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铐套

作品:《一幕年华

    “回太子殿下,”冯院使躬身,语气依旧保守,“确有此象。许是连日来‘罗先生’的固本温阳方剂,辅以针灸、熏香,起了些微效用。只是……”他顿了顿,“陛下沉疴日久,此等‘好转’极为脆弱,仍需小心将养,切忌大喜大悲,更忌外力惊扰。”


    “有起色便是吉兆。”南记坤颔首,目光扫过屏风外的洛淑颖,语气中带着赞许,“罗先生果然医术不凡。孤定当禀明皇祖母,予以重赏。”


    洛淑颖连忙出列,深深躬身,声音惶恐:“殿下谬赞,草民愧不敢当。此乃陛下洪福齐天,太医们悉心诊治之功,草民不过略尽绵力。后续调理,更需谨慎,万不可操之过急。”


    她将功劳推给“洪福”和“太医”,再次强调“谨慎”,这番话既全了太子的面子,也符合她“稳妥游医”的人设,更暗中提醒这“好转”未必是福。


    南记坤深深看了她一眼,未再多言。这时,内侍来报,朝臣已在殿外候着,睿亲王也到了。


    太和殿前广场,百官按品阶肃立。太子南记坤立于丹陛之上,身侧站着神色沉静的睿亲王南霁风。二人皆穿着朝服,一个温润中隐现威仪,一个冷峻中透出深不可测。


    朝礼毕,南记坤代天受礼,宣布了北武帝病情“略有好转”的消息。一时间,百官神色各异,有真心欣喜者,有暗中松口气者,也有目光闪烁、心思莫测者。


    “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 内阁首辅、年过六旬的徐阁老率先出列,声音洪亮,带着惯常的稳重,“太子殿下仁孝,睿亲王辅佐有功,太医院尽心竭力,此乃我朝之福!”


    “徐阁老所言极是。” 兵部尚书、与睿亲王走得颇近的武将派系代表沉声附和。


    然而,礼部尚书、清流领袖之一,却捻着胡须,不疾不徐地道:“陛下病情既有起色,实乃万民之幸。然则,国不可一日无君,朝政亦需稳妥。太子殿下监国以来,夙兴夜寐,臣等有目共睹。只是……某些重大军政要务,牵扯国本,是否仍需陛下清醒时亲自圣裁,或至少……由几位辅政亲王、重臣共议,方为稳妥?”


    这话看似为朝政着想,实则暗指太子监国权力应受制约,尤其点出“辅政亲王”,矛头隐隐指向南霁风,也试探着太子对权力的掌控程度。


    南记坤面色不变,微笑道:“王尚书老成谋国,所言甚是。孤监国理政,自当谨遵父皇往日训示,遇有要事,必与王叔及诸位阁老、重臣商议,断不敢专断。”


    南霁风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发言的几位大臣,那眼神无波无澜,却让被扫到的人心中莫名一凛。


    这时,一名御史出列,朗声道:“陛下病情好转,乃太医院之功。然臣听闻,近日有一游方郎中‘罗十一’,颇得太子殿下与太医院看重,于陛下诊治中似有建言。不知此人身家背景是否清白?医术是否确有其长?陛下龙体安危关乎国本,用人不可不察啊!”


    矛头瞬间转向了“罗十一”。显然,有人不愿看到这个突然出现、似乎偏向“稳妥”治疗的郎中过于得势,尤其可能与太子走得太近。


    南记坤看向冯院使。冯院使出列,将洛淑颖的“固本温阳、徐徐图之”理论,及其近日脉案中的“阴寒邪毒”判断,结合北武帝脉象“略缓”的现象,客观陈述了一番,最后道:“罗先生虽出身乡野,然于寒热奇症确有独到见解,用药谨慎,于陛下病情调理,目前看来,是有益的。其人身家,东宫与太医院亦在核查。”


    南霁风此时忽然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安危,重于泰山。既用此人,查清底细,严加看管,自是应当。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南记坤,“治病如治国,贵在知本。若只求表面缓和,而忽略病根深种,恐非长久之计。望太子与太医院,勿因一时之效,而松懈寻根治本之志。”


    这话听起来是关切病情,实则暗藏机锋。既点了“罗十一”可能只是治标,又强调了“病根”,可能暗指皇位传承或更深层的朝局问题,更提醒太子勿因北武帝病情略好可能反而让太子监国更名正言顺而忘记“根本”。


    谁是真正的“根本”?是北武帝?还是其他?


