么值当我舟车劳顿?你辞官的时候,难道宗族没有去信劝说?可是你也并没有听。”
高弘仁的语气很冲。
谈及旧事,高弘文也严肃了起来,说:“族内这些年,仗着鹅湖书院,广结人脉。他们以为是终南捷径,我倒以为,大厦将倾。今上聪慧又强势,忍了士族把持国家抡才大典这些年,只怕早就不耐。而今老态尽显,依我看,他必然要在宾天之前,为新君扫除一些障碍。”
“你们以为我上书改革科场、甚至不惜挂冠而去,视士林为虫豸是任性,是溺爱弟子。”
“你们久居铅山,一叶障目,见不得泰山,所以我在台州新设育良书院,若鹅湖倾倒,此处或可为我高家赓续血脉。”
高弘文的一番话把高弘仁说得瞠目结舌。
良久,高弘仁愤愤地说:“这些大道理我一个举人实在是听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但是,这和我女儿又有什么关系!”
“本来和侄女确实无关。”高弘文说,“就是现在,也毫无关系。但是我前些日子收了一道密谕,方知什么叫做圣恩深重。”
说着,高弘文把嘉佑帝的密谕拿给高弘仁看。
“天子居然操心一介知府的婚姻?”
这份密谕刷新了高弘仁几十年构筑的世界观。
现在他知道高弘文为什么要把侄女嫁给王干炬,借此和这个弟子深度捆绑了。
“但是为何就是我女儿?退一步说,族兄,我尚且都没见过这位王干炬是何等人,你就这般轻佻地给我女儿定下婚事,难道稳妥?”
这事确实是高弘文理亏,就算他说出花来,也是高弘文理亏。
见族兄不语,高弘仁冷哼一声,说:“兄长,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高弘文摊开双手,说:“我已经劝我这弟子应了这门婚事,总不好再去和他说,你的岳丈看不上你,为师再给你另觅良人。”
“至少,我要去台州看看,这位王干炬是何等才俊,让族兄你不惜卖了侄女来拉拢。”
听出了高弘仁语气中的松动,高弘文笑着说:“去吧,此子犹如璞玉,昔年科举尚不引人注目,在江宁打磨两年有余,便如锥处囊中,而今已然崭露锋芒。”
“璞玉还是顽石,兄长你说了不作数,还是要我亲自去看看。”
高弘文挑挑眉,没再说什么。
在应天盘桓了一日,与自家族兄斗了几回嘴,高弘仁就踏上了去浙江的旅程。
不过他没有直接去台州,而是先去了与王干炬同样关系颇深的双屿。
谭伦上次述职回来,就严格按照诸位良师益友对他的劝告,一心做他的岛主,完全不去管浙江的那些风波,只每个季度安排人把税银和账册送到京城。
高弘仁一上岛,就感觉到了这与中原风物迥乎不同的氛围。
岛上汉民和番人共居,各路番商络绎不绝。
“倒也是个繁华所在。”
高弘仁不是什么腐儒,否则也不会放任女儿直到二十岁还在挑挑选选。
“只是,鱼龙混杂,看来岛上的谭大人,到底不善商贾之道,若换我,这些鱼目混珠之辈早就被我赶下岛。”
当然,这句话高弘仁只在心里说。
同时,他心里对王干炬的期待感也下调了一个档次。都说王干炬是双屿的首倡者之一,但是就岛上这各路骗子混杂的情况看,这位要么就是管杀不管埋,要么就和这长居双屿的谭伦一样,不太懂商贾手段。
这其实是高弘仁误会了,双屿如今野蛮生长的情况,是谭伦和王干炬放任的。
当初他们也想整顿,但是发现规矩定太严格,这些各怀鬼胎的中西商人,居然宁愿在海上私相授予,也不来岛上交易。
这让谭伦和王干炬有点措手不及了,若是让嘉佑帝发现少收这么一大笔税,只怕天子的怒火谁也担不住。
于是索性把双屿岛变成了“自由港”,大宗买卖自然是要通过商帮作保,但是高弘文现在所在的“大集市”,本就是做的各类零散买卖,于是就变成了任你交易的市场。
