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三章
作品:《触手也来过无惨肚子》 晚饭后,清空站起来收拾碗筷。
月彦靠在软枕上。
那些新来的仆从都被清空打发走了,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退了出去。但月彦知道,他们没走远。
门外的走廊里,总有脚步声走来走去。
他听觉算是敏锐,多年疾病,令他容易神经紧张,有时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听见,惹他不悦。因此被赶走的仆役侍女,都数不过来。
“去浴室。”清空说。
月彦愣了一下:“现在?”
“嗯。”
浴室里热气氤氲。已经备好了热水,是清空刚才吩咐人烧的。
月彦站在门口,没动。
清空把门关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月彦。
“衣服脱了。”他说。
月彦的呼吸顿了一瞬,低下头,解开衣带。他身上肋骨隐隐可见,锁骨深陷,皮肤在热气里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水汽氤氲,把两个人都笼在里面。门外偶尔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但没有人推门进来。
这里隐秘而安静,水声可以掩盖说话声。
“那个衣服,”月彦忽然开口,“真的是邪物吗?”
清空想了想:“在我的认知里,不算。”
月彦凝视了他一会儿,进了浴桶。
热水漫过腰腹,烫得他轻轻吸了口气:“今天不喝药了么。”他难免想起上次在浴室做了什么,腿都有点软了。
“改了。”清空说,“我打算用药浴。”
月彦愣了一下:“药浴。”
清空没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手探进水里。
月彦看着那只手沉入水面以下,指尖在搅动了几下,水面微微晃动,有什么东西从清空掌心处散开,半透明的,和水混在一起,看不出来。
“你在放什么?”
“药。”清空说,“新配的,你是该到下个疗程了。”
被抓进牢里一次之后,清空觉得治疗进程得加快一些了。或许住在平安京之中并非好选择,离那些阴阳师距离太近,生活好像有些局限,而且食物来源也麻烦,总得去远处捕猎。
等治好了月彦他就可以有充足的时间考虑,是否离开。
他之前想着三个月,用温和的、调配好的药,慢慢把人养好,这样也没什么副作用。
三个月,换一个房子,划算。
但现在想想,他不一定需要这个院子了。
太麻烦。
那么原先的疗程就有些长了。用些更烈的方法,后面一次性把后遗症解决掉,起效更快。
月彦靠在浴桶上,闭上眼睛:“你真会那些厌胜之术吗?”
清空:“不会。”
“那么我腹上的印记……”
“不是一种东西。”清空顿了顿,“但其实也不好,我之后会为你去除。”
月彦轻飘飘地点头。他觉得清空还算识相。
水似乎开始变稠。
但又不是真的变稠,只是……仿佛每一滴水都变得更重了,压在他皮肤上,渗进毛孔里,顺着血液往下走。
月彦的呼吸开始变重。
他睁开眼,看见清空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而他的身体开始发热。热水从外到内的浸透了他,而他内部的热度久违地蔓到四肢百骸,就像是喝了药一样。
印记的位置,有些发烫。
像一颗全新的心脏埋在里面,微微地跳动着,把热意吸收,再吐出去。
不算太难受。
只是被人观察着,很奇怪。
月彦劝说自己,这只是正常的治疗。
一时间,他觉得,这比喝药再排毒的疗法好多了,泡在温热的水中,什么都不用做,也不辛苦。
“在狱里的感受怎么样?”他问。
“还行,但饭很难吃。”清空叹息,“我好饿。”
回家看见连厨房东西都空空荡荡,触手感到绝望。
如果住在这种吃饭吃不好的地方,他的触生将再也没有美好。他真的不懂为什么这些城市化的人类会禁止别人吃那些猎物,他在村里行医的时候,可没这些规矩。
“你就知道吃。”
清空第一次用有些可怜的目光看向月彦。
人类哪里会懂肉食触手的命苦。
月彦看着他,忽然问:“那些肉食实在是太多了,你到底拿这些肉做什么?”
“吃。”
“自己吃?”
