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个周卿云……”齐母顿了顿，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听说他家里是农村的？陕北的？”


    她说“农村”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齐明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重，但齐母却觉得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农村怎么了？我老家也是农村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齐母又不说话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齐灵越倒是想得开，摆了摆手：“嫂子，你别光看人家现在是农村的。但人家是复旦的学生，是知名作家，上过新闻联播，被中央领导点名表扬过。这样的人，放哪儿都是抢手货。咱们又晴能找这样的，那是她的福气。”


    她顿了顿，看了哥哥一眼，“又晴那丫头，眼光高着呢，一般人她可看不上。”


    齐明轩没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他心里乱得很。


    女儿有男朋友了，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说高兴吧，心里确有些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说不高兴吧，那个周卿云他也知道啊！


    一表人才，才高八斗，前途没得说。


    而且女儿喜欢，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骑在他脖子上看灯会，笑得咯咯的。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护她一辈子。


    现在呢？


    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有自己的心事了，要跟别人走了。


    他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别猜了。等人来了，见了面再说。”


    齐灵越不依不饶，凑过来问：“哥，你见过他没？”


    “去年送又晴去上海的时候在火车上见过一次。”


    “什么？你们那么早就见过了吗？又晴不会……”齐灵越的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齐明轩瞪了妹妹一眼。


    “别瞎说，那时候两人还不认识呢？”


    那语气凶得很，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齐灵越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哥，你手都在抖。”


    齐明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茶杯在手里微微晃着，茶水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咚”的一声，茶水溅出来几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大家。


    窗外，西安的夜色很安静。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条线，伸向远方。


    远处的钟楼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


    街上还有行人，三三两两的，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叮铃铃地响。


    他在想，那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魔力？


    能让女儿不远千里跑去找他，能让他那个一向稳重的女儿变得这么大胆。


    女儿在电话里提起他的时候，声音都不一样了，轻了，软了，像春天的风。


    他想见。


    又怕见。


    见了之后说什么？


    是叫“周同学”，还是叫“小周”？


    是客客气气地说话，还是该严肃一点？


    要不要问他家里的情况？


    要不要问他对未来的打算？


    要不要问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都想不清楚。


    齐灵越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别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了，人家是客人，你得拿出当家的气度来。别到时候让人家觉得咱家没规矩。”


    齐明轩看了妹妹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倒是想得开。”


    “那可不。”齐灵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不做那恶人。又晴喜欢，我就喜欢。而且那样的人，你不喜欢，有的是人喜欢。”


    齐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里面放的是新闻联播，但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小姑父终于把苹果削好了，切成几瓣，递给女儿一瓣，又递给齐灵越一瓣。


    他自己拿了一瓣，咬了一口，嘎嘣脆。


    “我觉得吧，”他慢悠悠地说，嚼着苹果，“你们想多了。人家就是送又晴回来，顺便拜访一下。又不是来提亲的，你们紧张什么？”


    齐灵越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


    “你懂什么？这叫见家长，懂不懂？”


    小姑父笑了笑，继续吃苹果，不跟她争。


    表妹坐在角落里，一边吃瓜子一边听着大人们说话，瓜子壳吐了一地。


    她忽然插了一句：“姐夫长得帅不帅？”


    声音脆生生的，像颗掉在地上的玻璃珠。


    齐灵越愣了一下。“谁？”


    “又晴姐的男朋友啊。”表妹眨巴着眼睛，“肯定帅吧？又晴姐眼光高着呢。”


    齐灵越看向齐明轩。


    齐明轩也愣住了。


    一年前周卿云的样子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应该算是一表人才吧……


    表妹见没人回答，自顾自地说：“肯定帅。又晴姐说了，找男朋友要好看，要有才华，要有前途。她说了，这叫宁缺毋滥。”


    客厅里沉默了一瞬，然后齐灵越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齐母也忍不住笑了，嘴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连齐明轩嘴角都翘了一下，虽然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妻子说：“明天多买几个菜。鱼、肉、鸡，都买点。还有，把那瓶茅台找出来。”


    齐母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


    齐灵越在旁边加了一句：“哥，刚刚还不待见呢，怎么这会就操心上了，毛脚女婿上门，你也激动了？”


    齐明轩瞪她一眼：“呸呸呸，什么叫毛脚女婿，这门亲事，我认了吗？”


    齐灵越吐了吐舌头。


    “你认不认不重要，又晴认就行了。”


    “而且……以周卿云现在的名气和地位，这门亲事，咱们老齐家不吃亏！”


    表妹又插了一句：“再买点水果吧，西瓜，又晴姐爱吃。还有葡萄，水蜜桃，都买点。”


    齐明轩点点头，记下了。


    窗外，一颗星星特别亮，挂在钟楼的尖顶上方，像一颗钻石。


    齐明轩看着那颗星，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酸涩。


    傻丫头，你这趟回来，可是给你老爸留了个大难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