若自己眼力不足,或者贪图便宜上了当,人赃并获的话,官府给你做主,若是没抓住现行,那就只能你自认倒霉。
如此一来,倒是又恢复了盛况。只是这大集市就变得更加混乱了。
高弘仁在集市上买了三件假货。
一套梳妆桌,形制与中原大不相同,颇具巧思。只是那番商自称这是南洋红木,要价百两。
这就让高弘仁嗤之以鼻了,虽然看不出这到底是什么料子,但是显然不可能是红木,除非,这树的名字就叫做红木。
还有一只犀角杯。对方言之凿凿,说这是泰西的独角兕之角制成。
但是高弘仁上手这么一看,就知道这显然是牛角假冒。
一把所谓的象牙扇。
这个仿得最高明,但是高弘仁也是见惯了象牙器物的主,皱眉看半天还是认出来,这不过是某种兽骨制成。
买下这些假货后,高弘仁不急着去告官,他派人问好了这市场的规矩,这些贩子流动不定,只要当天没发现马脚,官府一般是不管的。
毕竟你怎么证明你手里这假货,就是对方卖给你的?或者说,对方卖给你的是真货,你隔天来那个假货污蔑,又当如何?
到了第二天,高弘仁带着三件假货去告状,果然被告知不受理。
他也不失望,转头就去了台州。
王干炬见高弘仁居然来台州告状,十分惊讶。
“老丈,岛上谭御史也是个刚直的好官,并不是他不愿意管,实在是岛上规矩如此。”
因为年长被赐了个墩子坐下的高弘仁假模假样地擦了擦眼,事先涂在袖口的姜汁当即刺激得他双眼通红。
“小民哪能不知道这些呢?只是到底花了小民一百多两银子。不瞒府尊大人,小民本是铅山人,游商为生,听说双屿岛上各色稀奇玩意很多,正巧小女将要定亲,想着买几件稀罕宝贝给她压箱底做嫁妆。结果买下来第二天,同行的乡人看了告诉我,这些都是假货。”
“铅山?”王干炬咬了咬牙,心想,“这是高老师的老家啊。”
“老丈贵姓?”
高弘仁红着眼,看着王干炬,说,“免贵姓任,贱名唤作弘高。”
这是他来浙江之前,请高弘文帮他办的假身份。
“听说,铅山有个高氏,不知老丈可曾知道?”
高弘仁点点头,说:“知道,这是本地望族,我家也有子侄在鹅湖书院求学。”
顿了顿,高弘仁直截了当地说:“小民知道府尊您就是高氏的高老大人的弟子,这才斗胆来台州,想讨个公道。”
“麻烦了。”王干炬想,“这位老丈打着高老师同乡的旗号来求我做主,又确有委屈,这主不做也不行了。”
“既是老师家乡人,本府自当尽力。你的货物可带来了?”
老者点点头,朝着外边喊了一声,两个仆人便把东西抬上堂来。一座梳妆台,一只犀角杯,一把象牙扇,摆在王干炬面前。
王干炬站起身,绕着那些东西仔细看了一圈。他伸手敲了敲梳妆台,又拿起一根犀角对着光照了照,眉头微皱。
虽然他也不太懂古董珍玩,但是起码这红木就显然不是红木,犀角与他曾参观博物馆见过的也不太像。大概这老丈乡人说得不错,这是假货。
他回到案前,对一旁的胥吏说:“去请两个常跑海贸的老商人来。”
胥吏应声去了。
到底还是要确定是假货,才好与谭伦商量怎么处置。
台州也有不少走南洋的海商,只不过过去是偷偷去,现在得了准许,光明正大去。
鉴定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那梳妆桌子当然不可能是红木,只是南洋寻常木材伪装。
犀角杯和象牙扇也和高弘仁鉴别的一样,假得不能再假。
“回府尊的话,这桌子,木材寻常,不过手艺不错,颇有巧思,遇上喜欢的,也能值个十多两银子。至于那俩,鱼目混珠之物,一文不值。”
王干炬点点头,说:“也就是说,那狗胆包天的番商骗了老丈足足一百多两银子?”
