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二章

作品:《触手也来过无惨肚子

    月彦站在原地,看着清空的背影被人群吞没。


    他嘴唇动了动。


    父亲的手还牢牢按在他肩上。那只手很用力,像是在提醒他——别动,别做任何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的事。


    月彦很理智,所以他没有动。厌咒之术事关重大,他现在必须维持自己纯粹是受害者的身份。


    他只能看着。


    人群渐渐远去。火把的光芒也消失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池塘里偶尔的水声,和兔子在笼子里不安的扑腾。


    月彦还站在原地。


    父亲的手从他肩上移开了。几个阴阳师留了下来,正在搜查院子里其他地方。


    清空房间里的药材药物制品,自然也一并带走了。


    忽有人汇报:“地窖里有些……”


    其实也没什么,吃得差不多了,几头野货。天皇禁令之下,仍有人会私下开开荤。贵族借着进补名头吃点鹿肉、野猪肉再正常不过。但现在被查出来,事可大可小。


    其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院中仆从都已经被带走。若非月彦是贵族,他也该被一并捉了,细细审问。


    人渐渐散了。


    “啪。”


    月彦整个人向一侧栽去。


    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摔在地上,手掌擦过青石板,蹭破了皮。血腥气涌上舌尖,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父亲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脸上并没有愤怒,更多是生硬的冰冷表情。


    是他给产屋敷家丢脸了。


    “你知道那衣服有问题么。”


    月彦捂着脸,慢慢撑起身体。他没有站起来,只是跪坐在那里,低着头,散落的黑发遮住了半张脸。


    “你不知道。”父亲替他回答了,也只能有这一个回答,“要是你知道,还穿着它招摇过市。你是想让整个平安京都知道,产屋敷家的继承人和巫医同流合污吗?”


    月彦没有说话。


    他的脸颊在发烫,手掌在流血,膝盖硌在青石板上,疼得发麻。


    明明,是父亲将清空找来给他治病的。


    “真是个只会赔钱丢脸的玩意儿。”


    父亲冷冷看着他,转身离开。


    只剩月彦一个人跪在院子里。


    仆从,也全都被带走了。破天荒的,他身边竟无一人。


    他慢慢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回房间。


    ……


    狱中。


    清空靠墙坐着,看着头顶那扇小小的窗。


    窗很高,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方方正正,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几天——大概是四天。


    四天没吃东西。


    最开始是没给,后来给了些食物清水,实在是……难以下咽。他连装一下都懒,只喝水。


    反正,人类也可以持续几天只喝水不吃饭。


    门口传来脚步声。锁链响动,铁门被推开。


    “出来。”


    清空站起来,跟着那个狱卒走出去。


    审讯室不大,一张矮几,两个坐垫。对面坐着的是贺茂宪通,旁边还有一个记录的书吏。


    一般不在这儿审,但今天来的是高贵的阴阳师大人,总不能叫他看那些烂糟糟充满污血的地方。


    清空在垫子上坐下。


    贺茂宪通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几天他们把清空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除了那几头野味什么都没找到——那是违禁,但不算什么大事。


    没有诅咒用的偶人、符咒、蛊毒,当然也没有其他的厌胜之物。


    那些瓶瓶罐罐里的东西,请了几个医师来看,都说没什么问题,有的安神,有的暖身,有的滋补——虽然说尝不出配方,但药效都没问题。


    “清空。”贺茂宪通开口,“你是哪里人?”


    清空报了个地名。


    “父母呢?”


    “不熟。”清空想了想,添加了一句,“我是被他们扔掉的。”


    进狱前他十分担心自己爹妈诅咒之王的恶名影响到他,但他多虑了。没人发现他身份。


    甚至都没人指控他不是人,只是认为他搞巫蛊、诅咒。


    “师承?”


    “一个游方医人,叫清一郎,现在在哪我也不知道,我是跟着他来平安京的。”


    贺茂宪通看着手里的文书。这些信息他们都已经查过,一切都对得上,严丝合缝。


    “你来平安京多久了?”


    “一年多。”


    “都给哪些人家看过病?”


