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十六章
作品:《触手也来过无惨肚子》 马车停下时,月彦已经在车厢里坐了很久。
侍女在外面低声唤了两遍“大人”。
他的手还攥着那件外衣,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怀里,指节泛白。
下车。
他在心里命令自己。
可身体不听。
一方面,小腹里那种胀感已经到了令人发狂的地步,稍微动一下就翻涌上来,逼得他弓起腰,额头抵在膝盖上,无声地喘了几口气。
什么都试过了。
热水,揉按,那些从前生病时用过的偏方,甚至让侍女去药铺抓了利尿的方子——统统没用。身体像是一个被锁死的箱子,钥匙拔掉了,里面灌满了水,却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另一方面……他怕清空。
怕得厉害。
月彦都不理解自己在怕什么,不论是自己的记忆,还是其他的一切,都显示他和清空关系不错,毕竟人治好了他的病,名扬平安京,破格招入典药寮,正是最红火的时候。
但身体不这么认为。
一想起那个名字,就发抖。从脊椎开始,一路往下,蔓延到四肢,把那层胀感搅成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月彦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别院他是很熟悉的,此前住在里面,后面身体恢复了些,进进出出也不知多少次。
可现在,他竟是第一次如此仔细的观察别院的大门。清空没有点灯,周遭黑漆漆的,也格外安静——月彦搬走后,清空应该是没有养其他的仆役。
围墙后,仿佛盘踞着某种活着的、不是人的东西。
求生的本能又在跳动了,此时此刻,转身离开,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可他身体……
没有锁门。
侍女先敲了敲门,现下已经是深夜,不能指望里面的人还醒着。她侧身,等待月彦的命令。
正常来说,按照少爷和清空医师的关系,直接进去也可以。
月彦点头,推门而入。
院子里的景象和记忆中没有太大出入。今夜无月,星子在阴云间时不时闪烁。
月彦的呼吸变急了些。他快步穿过院子,脚下的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清空的房间,他是知道在哪的。
可马上要到了,他又倏然犹豫下来。
看向身旁的侍女:“你和他,挺熟的吧?”
他依稀记得,在厨房的时候,葵会帮清空打打下手,喂养兔子、锦鲤之类的事情,也是葵在负责。
月彦扬了扬下巴:“你去敲他门,去把他叫出来。”
葵没有犹豫地往前去了,靠近门,敲了敲:“清空大人?”
她并没有看见,身后隐没在阴影里的月彦,表情多么的惊疑不定。
“直接开门。”月彦命令道,“也许他睡着了。”
侍女推开门。
有那么一瞬间,月彦几乎觉得自己耳朵里嗡了一下,好像一下子就不能思考了。他心跳得极快,在逃跑和留下之间挣扎,整个都僵着。这样半夜闯入别人房子,擅自打开对方卧室,无疑是极其冒犯的。
“清空大人不在。”侍女的声音传过来。
月彦猛地松了口气。
小腹里的胀感却又涌上来,这次比之前更猛烈,逼得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梁柱上。汗湿的掌心碰到木头,竟然是窜起一股麻痒,激得他打了个颤。
人去哪了?
难道是半夜有急诊、出门去了?还是说……根本就已经放弃了这个房子。
身上难受得紧,微妙的恐慌和焦躁,最终汇聚成了找不到人的愤怒。
都是清空的错,若不是他,怎么会在痊愈后又发烧,还没法自行……
月彦咬着牙:“再找找。”
万一有的蠢货半夜在种地呢?
不过他实在是没力气了,只能驱使侍女去寻找。偏偏他出门又只带了这么一个人。
葵虽然听话,干活又熟练,但要她一下子逛完偌大的、层层叠叠的院子,找到人在哪,几乎是不可能。
实在是太慢了。
他忍不住责怪起来。
“月彦大人,找到了。”
……
清空其实早就发现有人来了。
他这几天一个人住,爽得不行,在家都不必点灯,甚至都不必穿衣服,把人皮也一并去了,晃着触肢乱爬,活得像个野生动物,用触肢标记自己的新家。
这个房子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这可是寸土寸金的平安京!