“是啊。”清空回答得很干脆,“我是饭桶。总是怎么也吃不饱。”
虽然这听起来实在是像嘲讽或反讽,但月彦发现清空是认真的。
“……”
吃这么多也不显肉,怪。
不过他已经听说了清空睡着的时候像是死了一样,这家伙似乎和他一样,出生就异于常人。
他心下好奇。
“院子里来了不少人,今晚你留在我房间服侍我,我要和你聊聊。”
清空:“行。我想要钱。”
月彦:“……”
最直白。
但他不生气,反而欣喜起来。清空这人最麻烦的地方就是没有弱点可以拿捏,现在被抄家穷得不行,正巧他略有些钱。
……
月彦本以为药浴是很简单的治疗。
泡在热水里,什么都不用做,身体自己就暖起来了。热意从印记的地方往外蔓延,顺着血管流向四肢,把那些纠缠了他十几年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推。他仍然靠在桶壁上,昏昏沉沉地听着清空在耳边说话,觉得这大概是清空手底下的最不折磨人的疗法了。
他甚至在水里泡得有些犯困,眼皮越来越沉。
直到清空说:“差不多了。”
月彦睁开眼,懒洋洋地动了动肩膀,泡久了之后浑身发酥。他撑着桶沿想站起来,清空伸手扶了他一把。
跨出浴桶的瞬间,冷空气贴上湿漉漉的皮肤。
月彦打了个寒噤。
清空把毛巾递过来。
不过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并不愿意自力更生,清空只好帮忙。
毛巾轻轻擦拭过月彦的小臂。
月彦身上难得不是彻底的苍白了,整个人被泡得有了血色,小臂上也是粉的。脸上虽然没浸水,却被热度蒸得出了一层薄汗,加上蒸汽,湿淋淋的,连纤长的睫毛上都好似要滴着水。
被毛巾碰到的一瞬间,他倏地一抖。
疼。
酸胀的、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的疼,钝钝地在血管里炸开。毛巾擦过的地方,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像被火烧过一样。疼完了,就是痒。
他大脑都空白了一瞬。
又一下。
清空真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也不会理解贵族们为什么娇气,他开始帮月彦擦拭后背。
月彦咬着嘴唇,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皮肤上没有任何伤痕,看不出任何异常。可是莫名的感觉还在从皮下往外渗,又热又胀。每一下触碰都刺激极了,可不碰,身上的痒意又几乎让人发狂。
“嘶——”
后背……
他恍惚起来,下意识想要隐忍。
可不知怎的,想起清空说的话,最终低声道:“我不太舒服。”
“哪里?”
“身上疼,毛巾碰到的地方……疼过了之后,还有些……痒。”
细密的,针扎般的感觉。
“是正常的,这说明你身体在好转。”清空认真道,“药在进入你的血肉。”
月彦几乎没精力去听他说什么了。
清空用最快的时间把他擦干,所以他现在竟是哪哪都有感觉,一下子把他的感官弄得超负荷了。
穿上寝衣的一瞬间,柔软的丝绸贴在他身上,也疼得受不了。月彦咬着牙,把寝衣往下拉。衣料滑过胸口,滑过腰腹,每一下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他的皮肤。
他终于是忍不了了。
弓下腰,想要躲避这过于强烈的痛痒,可衣服穿在身上,人怎么能躲开身上每一寸的接触?
“药效渗透,皮肤会比平时敏锐。忍一忍。”清空又伸手帮忙,“已经穿好了。”
月彦没说话。
清空:“走吧。”他半搀扶半抱地推月彦出去,没忘记留下一小根触手,解决掉药浴的液体。
他现在很谨慎了,等触肢处理完,也会融化在水中,什么都不留下。
一步。两步。
衣摆摩擦着大腿,袖口摩擦着手臂,领口摩擦着脖颈。每走一步,那些布料就在他身上蹭一下,蹭得他浑身发麻,腿更软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一身汗。
澡白洗了。
手搭上门框,冰凉的触感贴上掌心——连门框都觉得刺。
而外面……有人。
走廊里那些新来的仆从,那些不知道是谁派来的眼睛和耳朵,似乎都在观察他,在看着他。
连视线扎在身上,都有感觉。
清空看他走路都费劲的样子,问:“要不要我抱你回去?或者让仆从……”
说完,清空骤然想起来,因为他被抓,熟悉的仆从都被追责了。
他是出来了,可那些普通的、比普通人更加低一级的奴籍人类,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自己能走。”月彦咬着牙。
“那就好。”清空松了手,“从明天开始,每天都得泡半个时辰呢。”
“……”
……
清空制定的新疗程是:朝食前后,随便月彦做什么。他也需要时间做自己的事。
夕食——也就是晚餐时间稍稍提前。饭后抽一个时辰进行简单的运动,半个时辰药浴,半个时辰按摩放松。*
