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入长春宫，扑面而来的便是融融暖意，与殿外冰天雪地判若两界。


    鎏金熏炉内燃着名贵的沉水檀香，烟气袅袅盘旋。


    可那香气浓腻厚重，非但不能让人安心，反而熏得人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滞涩。


    德容皇后端坐于铺着雪白狐裘的凤椅之上。


    凤冠霞帔，仪态尊贵。


    她凤眸微垂，纤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


    动作缓慢优雅，周身却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压人心魄的强大气场，让人不敢抬头直视。


    苏荷依着宫规，规规矩矩行跪拜大礼，可皇后却迟迟没有开口让她起身。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熏炉轻响，沉默的氛围如巨石压顶，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皇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可每一个字里，都藏着刺骨的凉意：“丽妃的事，你听说了？”


    苏荷垂首，目光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恭声应道：“回娘娘，臣女刚听闻不久，心中亦是震惊不已，深感惋惜。”


    “震惊便够了，”皇后终于抬眼，那双素来温和的凤眸，此刻却如利刃出鞘，锋芒毕露。


    直直落在苏荷身上，带着审视与压迫，“深宫之中，阴私诡事本就不少，有些人不知进退，不懂安分，恃宠而骄，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活该。”


    “苏荷，你是个聪明通透的姑娘，本宫甚是喜欢你这一点。有些事，看过便罢了，听过便忘了，不该查的，莫要伸手，不该管的，莫要多嘴。”


    “否则，引火烧身，得不偿失，到时候，便是本宫，也保不住你。”


    话里话外，皆是赤裸裸的警告。


    明着是劝她安分守己，实则是在强行堵她的嘴，不准她再追查丽妃之死的真相。


    不准她再深究林仙儿险些被害的隐情。


    更不准她触碰这深宫里最黑暗的秘密。


    苏荷心头猛地一凛，刚想开口应答。


    皇后却又缓缓开口，语气骤然转柔，可那温柔之下，却字字诛心，锋利如刀。


    “对了，本宫还听闻，你与子安往来甚密？”皇后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昨日子安特意来本宫宫中，亲口坦言，他心悦于你。”


    苏荷猛地抬头，猝不及防撞进皇后深不见底、晦暗难明的眼眸里。


    心头骤然狂跳，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冲上头顶。


    皇后却笑得愈发轻柔，那刻意装出的温和之下，是淬了毒的冰冷：


    “不过子安乃是皇室宗亲，身份尊贵，婚事自有规制礼法，由不得他任性妄为。”


    “本宫已着人在京中名门贵女里细细挑选，家世品貌、才德性情，皆与他门当户对，相配至极。不日便会拟定婚期，上报陛下，赐婚旨意，也很快就会下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苏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她心上：“苏县主生得貌美，才情出众，自有良配在前，莫要对不该念想的人，存无谓的奢想。平白污了自己的清誉名声，也误了他人的前程，到头来，只会落得一身狼狈，得不偿失。”


    这番话一字不落地落在耳中，苏荷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一瞬间凉了半截，从头顶凉到脚尖。


    她起初以为，皇后身为魏子安的亲生母亲，说出这番话，不过是碍于身份门第之别，反对儿子与自己相交，为他谋划更尊贵的婚事。


    可方才那一瞬，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捕捉到皇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与恶意——


    那根本不是一个母亲为儿子筹谋前程、考量婚事的正常立场。


    反而像是见不得魏子安顺遂，见不得他拥有心悦之人，见不得他得到半分真心与幸福。


    仿佛魏子安的欢喜、他的心动、他的顺遂，于她而言，都是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在她心上。


    必须亲手掐灭、彻底摧毁，她才能心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疯狂生长的藤蔓，死死缠绕住苏荷的心脏。


    勒得她几乎窒息，惊得后背瞬间冷汗涔涔，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泛起刺骨凉意。


    德容皇后，魏子安的亲生母亲，血浓于水的至亲之人。


    怎会怀有这般可怖、扭曲、匪夷所思的心思？


    这深宫之中，藏着的秘密与阴暗，远比她想象的还要诡异、还要凶险、还要令人不寒而栗。


    丽妃蹊跷自缢、林仙儿险些遭遇精心策划的“意外”、皇后突兀的警告与怪异的恨意、魏子安被强行安排的婚事……


    所有看似无关的线索，此刻全都紧紧缠在一起。


    织成一张密不透风、步步杀机的巨大黑网。


    将她，将林仙儿，将魏子安，将所有不愿屈服的人，尽数笼在其中，无处可逃。


    苏荷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面上依旧维持着恭敬顺从的模样，低垂着眼帘，不露半分情绪，可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寒意彻骨。


    她清楚地知道，从踏入长春宫的这一刻起，她已经彻底站在了那只隐藏在幕后、操控一切的黑手对立面。


    而这只手，或许比她敢猜测的，还要靠近这皇宫权力的最中心。


    苏荷从长春宫踏出时，漫天飞雪已落了厚厚一层，沾在她的发梢眉尖，冻得人肌肤发疼。


    方才殿内的窒息压迫感仍缠在周身，连这宫外的寒风，都比那令人作呕的檀香要舒坦几分。


    她垂着眼，一步步踏雪而行，指尖依旧冰凉，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浅痕还在隐隐发烫。


    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却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惊涛骇浪从未平息。


    掌事嬷嬷将她送至怡和宫门口便躬身退去，那看似恭敬的背影里，藏着毫不掩饰的监视意味。


    苏荷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被守得严严实实的宫门。


    一股熟悉的、安稳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紧绷的脊背，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丝。


    守在殿外的宫女见她回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县主，娘娘与林医女都在偏殿等候，一直未曾安歇。”


    苏荷微微颔首，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缓步走入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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