    南记坤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面上笑容依旧温和:“睿王叔提醒的是。根治沉疴,确非易事,需徐徐图之,多方探寻。孤与太医院,定当竭尽全力。”


    朝会便在这样表面平和、内里暗流汹涌的氛围中结束了。百官散去,各怀心思。北武帝病情“略有好转”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改变着某些人精心的布局。


    回到东宫书房,挥退左右,南记坤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盛放的芍药,久久不语。


    心腹幕僚,一位身着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殿下,今日朝会,睿亲王话中有话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是在提醒孤,也在提醒某些人。”南记坤声音微冷,“孤的父皇病情‘好转’,打乱了不少人的算盘。有些人盼着父皇就此……他们好浑水摸鱼。如今这一‘好转’,水浑不起来了,鱼自然着急。”


    “殿下是指……”幕僚欲言又止。


    “是谁不重要。”南记坤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重要的是,这‘好转’是真是假?能持续多久?冯院使和那个罗十一,到底有多大把握?还有……”他顿了顿,“睿王叔对那‘罗十一’,似乎格外关注。他今日那番话,看似针对病情,何尝不是在试探孤对这郎中的态度,以及……这郎中背后,是否另有玄机?”


    幕僚沉吟道:“殿下,那罗十一,底细还在查。但从其言行看,确像是个谨慎的游医,提出的‘徐徐图之’也与殿下目前的……”他压低声音,“稳住局面的想法相符。只是,若陛下真能慢慢好转,对殿下自是大利。可若这‘好转’只是表象,或是有人故意为之……”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南记坤眉头紧锁。这正是他担忧的。北武帝病情“好转”,短期内有利于他稳定监国地位,压制某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包括可能有的、来自睿王或其他世家联合起来。但若这“好转”是有人故意制造,或是用了某些虎狼之药催出的假象,目的就是为了让皇祖父吊着一口气,从而让朝局维持在这种微妙的、利于幕后之人操控的平衡中……那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罗十一……”南记坤沉吟,“继续查,但要隐秘。在乾元宫,让人盯紧他,一举一动都要回报。另外,皇祖母那边……今日似乎并未对病情‘好转’有太多表示?”


    “太后娘娘在殿内听了冯院使禀报,只说了句‘用心伺候’,便回了慈宁宫,未见太多喜色。”幕僚回道。


    南记坤眼中疑虑更深。皇祖母的态度,也透着古怪。她对皇祖父的病情,到底知道多少?又期望何种结果?


    原本,按照某些人的计划,北武帝若就此沉疴难起甚至……那么身为太子的他,便能顺理成章更进一步,即便有睿王等掣肘,他占据大义名分,总能逐步掌控局面。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微弱的“好转”,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牵住了急速下坠的局势,也让一切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让我们的人,在朝中、在地方,都稳着点。尤其兵部、户部那几个关键位置,绝不能再出差池。”南记坤沉声吩咐,“至于睿王叔……他越沉得住气,孤越要小心。去查查,他最近除了关注皇祖父病情,私下还在忙什么。还有,他王府里,德馨郡主最近究竟过得怎么样了?”


    自从上次一别,德馨郡主的消息就再也杳无音信。睿王将她藏得太深了。


    “是。”


    睿王府这几个月守卫变得森严,想要探查,实属不易。


    南记坤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德馨郡主……这个九年前“病逝”、如今又“失而复得”的秋家女,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竟让一向冷静自持的睿王叔如此反常,不惜与李太后硬顶也要留在身边,甚至严加看管?这和北武帝的病,和玄冰砂的传闻,又有没有关联?