结束后差不多就该睡觉了。
当下的贵族们一日二食,只分朝夕,清空对此没什么意见,但卯时梳洗过后,他会让月彦吃点东西,喝一碗药汤。朝食和夕食之间,也会让他吃些东西。
月彦饭量很小,少食多餐更能把身体养好。就和养兔子一样。
非常完善的一天。
并没有考虑到月彦少爷的死活。
泡完药浴后的第二天,月彦也浑身不适,找了最柔软的布料穿在身上,依然有些难以忍受。
不仅如此,嗅觉,味觉也敏锐了。
清空不得不减少了食物中的盐分与辛辣调料。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要进行一个时辰的运动——哪怕第一天只是散步。
没有羽织的辅助,他的双腿仍然无力,身体上有多处不适,仿佛每一处的骨头都各走各的。
清空却说这不是骨头问题,是肌肉。
月彦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把他折磨得够呛。运动完又要泡那种药,身体变得比前一天还要……难受。
清空按摩技术倒是很好,只是每每他都昏迷过去。
在他人面前入睡,月彦是习惯的。他从小都有无数侍从,又是时不时出状况的病人,贴身服侍一整夜的情况非常多。
可在清空这个医生面前,他又觉得放下一切入睡,有些说不出来的难受。
特别是,他睡着了,清空也会继续工作,帮他按摩拉伸半个时辰。
把他摆弄来摆弄去。
若非起效极快,三天后他身上就多了很多力气,走路也不会磕磕绊绊了,月彦才不会忍受这种治疗。
只要能治好,每日的折磨,可以接受。
排毒什么的,也可以接受。
他现在喝的药只有早上一碗了,但身上却没什么冷意,清空说这是将大部分的药都改作了药浴,药量其实比原来大多了,所以需要日日排毒。
月彦竟也习惯了。
治疗外的其他时间,他大抵是读读书,偶尔还有客来访。
大部分贵族都会得一个朝廷中的闲职然而月彦此前身体过于病弱,即使已经成年,却连挂名的闲职都没有,简直是门楣的耻辱——族中长辈是这样认为的。
他家早已有子弟在朝中任职,甚至有并非闲职的。
月彦的心思活泛起来。
人向前看,有计划做什么事的时候,总是会看起来更有活力些,身上有股精气神儿吊着。
比起他,清空反而有些微妙的萎靡,这些天都没有继续打理院子了。
前些天抄家那次,把别院里的东西都糟蹋了一遍,地窖里的肉自然是“天皇陛下心善,埋了”。饲养的小动物们倒是没有被收走,但那一窝兔子,活生生被吓死了大半。
兔子本身就是容易暴毙的生物。
清空并没有将死物复活的能力。他知道,死了的东西,就没有了。
微微有些惋惜。
加上院子里的人多起来,一天到晚都有人醒着,看着,他没有办法出去捕猎了。
每天只能吃点集市上买的生鱼,就这样,还被人抓住,询问饭量为什么这么大——看守的人不太方便打扰月彦这个贵族,却可以随便来打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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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清空可以催眠别人,蒙混过关。
但院子里的这些人互相认识,和院子外面的人时时有联系,催眠一次,再一次,一天又一天,每天都有麻烦。他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月彦都察觉到了他的烦躁。
小少爷信誓旦旦,一脸运筹帷幄:“很快就会解决。”
清空饿得有点不行了。
他沉沉看向月彦,小少爷这边,他们不方便贴身监视。于是他问:“我可以在你房间吃晚饭吗?”
月彦心想这是什么问题?
不过他还是一副不满的样子,左右数落了几句,看见清空的表情逐渐萎靡下去,才纾尊降贵地点头:“可以。我正好也有事要和你聊。”
是夜,清空从池塘里叼了两条锦鲤上来。
想了想,还是把鱼杀了,去了鳞片,切了切,才提着一盒肉,来到月彦房间。
月彦:“……”
好重的鱼腥味儿。
他看着清空生吃鱼肉——不是精细切好的那种鱼脍,是大块大块的生吃,还带着骨头。月彦有些欲言又止了。
他是没怎么见过清空和别人一起吃饭,没想到……竟然是异食癖。
两条锦鲤都很肥,生前漂亮得很,是别人来探望他送的礼物。死后倒是和别的鱼差不多,还更难吃些。清空努力嚼嚼嚼,仍然觉得人类的牙齿太过弱小,啃得不方便。
月彦用手帕捂住唇,有些看不下去清空这副生吃鱼肉的模样了。
转念一想,清空这是难得向他暴露了一些自己的秘密。
原先清空也算是名声很好的医生,前途似锦,被抓进牢里一次以后,估计也没别的贵族愿意找他看病了。还被抄了家,所有的积蓄都付之东流。
清空离开他这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
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眼神闪烁,忽得问:“你是不是很会下毒?”