    清空说了几个名字。都是贵族,也有记录可查。那些人也都被问过,都说这个医师医术不错,虽然年轻,但很可靠。


    贺茂宪通放下文书,看着清空。


    年轻人坐在他对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害怕也不紧张,愤怒、委屈这种被冤枉会有的表情,也没有出现在他脸上。就像是自信自己一定能出去——可他也感受不到清空身上有自信。


    太平静了。平静且内敛,看不出深浅。


    真有人会有这么强大的心性吗?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吗?”


    “他们说我对月彦少爷下咒。”清空说。


    “你下了吗?”


    “没有。”


    “那件衣服是怎么回事?”


    清空想了想:“别人送的。”他行医的时间很长,不止在平安京。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你知道那是……”


    清空只管摇头,装傻。他早就接受了几轮检查,身上是没有任何异常的。没有灵力、妖力、咒力之类的东西,也没有诅咒的痕迹。


    只要不把他当场解剖,他这张人皮还是稳稳当当。


    他老神在在,问什么答什么,态度也算真诚,乖巧得不行,却又让贺茂觉得诡异。


    贺茂宪通想了许久,终于明白诡异的点在哪——


    清空这人,已经四天没吃东西了,可从他身上竟然看不到什么虚弱感。完全没有其他人被关四天的疲惫、不安。精神很足,说话也仍然充满条理。


    他记得当时检非违使同差役们去抓清空的时候,居然会被清空挣脱。而且据同僚们说,当时清空的状态明显不对劲,体温很低,本来都没叫醒。


    被关进大牢后的前两天,也是在昏昏欲睡。


    符合月彦说的,正在生病。


    又或者。


    不是病,是半妖?


    作为直接服侍天皇、处理神鬼之事的阴阳师,贺茂了解普通人并不了解的密辛。他知道,人和妖怪生下的半妖,会在一些特殊的日子——通常是月相相关——失去全部的妖力,成为纯粹的人类体质。


    但清空身上并未发现任何妖力。而且,关押了四天,加上最开始樱花宴上见面,他都没有在这人身上发现异常。


    调查出来的东西更是干净。


    不管是被治疗过的贵族,还是清空所租的房屋周边的平民,还是月彦家里的仆役,都对医师的印象很好。


    搜寻来的东西里面,有清空和自己老师通讯的信件,大都是关于药物、病人相关的见闻,十分正常。


    他深深叹息。


    看起来,确实只是一个意外。医生曾经救治别人,而后获得了一件妖邪的衣服,因为是普通人,并未发现异常。又将它赠与了月彦少爷。


    他说:“你差点害了月彦。”


    清空:“嗯……”


    触手用脑子思考了一下。


    “要死刑吗?”他问,“什么时候?”


    砍头什么的会比较好,他觉得自己除了火刑都能接受,被烧烤很难装死。


    他完全不带怕的,死了无非就换个皮囊,重新开始。哪怕他这个身份已经经营了十几年,又好不容易获得了平安京的房屋。


    对于触手来说,寿命有数千年更多、接近无限。


    十几年,就当一次过家家游戏失败——也没那么糟糕。清空觉得以人类的身份死去,是游戏到了结局,而不是失败。


    总结经验,下次再来就行。至少他死因很明确,是触手服,而那些调制过的触手汁,没有被判断为有问题。


    贺茂:“……”


    这个人,完全不怕死的。


    直觉令他格外警惕起来,觉得事情仍然没有结束。但他只能说:“不用死刑。产屋敷家向陛下求情,考虑到你先前行医救人,对邪物并不知情,检非违使那边也认为,死罪可以免。你应该感谢天皇陛下慈悲心。”


    清空:“啊,谢谢。”


    “但你猎杀畜类……”


    总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没收所有财产,这甚至包括他之前租的小屋子。


    这下清空的余额清空了。


    好消息是,别院毕竟还不是他的,所以没有被没收。考虑到他是医生,目前的药物也没有被没收。


    他可以出狱了。


    贺茂亲自送他出去。


    重新见了天光,贺茂才忽然说:“我不认为你完全无辜。”


    清空:“啊。”


    “你四天未进食,为何毫无异样?”


    “因为……我身体锻炼得比较好。而且我,经常吃补药。”


    “什么?”


