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薇走后，一夜都没有回来。


    周卿云也没太放在心上。


    在他的印象里，似乎就没有陈念薇解决不了的事情。


    他还是继续写着他的新书。


    葛道远走进了大学校园，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图书馆，第一次摸到那么多书。


    那些书整齐地排在架子上，从这头到那头，一眼望不到头。


    他站在那里，像个走进宝藏山洞的孩子，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一刻，周卿云笔下的少年活了过来，他闻得到旧书页的味道，摸得到书脊上微微起皱的封皮，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写着写着，周卿云的笔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把椅子。


    空荡荡的，没人坐在那里了。


    这几天陈念薇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写书。


    那椅子现在空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写几行字就想回头看一眼，看一眼空椅子，再转回来继续写。


    如此反复，像丢了什么东西，明知道丢了，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中午的时候，周卿云正写到一个小高潮。


    周卿云的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连午饭都忘了吃。


    周母守在饭桌前，桌上的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儿子那扇关着的门，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不敢喊，怕打断他的思路。


    只能守着，等他自己停下来。


    就在这时候，大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不是敲门声，是院门被推开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不想惊动人。


    周母刚要起身去看，就看见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念薇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看起来四五十岁，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连衣裙，头发烫着时兴的卷，脸上化着淡妆，整个人透着一股城里人特有的精致。


    她手里拎着几个礼品袋，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了一下，目光在那棵枣树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那几间窑洞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母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陈念薇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走到周母面前，笑着说：“阿姨，这是我妈苏文娟。听说我在陕北，她也很久没来过这边了，就过来看看。”


    周母看着苏文娟，一时间不知道该喊妹子还是大姐。


    苏文娟保养得太好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皮肤白净，手指纤细，和村里那些风吹日晒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周母张了张嘴，那声“大姐”在嘴边转了几圈，就是叫不出口。


    倒是苏文娟先开了口。


    她上前一步，握住周母的手，语气客气又自然：“小孩子来陕北这么久，辛苦你照顾了。念薇和我说过你，我比你大几岁。你要是不嫌弃，喊我一声姐，我叫你一声妹子。两个小孩关系好，我们大人也不能太生分了。”


    周母被她握着手，听着这番话，心里那点拘谨散了不少。


    她笑了笑，说：“那……苏姐？”


    “哎。”苏文娟应得爽快，“妹子，这几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周母连忙摆手，“念薇姑娘可懂事了，帮了我不少忙。”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开了。


    苏文娟说话得体，又放得下身段，问周母家里的情况，问村里的收成，问酒厂的事，每句话都问在点子上，让人听了舒服。


    没一会儿，两人就熟络起来，周母脸上的笑也越来越自然。


    聊了一会儿，苏文娟的目光往屋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卿云在写新书？”她问，语气漫不经心。


    周母点点头：“在呢，写了一上午了，连饭都没顾上吃。”


    苏文娟“哦”了一声，又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一眼。


    “他写的两本书我都拜读了，写得是真好啊。不知道能不能进去看看？”


    说完，她也不等周母回答，站起身就往那扇门走去。


    陈念薇见状也打算起来陪她，被她按回椅子上。


    “你陪阿姨好好聊，我就随便看看。”


    陈念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文娟已经走到门口了。


    她回过头，看了女儿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陈念薇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周母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苏文娟推开那扇门，一点也没有要拦的意思。


    她不知道苏文娟是什么来头，但她看得出，这女人不简单。


    但话说回来，她是陈念薇的妈妈，能有什么坏心思？


    就算有，那也是儿子自己要跨过去的坎。


    苏文娟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卿云正写到最关键的地方。


    葛道远刚刚进入大学，他在某个恍惚间突然明白。


    原来读书不只是为了考大学，不只是为了离开农村，不只是为了过好日子。


    读书，是为了让一个人不再害怕。


    不再害怕贫穷，不再害怕命运，不再害怕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周卿云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走，他写得忘我，没有注意到门被推开了，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进来，没有注意到那人就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写的那些字。


    钢笔忽然没水了。


    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周卿云拧开笔帽，刚准备吸墨水，余光忽然瞥见身后有个人影。


    他猛地转过头。


    苏文娟就站在他身后，离他不到一步远。


    正低头看着他桌上那叠稿纸。


    那目光专注而认真，像是已经看了很久了。


    周卿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这人什么时候进来的？


    看了多久了？


    自己怎么一点都没反应过来？


    老妈呢？


    老妈怎么也没吭一声？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但面上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


    他当然知道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是谁。


    可正是因为知道。


    他才好奇，他才奇怪。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陈念薇昨晚突然的离开。


    就是因为她母亲来了吗？


    而且，陈母到底来了多久？


    难道她一直都这样站在自己身后。


    偷看自己写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