    疑云重重,而答案,似乎都隐藏在深深的宫闱与那座遥远的温泉庄园之中。


    栖霞别院,听雨轩,同日深夜。


    与皇宫中波谲云诡的朝堂暗涌相比,栖霞别院的夜,寂静得可怕,也窒息得可怕。


    自白日传递消息的企图被南霁风以冷酷手段掐灭后,秋沐便一直保持着那种彻底的、了无生气的沉默。她没有再流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了之前那种冰冷的抗拒,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帐顶,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一具精美的躯壳。


    兰茵跪在床边,看着主子这般模样,心痛如绞,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无声地抹泪,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南霁风晚膳时来过,见她这副模样,试图喂她些汤水,秋沐既不拒绝,也不吞咽,任由温热的汤汁顺着嘴角流下,弄湿了衣襟。南霁风捏着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她眼中却空无一物,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虚空。


    这种彻底的无视和放弃,比激烈的反抗更让南霁风感到一种失控的恐慌和暴怒。他猛地松开手,拂袖而去,留下满室狼藉和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夜深了。


    秋沐依旧睁着眼。黑暗中,她的感官似乎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窗外极远处的虫鸣,能听到自己缓慢而微弱的心跳,也能听到……那由远及近的、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南霁风又回来了。


    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到床边。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的月光,秋沐能看到他高大的身影轮廓,以及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反射着冰冷的、金属特有的幽光。


    她的心脏,几不可察地缩紧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是一片死寂的漠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霁风在床边坐下,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床沿。那是……两副精铁打造的镣铐。一副是脚镣,连着一条小指粗细、看来异常坚韧的黑色铁链;另一副是手铐,同样连着铁链。在昏暗的光线下,镣铐内侧似乎还衬着柔软的皮革,但冰冷的金属质地,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沐沐,”南霁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你知道,本王最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尤其是你。”


    秋沐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终于将视线聚焦在床沿那冰冷的镣铐上。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本王给了你机会。”南霁风伸出手,指尖抚上她冰冷的脸颊,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但说出来的话却残酷至极,“本王对你百般呵护,千般容忍,甚至允你保有那些无谓的恨意和沉默。可是你呢?你回报本王的,是什么?是绝食,是抗拒,是背地里那些可笑又徒劳的小动作。”


    他的指尖沿着她的下颌线滑到颈侧,感受着那里微弱而急促的脉搏。“今天,你让本王很失望,也很……生气。”


    秋沐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混合着绝望和冰冷恨意的战栗。


    “所以,本王想了想,”南霁风拿起那副脚镣,冰冷的铁环相互碰撞,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咔哒”声,“或许,是本王太纵容你了。总想着,你会慢慢明白,会接受,会回到本王身边。但现在看来,温和的方式,对你并不管用。”


    他俯身,掀开被子,握住秋沐纤细冰凉的脚踝。她的脚踝很细,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脆弱的苍白。南霁风的手掌温热有力,与铁环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不……” 一声极其微弱的、气若游丝的声音,从秋沐喉咙里溢出。这是自白日以来,她发出的第一个音节,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南霁风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向她。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偏执的占有,有被激怒的冷酷,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绝望的疯狂。


    “现在知道怕了?”他低笑一声,声音却毫无温度,“晚了,沐沐。”


    “咔哒”一声轻响,冰冷坚硬的铁环,套上了她纤细的脚踝。南霁风动作熟练地调整着镣铐的大小,直到它恰好贴合,既不会过紧磨伤皮肤,也绝无可能挣脱。然后,他将铁链的另一端,绕过厚重的紫檀木床柱,用一把特制的、结构复杂的小锁,“咔嚓”一声锁死。


