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碎雪簌簌，越飘越密。


    鹅毛般的雪片被朔风卷着，斜斜砸在朱红宫墙与琉璃瓦上，发出细碎却刺骨的声响。


    冷风如无形的利刃，顺着门窗缝隙狠狠钻进来。


    带着深冬彻骨的寒，将殿内炭盆燃出的那点微薄暖意，撕得支离破碎，散作满室冰凉。


    丽妃自缢的消息，如同一块千斤巨石轰然砸入这看似平静、实则早已腐臭的深宫死水。


    激起层层骇浪，惊得阖宫上下人心惶惶。


    苏荷站在原地，强压下胸腔里翻涌不止的惊悸与寒意。


    伸手轻轻拍抚着身旁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微微发颤的林仙儿。


    声音放得极柔，试图驱散她眼底的恐惧：“仙儿，别怕，林悦应该也快到了，等她来了，我们与秋月四人一同摆上牌桌打麻将，说说话，便什么都忘了。”


    这麻将，还是林悦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手把手教，苏荷才终于摸透了规矩章法。


    自她与林仙儿冰释前嫌、关系日渐缓和后，林仙儿连同宫里近身的宫女们，竟也都迷上了这消磨时光的玩意儿。


    一来能解闷，二来也能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里，寻得片刻不用提心吊胆的安稳。


    林仙儿虽仍惊魂未定，心神不宁，却也明白苏荷是刻意想宽慰自己，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去院门口迎迎林悦，免得她雪天路滑，找不到地方。”苏荷说着，便起身拿起一旁挂着的素色锦缎棉衣，仔细裹紧了身子。


    按照往日，这个时辰林悦早已抵达怡和宫，今日却迟迟未见人影。


    苏荷心中暗忖，许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阻了路途，再加上林悦如今身怀六甲，行动不便，脚步自然慢了许多。


    “我与你一道去吧，屋子里闷得慌，寒气又重，出去走一走，透透气也好。”


    林仙儿也跟着站起身，伸手扶着一旁的描金扶手，脚步虚浮。


    两人刚一前一后走到院内，脚下还踩着薄薄一层新雪。


    身后怡和宫主殿内，忽然爆发出宫女尖锐惊慌的呼喊，那声音撕裂寂静。


    紧接着便是一声沉闷刺耳的重物砸落声，震得地面都似轻轻一颤。


    苏荷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水从头浇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护着林仙儿朝后急退，抬眼望去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屋内正顶的横梁之上，一截粗壮的雕花木椽轰然断裂。


    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直直砸落，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林仙儿方才坐着的那张软榻中央。


    檀木打造的榻架瞬间碎裂飞溅，锦缎软垫被砸得稀烂，木屑与棉絮四散飞扬，狼藉一片。


    若是她们方才慢上一步，此刻林仙儿连同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必定当场殒命，连一丝转圜余地都没有。


    任谁来看，这都只是宫宇年久失修、木椽陈旧腐朽的寻常意外。


    干净利落，根本查不出半分人为动手的痕迹。


    林仙儿吓得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地。


    她的一只手死死攥住苏荷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另一只手则紧紧护住小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是意外吗？可这也太巧了，偏偏在我们起身离开的瞬间砸下来，分明是有人想借着意外害我！是有人要我和孩儿的命！”


    苏荷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抬眼，目光锐利地落在那根断裂的木椽上。


    断口处平整得反常，绝非自然腐朽断裂所能形成。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木椽内侧，指尖立刻沾到细微的木屑。


    那里分明有被人悄悄凿刻、反复削弱承重的痕迹，手法隐秘至极，不仔细探查根本无法察觉。


    眼底的寒意瞬间骤生，如冰封寒潭。


    幕后之人，比她想象中还要阴狠歹毒。


    不碰毒药，不留凶器，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只借着宫殿老旧的由头制造一场“天诛”般的意外。


    若是林仙儿当真死在榻上，也只会被归为天灾人祸，连追查的由头，都被掐得干干净净。


    苏荷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半扶半抱着将林仙儿安置到僻静安全的偏殿，又命人守在门口寸步不离。


    正巧此时，林悦顶着一身风雪赶到了怡和宫。


    见状连忙上前为林仙儿诊脉，开了安神定惊的汤药，又细细叮嘱了养护之法。


    将林仙儿彻底安置妥当后，苏荷即刻下令，将怡和宫上下里里外外尽数仔细排查一遍。


    所有松动的梁柱、开裂的砖瓦、打滑的地砖，一律全部拆除更换。


    连窗沿屋檐堆积的积雪，都命宫女太监一点点仔细清理，不留半点隐患。


    她自己则寸步不离守在林仙儿身旁，精神紧绷到了极致，不敢有半分松懈。


    自这日起，怡和宫直接闭门谢客，谢绝所有宾客往来，整个宫内上下戒备森严。


    苏荷也不再踏足御膳房半步。


    林仙儿的一日三餐、汤药茶水，全都由她亲自在怡和宫内的小厨房烹制。


    从选材到入口，全程亲自经手，绝不假手于人。


    偌大的皇宫之中，能自由进出怡和宫的，唯有隔几日便前来为林仙儿看诊安胎的林悦。


    此刻的怡和宫，被苏荷布成铜墙铁壁。


    水泼不进，针插不入。


    就在苏荷以为，这般宁静安稳至少能维持一段时日，能护得林仙儿周全时，一道打破平静的身影，还是踏雪而来。


    皇后宫中的掌事嬷嬷身着一身端庄绯色宫装，头戴赤金镶珠抹额。


    带着两名垂首侍立的宫女，缓步踏入怡和宫宫门。


    她神色看似恭敬谦卑，礼数周全，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不可违抗的强势意味。


    “苏县主，皇后娘娘传您即刻前往长春宫一见，说是有要事相商，耽误不得。”


    苏荷眸色骤然一沉，心底一声轻叹。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转身走到偏殿，再三叮嘱林仙儿务必好生歇息。


    没有她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怡和宫，哪怕是宫里的老人，也不可轻信。


    反复确认无误后，苏荷才缓缓理了理衣摆裙摆，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面无表情地跟着嬷嬷，踏雪走向长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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