    虽然清空不知道,自己之前赚了多少钱,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分钱都无。于是格外认真地推销起来:“强身健体,滋阴补阳,吃了金.枪不倒,不会疲惫……”


    贺茂:“……”


    清空:“补剂,对人体很重要……”


    贺茂想到上面同他交代的事,感觉有些疲惫,他微微躬身:“让一步说话。”


    ……


    别院。


    月彦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冷。


    很冷。


    已经春天了,被子里塞了好几层棉褥,房间里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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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炉——但他还是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怎么都捂不热。


    和以前一样。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这几天他几乎没能吃下东西。清空留下的药都被收走了,或许是他体内的药效过了,他是吃什么吐什么。


    竟也不饿。


    脸上的疼痛已经消失了,没留下什么痕迹。


    可他并没有忘记。


    他身体健康开始恶化之后,清空那边的调查也差不多结束了,并没有什么问题。父亲似乎又改了主意,决定将人捞出来。


    不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脸面。


    这样一来,和贺茂家的关系……恐怕是无法交好了。


    月彦把手按在小腹上。


    印记还在。阴阳寮的人来给他检查过,身上是否残留什么诅咒。算是恭敬,并没有像清空这种庸医一样,上来就叫他脱衣服。


    所以,他没有被人发现身上的这个小小印记。


    月彦也没打算主动透露。


    只要身体能被治好,他才懒得管这合不合规,正不正道。


    可说实话,他不确定清空是否能活着出来。


    月彦发现……不,不是发现,他此前就意识到了,只是现在才彻底感受到。


    抛开疾病之后,他要面对的问题,很多。


    他需要力量,权力,至少要能自保。


    ……他会得到的。


    月彦昏昏沉沉地想着。


    门被推开。这两天他身边换了很多人,不知道是父亲安排的,还是其他人安插。月彦能感受到,那些监视的目光,羽织这件事恐怕还不会结束。


    有些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月彦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猛地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清空。


    月彦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清空走进来。他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深青色的直衣,但已经皱巴巴的,沾着灰尘。头发也乱了些,有几缕散落在额前。


    监狱里面并没有打理自己的条件。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月彦。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他脸上。


    “瘦了。”清空说,“才四天。”


    月彦的喉咙发紧,唇角勾了个轻松的笑,嗓音沙哑地挤出来一句:“你看起来可真糟糕。”


    清空在他床边坐下。


    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小少爷破天荒没有攻击他身上脏。


    “在发热。”


    月彦的嘴唇动了动:“发热……发热么,我有些冷。”


    清空伸手,掀开被子。


    月彦的身体露出来。就一件单薄的寝衣裹着他,好不容易养好了些,现在又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了。皮肤是惨白的,没有血色,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还好,只是普通风寒发热,不过你身体基础太差,容易出现肺炎。”清空松了口气,“目前不算严重。”


    “药被收走了。”月彦嗤了声,“那件衣服也被烧了。”


    清空点点头:“我知道了,会给你开新药的。”


    “你……”月彦看着他,“你怎么出来的?”


    “他们查完了。”清空说,“没查出什么。就放了。”


    月彦沉默着。


    清空看着他,忽然说:“我看看。”


    月彦愣了一下:“看什么?”


    清空没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月彦的寝衣往上撩了一点。


    月彦的身体僵住了。


    微凉的手贴在他小腹上,轻轻按了按。皮肤下面空空瘪瘪,好久没吃什么东西,肚子都凹下去了。


    “我去做晚饭。”他说,又慢吞吞说了自己想做的事,“洗个澡再来。”


    月彦赞同地点点头:“是该洗。”


    清空:“印记,还在啊……”


    “我没让他们发现。”月彦挑起眉,“但你必须和我解释清楚。”


    “哦……”


    “现在别说,隔墙有耳。”


    清空也发现了,别院里多了很多陌生人类。


    他刻意压低声音,疑惑:“他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


    “这是监视,笨蛋。”月彦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声,“我看不止一批人安排的,倒是可以利用……”


    其实已经入夜了,但清空感觉到,还有很多人醒着,在关注他们这里。


    他有些为难。


    “你不习惯吧?”月彦看着难得露出不爽表情的清空,眼底有些微妙的狠决,“呵,谁会喜欢这种被监视的生活呢……不过我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那倒也不是。”


    “嗯?”


    清空老实作答:“我以后还要给你治病的,我怕你晚上叫得太惨,他们又把我抓了。你要小声些。”


    月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