“这已经算是大案了。老丈若信得过我,此事我来做主,如何?”
高弘仁红着眼看着王干炬,默默点头。
“那就如此,我王干炬买下这些,只是,实在拿不出一百多两银子,不怕老丈嘲笑,我为官清廉,又爱充大,至今也就攒下百来两银子,还要留些钱做日常用度,只能出五十两银的价。”
“然后我拿着这些假货,派人去双屿岛上蹲守,早晚能再抓住这混账,再与他算账。若能讨回银子,老丈你留个地址,我家恩师给我说了门铅山的亲事,待我去铅山,便把银子差额还给老丈,如何?”
这已经是仁至义尽。甚至可以说是王干炬把一切风险都担在了自己身上。但是眼前这苦主是高弘文的老乡,王干炬要在他面前维持老师的颜面。
高弘仁应了下来,拿了王干炬给的五个元宝,留下三件假货走了。
张玄早就听说了这件案子,见事情了结,从后边绕了出来,问:“府尊真打算去寻那番商的晦气?”
“定了规矩,就按规矩来。”王干炬说,“无妨,老师的颜面难道还不值这百多两银子吗?”
离了台州府,高弘仁一改刚才卑微模样,换上了云淡风轻的表情。
“老爷,这姑爷您觉得如何?”
能跟着走南闯北的,当然是高弘仁家里的心腹仆人,而今见高弘仁心情不错,也就大着胆子问。
高弘仁瞥了仆人一眼,没好气地说:“老夫都没应下这婚事,喊什么姑爷。”
仆人笑着说:“您方才出了府衙,脸上都带笑,分明心里已经应下,又何必说小人。”
高弘仁轻笑,说:“相貌还算端正,品行嘛,我拿兄长说话,他立马就咬牙维持老师颜面,至少是个知恩图报的,但是他确实有句话也说得不错,一介穷官,充什么大。”
“但是咱家有家财万贯,又只有小姐这么一个,姑爷就算偶尔充大,也算不上什么。”
高弘仁忍不住敲了仆人一下,说:“好你个老狗,我的掌上明珠还没嫁过去,你倒是先成了他王家的奴才是吧!”
说完,主仆二人一同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高弘仁突然面色古怪,说:“方才我说错话了,把那三件玩意说成了乖女的嫁妆,又拿了他王干炬的五十两银子。这成什么了,还没成亲,就送了嫁妆收了彩礼?”
王干炬自是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老丈人在府衙外边这么多戏,他最近是真的很忙。
此前上书的关于讨伐汪直的奏疏得了嘉佑帝的朱批。
令忻国公齐继光领兵远渡重洋,跨海去剿灭汪直。徽王这个王号实在是太敏感了。
所以不止是王干炬,宁波、嘉兴、绍兴等州府最近全部都是做准备。
前元起大军讨伐东瀛也功亏一篑,若不是因为汪直自寻死路选了个徽王的名号,嘉佑帝只怕也只会在权衡之后,放弃出兵。
除了准备各类粮食,这些沿海州府还在替齐继光搜寻懂水文,会看天象,还熟悉航道的海商水手。前元的大军就是因为不识海上天象,才被风浪席卷,沉入大海。
王干炬估计,虽然圣旨已经下了,但是齐继光不准备个半年,估计是出不了海。
“也好,”百忙之余,王干炬有时也想,“正好请这位老大哥喝了我的喜酒再出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