    铁链的长度经过精确计算,恰好能让她在床榻周围小范围活动,可以坐起、躺下,甚至可以勉强走到床边的小几或净房,但绝对无法触及房门或窗户。


    脚镣锁好,南霁风又拿起了那副手铐。


    “不要……求求你……南霁风……不要这样……” 秋沐终于崩溃了,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极致的恐惧和屈辱,她开始拼命挣扎,用那只尚且自由的手去抓挠他,双脚乱踢,却因为脚镣的限制,动作笨拙而无力。


    “安静,沐沐。”南霁风轻易地制住她的双手,将其中一只手腕拷入手铐,同样调整到合适紧度,锁死。另一段铁链,则与脚镣的铁链在床柱处汇合,用另一把小锁固定。


    现在,她的一只手和一只脚,被同一条铁链锁在了床柱上。虽然另一只手和脚尚且自由,但在这双重禁锢下,她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床榻这方寸之地,如同被折断了翅膀、钉死在笼中的鸟。


    冰冷的金属紧紧贴合着皮肤,那份沉甸甸的、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失去自由的触感,让秋沐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徒劳地扯动着铁链,链条撞击床柱,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响声。


    “没用的,这镣铐和锁,都是特制的。”南霁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徒劳的挣扎,眼神幽暗,“钥匙只有本王有。沐沐,从今往后,你就乖乖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什么也不要想。你只需要吃饭,睡觉,等着本王来看你。”


    他伸手,抚上她泪湿的脸颊,拇指用力抹去她的泪水,动作近乎粗暴。“记住,这是你自找的。你若早点乖乖听话,何至于此?”


    秋沐猛地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南霁风!你杀了我!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这样锁着我,算什么?!你干脆杀了我啊——!”


    她的尖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刺耳,带着一种濒临疯狂的绝望。


    南霁风眼神一沉,猛地伸手,再次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慑:“想死?没那么容易。秋芊芸和姚无玥的命,你不要了?”


    又是威胁!又是用她在乎的人的性命!


    他总是这样,能精准的拿捏她的死穴。


    秋沐所有的挣扎和尖叫,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她瞪大眼睛,死死地看着南霁风,眼中是滔天的恨意,是深不见底的绝望,还有一种近乎碎裂的疯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就是这个眼神。”南霁风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反应,至少,这比之前那空洞的死寂,更像一个活人,一个因他而情绪剧烈波动的活人。“恨我吧,沐沐。反正,你早就恨我了。那就恨得更彻底一点。但记住,无论你有多恨,你都逃不掉。生,你是我的人;死,你的魂魄也得留在我身边。”


    他松开手,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被铁链禁锢在床榻上、如同破碎娃娃般的秋沐,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但很快被更深的偏执覆盖。


    “今夜,你好好冷静一下。明日,本王再来看你。”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房间,并再次锁上了房门。


    “哐当”一声,房门合拢。也仿佛将秋沐的世界,彻底关入了黑暗冰冷的囚笼。


    屋内,只剩下秋沐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和铁链随着她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而发出的、细碎而冰冷的“窸窣”声。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火烧般的刺痛。脚踝和手腕处,冰冷的金属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和无时无刻不在的屈辱提醒。


    她缓缓抬起那只尚且自由的手,颤抖着,抚上冰凉的铁链。金属的寒意,瞬间传递到指尖,蔓延至心脏。


    结束了。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谋划,所有微弱的希望,都在这一刻,被这两道冰冷的铁锁,彻底碾碎。


    南霁风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宣告了他对她绝对的所有权和控制。他将她最后一丝身为“人”的尊严和自由,也剥夺殆尽。


    从此,她不再是秋沐,不再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人。她只是他南霁风囚禁在华丽牢笼中的禁脔,一件可以用铁链锁住的、美丽的收藏品。


    黑暗中,秋沐缓缓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再次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冰凉一片。


    而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上,那簇名为“恨”的毒火,却在绝望的灰烬中,燃烧得前所未有地炽烈、冰冷、且决绝。


    南霁风,你既将我锁入地狱……


    那么,便让我们一起,在这地狱中,永世沉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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