当然,放纵过后,还是要重新当人的。
清空并不打算真的一个人住的院子很大,虽然他用触肢打理起来很简单,可这样一来,难免会有人觉得不对劲。
他打算请一些杂役。
当下,礼佛之气盛行,天皇慈悲,不愿见杀生,集市上不能将牛羊猪之类的牲畜买卖,也不可宰杀。
但,没说不能进行人的买卖。
集市上光明正大买卖不太行,可是私底下卖来卖去的,到处都是。
清空不太理解,同为人,为何会分良贱。贵族可以随意转让自己手底下的奴仆,处置了也不会有什么惩罚。
城里的规矩真是格外多。
清空一边规划,一边在池塘里面泡着。
他露出了本体,血色的触肢在水里铺开,自由自在地玩了一会儿。
触手都是很爱水的。
玩着玩着,家里来人了。
清空紧急把所有的触肢都收回去,自己趁着夜色跑进浴室,往浴桶里放了水,假装正在洗澡。
葵靠近的时候,他假模假样叫了声:“是谁呀……”
努力装了装惊慌失措。
月彦怎么会突然过来?清空知道这小少爷前几天发烧了,原因大概是被他吓坏。
本来想要帮忙,结果他靠近就会引发月彦的挣扎,哪怕人根本没醒。而且他也把记忆都抹掉了。
月彦的求生本能实在是强烈。
清空觉得,月彦这人什么都不怕,唯独是特别怕死。
他本来觉得,月彦可能很久都不会来找他了。
正想着,人过来了。
月彦出现在门口,迟疑道:“你不点灯?”
“我夜视能力很好的,而且也节省。”说完,清空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努力点着了蜡烛。
月彦就站在最外面。
烛火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身后的地上,像一摊化开的水渍。
似乎来得很急,身上只一件单薄的寝衣,裹了件外套,被夜风一吹,贴在他身上,勾出仍然瘦削的轮廓。几缕黑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眼尾微微的有些发红,像是连日发烧导致,又像是才哭过。眼睛里有恐惧,深深的、刻入骨髓又分外迷茫的恐惧,仿佛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怕。
可他偏偏又倚靠在门口,说出求救的话语:“我很难受。”
他偏过头,躲开清空的视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轻轻地发抖。
清空歪过头,将下巴尖抵在浴桶上:“外面冷,先进来说话吧。”
他打量月彦的时候,月彦也在打量他。
那张脸依旧带着惯有的、平静又无辜的探究神情,湿漉漉的的发丝贴着额角,水珠顺锁骨滑下,没入水面,肌肉的轮廓在晃动的水里若隐若现。
每一颗小水珠都映着烛光,亮闪闪的,宛如佛像上新贴的金箔。
月彦忽然感到有些不适。
可等他回过神,又觉得眼下的场景十分正常,清空确实不爱点灯。而且看着……也是十成十的人类身体。
他讨厌的、健康充满活力的躯体。
月彦走进去,翻涌的胀痛已经化作灼热的麻痒,从脊椎窜向四肢。
熟悉的场景,已经令他想起之前的事。
啊、啊……
已经……
他脑中有什么抽离开去,羞耻到没有办法理智思考,又有一些支撑着他继续说:“我发了烧,醒来后,就没有办法正常……”
说着说着,那萦绕着的不安感消失了些,他又习惯性的责备他人:“你真的治好我了吗?怎留下这么严重的后遗症,你这个庸医。”
十分高傲的语气,却因为挥之不去的恐惧而软绵绵的,像只随时要弓背炸毛的猫。
“你不要随便污蔑我。”清空不高兴了,“我怎么会治不好人?”
“你想想,我给平安京多少人看过病、开过药?所有人都很正常,只有你这样说我。这次绝对是你的问题。”
医患关系结束了,清空才不哄着人呢。
“你——”月彦实在是没力气和他拉扯。
在这个场景里,他就已经要受不了了,何况清空还泡在水中,时不时的动作就带出水声。
他急促地吸了两口气,所有的话语都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帮我。”
“我拒绝。”
月彦眼神空白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深夜前来,放低身段恳求,会换来清空一句拒绝。
竟敢——竟敢拒绝!
“现在很晚了,我要休息的。”
“医生哪能有休息时间!”
要不是实在走不动了,月彦几乎想要扑过去掐医生脖子,没看见他这个病人都快难受死了吗?!
他此前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作为贵族家的少爷,锦衣玉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无数人围着服侍。夜里难受了,别说是民间的医生,就算是典药寮的御医,都得乖乖过来看病。
他气得要发疯,眼尾更红了,宛如一只恶鬼。
可他到底不是。
“帮我,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帮我……你是医生不是吗?”他低声地恳求着,“我没有办法了。”
清空从浴桶里翻身出来。
湿漉漉地洒了一地水,月彦瞳孔一缩,腿当场就软了,慢一拍才反应过来:“你没衣服穿吗?”
“洗澡谁会穿衣服啊。”
“不……你就没带换的衣服过来?”
“没有。”清空那叫一个理直气壮,“现在就我一个人住,又没人看见。而且我也不会着凉。”
月彦:“……”
这个野人!
清空:“我不能帮你。”
“为什么?”
清空离得近了,月彦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寸,又像是被烫到似的弹回来,钉在墙角那盏摇摇晃晃的烛火上。耳朵尖烧得厉害,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你这、真不合礼数。”
他好像这时候才想起自己拿了清空的衣服过来,把外衣扔过去。
清空接了,却懒得穿,只是随手挂起。
将蜡烛熄灭了。
“这样你看不见,就行了吧?”他又小声道,“我又不是没伺候过你洗澡。”
房间里落入一片漆黑,甚至比外面都黑。月彦本能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门合上,将最后一丝光线都锁在外面。
清空关的门?还是外面的葵?
