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叩两下。


    “魏杨？”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两下，等了片刻，依旧只有一片沉默。


    顾知微疑惑。以昨日魏杨那副失魂落魄、却依旧周到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态度，他若是出门了，没道理不跟自己打声招呼。


    一丝异样感爬上心头。她转身回到客厅，目光再次扫过这个过于整洁、整洁到缺乏生活痕迹的空间。晨光落在光可鉴人的茶几表面，晃了一下她的眼。


    随即，她的视线定住了。


    茶几中央，除了那个未动过的水杯，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约莫拇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晶体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是什么？她上前拾起。


    就在晶体入手刹那——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同时周围的环境也即刻发生了变化，光洁的茶几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厚厚的灰尘覆盖其上，那个玻璃水杯里积着浑浊发绿的、不知是水还是什么的粘稠液体，杯壁附着黑褐色的污垢。


    她脚下原本纤尘不染的浅色地板，此刻是龟裂的、蒙着厚厚灰土、甚至能看到疑似虫豸干瘪遗骸的肮脏地面。空气中那股洁净的、略带甜香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腐的、灰尘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霉败气味。


    顾知微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撞，几乎要跳出胸腔！她下意识地松手，那块晶体“嗒”一声轻响，落回布满裂纹的茶几表面。


    幻象顷刻退去。


    干净整洁的客厅，光亮的茶几，清澈的水杯，一尘不染的地板……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惊悚腐朽的一幕只是她的幻觉。


    “知微！”队伍频道里，谢清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疑响起，“系统刚刚提示，队伍获得了50积分，来源显示是‘回收特殊物品’。你那边发生了什么？”


    顾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刚才的发现和系统的提示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


    “我找到了一样东西，”她在频道里回复，“一块透明的晶体。碰到它的时候，我能看到当前房间真实的模样。很破败，像是废弃了很多年。松手就恢复原状。系统说它叫‘精神结晶’”


    频道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谢清晏沉稳的声音传来，带着思索：“能看穿幻境？这东西在当前副本里，价值恐怕远超50积分。先留着，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你测量过它的影响范围吗？”


    “大约半径一米左右，以我为中心。”顾知微边回答，边再次谨慎地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松开，而是紧紧攥住了那块晶体。


    腐朽破败的真实景象再次将她包围。这一次有了心理准备，虽然依旧令人不适，但至少稳住了心神。她握着晶体，以自己为圆心，缓缓在这不大的客厅里移动了一圈，视线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


    真实无一例外是腐朽。沙发只剩锈蚀框架，墙壁剥落露出斑驳痕迹，窗帘成了烂布条。只有她手中晶体笼罩的范围外，还维持着幻境里的模样。魏杨早已没了踪迹。


    那个扮演她“丈夫”的意识体，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


    一个模糊的猜想浮上心头，她心里微微泛起一丝怅然，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了一句：“我走了，多谢你。


    说完，她把精神结晶贴身收好，又检查过身上的装备，确认没有遗漏，才转身走出这间失去了主人的公寓。


    去往滨平区集会的公共交通很方便，顾知微上车后，就刻意垂着眼帘，避开了与其他镇民的对视。她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


    每当有目光停留得过久，或是有人似乎想要上前搭话，她便悄然运转天赋能力，将一丝“这很正常”、“没什么特别”的意念轻轻拂过对方的感知边缘，于是目光立刻就移开了。


    他们的意识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对外界细微的“不和谐”因素，既敏感，又极易被抚平。


    悬浮车平稳地朝着滨平区驶去，窗外的楼宇越来越密集，远处的集会广场上，已经能看到攒动的人头和高高架起的台子。


    高台上最中间是西装革履的镇长，他正向大众描绘思维传输技术，偶尔有人提出疑问，穿着统一制服的研究院人员便上前一步回答。


    高台背面的阴影里，顾知微和谢清晏正在这里汇合。


    “谢清晏。”她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将贴身收着的精神结晶递了过去，“这就是精神结晶，拿着它就能看到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