清空:“嗯……是。”
小少爷真是一如既往的聪明呢。
“杀过人吗?”
“嗯。”清空把鱼肉咽下去,喝了水,将食盒盖上压住鱼腥味,看着又是很老实的一个年轻人了,异常乖巧温顺,“问这个做什么,要让我坐牢吗?”
月彦:“不。”他眼里闪烁的光更强烈了。
非常好。月彦心想,他就知道清空是干过这种事的人。
“我要你帮我杀几个人。”
清空歪了歪头:“普通人类?”
月彦挑起眉:“是。怎么,你不愿意么。你现在是,也只能和我绑在一起。”
“不要。”清空摇头,十分不理解人类,“你有病吗?”
是有病。他思考了一下,重新问:“请问,您的大脑是有病吗?”
月彦气极。
反笑:“你要多少钱?要什么,直说便是。”
清空:“我是医生。”
“你杀过人。”
“那是没当医生的时候。而且,我一直无法理解你们,杀来杀去的。”
月彦在心中告诉自己,这是野人,超级大野人,他压下心中的不悦,和颜悦色:“你不知道,他们也想杀了我们。你看,院子里仍然有那么多人监视。有人依然不信你。若是你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么我可以说,这毫无用处。”
“他们想要我死,而你,是否真的会厌胜之术,是否为巫医,都没那么重要。”月彦问他,“你既然杀过人,难道从未感受过他人对你的恶意?”
清空其实觉得,小少爷对他人的恶意比较大。
“有感受过。怎么了?”
“你不想反击?不想解决这一切?”形状优美的薄唇中,吐出恶毒的话语,“我们只是想要平静的生活,不是吗?”
“不一样吧。”清空还是很理智的,“其他人类对我抱有恶意,这很正常啊。”
他舔舔唇。
还是饿啊,就这两条鱼,他塞牙缝都差不多。
好想吃肉啊。
活生生的小少爷正在他面前,一副被气到要厥过去的样子。嘴里叽里咕噜的,在说他软弱、无能、活该蹲大牢之类的话。
清空心想,作为触手,他确实非常柔软,相比较父母事业和强度,他也是足够无能,蹲大牢就算了,牢饭难吃。
小少爷闻起来倒是很好吃。
他大抵是饿狠了,药浴的时候,按摩的时候,都能嗅到来自月彦身上的气味。像是幻觉,又像是真实存在。
清空虽然没吃过,但了解自己家的祖传食谱。
所以他更加觉得自己是饿疯了,哪有人时不时就翻涌着情与欲的。
月彦的话语到了尽头,飘过一句:“你真的是人吗?”
“不是吧。”
“……我看你是吃生肉吃傻了。”月彦想到什么,表情微妙,“你该不会吃过米肉吧?”
清空思考了一会儿米肉是什么。他没吃过人类。
“你身上,闻起来确实很好吃。”他认真道,“活的,更好吃。”
月彦面色剧变。
清空倏然靠近。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可房间里哪有什么退路,只跌坐在床褥上。清空的脸近在咫尺,红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月彦的脖颈。
月彦的身体僵住了。
恐惧。
他不知道上次感受这样强烈的恐惧是什么时候了,是要病死的时候吗?他大脑一片混乱,想要逃跑,可身体却像是早就习惯了清空的存在,任由人靠近。
任由微凉的气息落在他的脖颈上。
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血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把那股药浴带来的热意又勾了出来。
清空在他颈侧停留了一瞬。
鼻尖轻轻擦过皮肤,像是在确认什么。月彦感觉到清空的呼吸,很轻,很稳,和他自己急促的喘息完全不同。
要,要做什么?
他确信自己在清空眼睛里看见了饥饿。
他伸手抓住了清空的肩膀,用力地推,微微仰起了头,像是要逃跑,可只是把那截苍白的脖颈更多地暴露在清空面前。
宛若一株无法违背本能的、无法抗拒阳光的藤蔓,不由自主地依附过去。
他头皮发麻,不知道过去多久。
想象中的触感并没有到来。
清空只是嗅了嗅,就远离开去,坐在床边,看着被吓坏的月彦。
他神情恹恹:“好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