    谢清晏接过那枚块透明晶体，下一刻，他也不自觉地皱起眉。周身一米范围内，光洁崭新的高台支架爬满了锈蚀的痕迹，墙皮大片剥落，灰尘污垢积满地面，而他正踩在污水洼中。


    他下意识地避开一步，水洼的地方出了一米范围，被整洁的幻境所覆盖。


    他沉默地在这不大的范围内走来走去，又反复用天赋试探，终于确定道：“精神结晶映照出的的确是真实景象。”


    他将结晶递回顾知微手中，让她收好。


    “这东西，比我想象的更有用。”他声音有些发干，说完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同样干裂的嘴唇，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立刻意识到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从醒来到现在，快十八个钟头了，我们还滴水未进。”


    顾知微的喉咙也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灼痛。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安全的水源。”他说：“正好有这枚精神结晶在，能看到真实情况。我们分头行动，你去寻找水源和生存物资，我留在集会场里，继续寻找他们三人的踪迹。”


    集会广场人多眼杂，顾知微若是孤身一人在此行动，一旦被察觉出异常，很可能引来铺天盖地的围堵，风险远比去空旷的街区大得多。


    顾知微没有异议，她也干渴难忍。她从怀里掏出那枚清明护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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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递还给谢清晏：“这个你拿着，关键时刻能帮你稳住心神。如果找到了人，却没法唤醒，千万别硬来，等我带着精神结晶回来。我会尽快的。”


    “不要为了赶时间而冒险。按你稳妥的节奏来。”谢清晏没有推辞，接过护符收进怀中，“早上你说得到精神结晶的事后，我就有了些猜测，会试着再找一找类似的晶体。你在外务必小心，一旦发现不对，立刻用频道联络我。”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再多言，便默契地分开。


    谢清晏整理了一下衣袍，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重新融入了集会的人潮之中，和“父母”会和；顾知微则绕过高台，避开了巡逻的执法人员，快步走到路边，搭上了一辆即将驶离的公共交通。


    免费公交安静地行驶在整洁得不可思议的街道，窗外，人工湖碧波荡漾，喷泉广场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景观小溪潺潺流淌，到处都是水的踪迹。


    她在靠近大型商超的一处喷泉广场下了车。隔着老远，就看见阳光下翻涌的洁白水花，在半空折射出细碎的彩虹，看起来清澈又干净


    她满怀期待地走到近前，掏出精神结晶。


    “……”


    尽管早有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呼吸一窒。


    一米之外，依旧是赏心悦目的喷泉景致，可在结晶笼罩的范围内，只有一滩近乎凝固的、泛着油污与诡异虹彩的粘稠液体，表面漂浮着难以辨明的腐烂垃圾和细密的泡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就连那雕刻精美的石台，也早已被厚厚的黑垢覆盖，砖石风化剥落，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


    顾知微心里凉了半截。喷泉如此，露天的人工湖、小溪怕是也都无法幸免，即使带着净水片，她也不敢轻易尝试。


    顾知微继续往前走，她的最终目标其实是前方的大型商超，但是担心商城里的报警装置还在运行，若是不小心触发警报，引来全镇意识体的围堵，后果不堪设想。毕竟此刻全镇的人，几乎都聚集在了滨平区的集会广场上，一旦有异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幸运的是，她想的那些都是假设。


    前方名为“滨平区购物中心”的商场是一栋流线型、覆盖着自适应变色玻璃幕墙的巨型建筑。


    她走到近前，本该自动感应开合的能量门许是早已耗尽了能源，此刻正敞着一道缝隙，任由外面的风灌进去。


    顾知微一步踏入了商城。


    幻境与现实在她眼前被清晰地分割开来。一米之外，是灯火通明、货架琳琅满目的繁华商城，空气中飘着甜香的烘焙气息，背景音乐轻柔流淌；一米之内，却是死寂的灰黑，货架大多锈蚀倾倒，地上散落着腐烂的包装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与霉味。


    她必须全程握着这枚精神结晶，才能勘破幻境的伪装，确认自己拿到的东西，究竟是真实可用的物资，还是早已腐朽成灰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