身体在轻轻发抖。
他想起自己被蒙住眼睛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就可以假装那些狼狈的时刻不存在。
他想,清空到底还是会帮他的。
“我真不能帮你。”清空却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毫无感情,“月彦,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怎么办?”
月彦愣住了。
“你发烧了,排不出来,来找我。下次呢?下下次呢?”清空顿了顿,“每次都要来找我吗?”
月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已经痊愈了。”清空说,“你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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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记我也拔掉了。你现在遇到的情况,不是病。”
感觉月彦要反驳,他立刻说:“我是医生,看一眼就知道了。”
“你连这么一点小事都要来找我帮忙的话,以后怎么办?你是产屋敷家的继承人,却连正常生活都做不到的话,还怎么出门上朝,怎么继承家业?”
“如果我现在帮你,你只会更加依赖我。”
他说的这些话,月彦又何尝不明白。
“还是说,你觉得依赖我没问题?”
清空的声音低下去:“离开我……就变得一团糟呢,小少爷。”
一时间,房间里沉默下去,只剩下轻浅的呼吸声。
“可是……这和你有关系。”月彦终于说,“我做了噩梦,梦到了你。”
清空心里一紧:“嗯?你难道要说,只是做了噩梦,就没有办法排出来了?这是什么道理,太荒唐了。”
月彦也感到难堪,没那么理直气壮:“就是你的问题。”
清空忽得:“说说你做了什么噩梦。”
和其他人在遭受的“入脑”级别催眠不同,他对月彦下手太轻了,只是言语催眠,在强烈冲击下效果不强、想起来也很正常。
他得确认一下。
“我梦到你……是怪物。”月彦很不想说,他仍然有些恐惧,可他几乎已经养成了在医生面前保持诚实的习惯,“我梦到,你杀了很多人。”
“原来如此。”
清空轻轻地叹息了声。
他眼神晦暗,想到那天。
“那些只是噩梦呀。”他又轻声细语地哄起来了,“是梦,做不得真的。”
清空的声音在黑暗中听不出情绪。月彦只能感觉到他在靠近,手指攥紧了衣袖。仍然没有得到解决,还徒增了几分恐惧,让他止不住晃动身体,试图转移注意力。
“你很怕我。”清空说。
月彦没有回答,只有呼吸稍稍急促了些。
叫他承认,因为噩梦就对清空产生强烈恐惧,他是万万不肯的。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听见对方的呼吸,很轻,很稳,和他自己急促的喘息完全不一样。
“月彦。”清空喊他的名字。
月彦的呼吸顿了一瞬。那声音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那微凉的气息落在自己脸上。
“你摸我一下。”清空说。
月彦愣住了。
“什么?”
“我的手。”清空说,“你摸一下。”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手背。凉凉的,指尖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汽。月彦的手指急促地后退,痉挛了一下,但马上就被捉住了。
“你摸一下。”清空又说了一遍,“就知道我是不是人。”
凉的。清空的体温要比常人低,他一直是知道的。
“我是活的。”清空说。
月彦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清空手腕往上移,摸到小臂。那上面的皮肤是光滑的,紧绷的,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
不是梦里那些湿滑的、黏腻的东西,是人的皮肤。
而且摸得到一点心跳,迟缓的,比他慢很多的心跳脉搏,传递到他的指尖。
“再往上。”清空说。
月彦的手指停了一下,几乎没有思考,只是本能听从对方的话语。
摸到手肘,摸到上臂。那上面的肌肉要硬一些,像是一块被绷紧的石头。他想起清空第一次给他检查身体时,他伸手去打那个人,手腕被轻轻握住,怎么都挣不开。
又想起他抱着自己的时候。
这个医生是很有一身蛮力的。
手指继续往上,碰到肩膀。骨架比他大很多,底下的肌肉厚实,勉强感受到一点温热。不是纯粹的冷。
清空的胸腔在轻轻地起伏,在呼吸。
有心跳。
月彦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
“你感觉到了吗?”清空问,“很明显,我是人类。”
清空比月彦高一截,随着触摸,月彦将两条手臂都搭高了,在黑暗中踮起脚。
他轻轻地晃动自己,绷紧了腿忍耐着,腰往前挺,时不时地发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月彦终于知道自己从进房间到现在感受到的微妙违和感是什么了。
冷。
清空身上的水珠是冷的,空气也是冷的。没有任何热水的痕迹。洗澡要烧热水,浴房都会有柴火和大锅。
可他没有看见任何烧过水的痕迹,灵敏的嗅觉没有感知到任何烟火灰烬的气味。现在是仍然有些寒冷的晚春时节,谁会泡在冷水里,泡到深夜?
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带过来,正常人真的会这样吗?
清空刚才真的,在这里洗澡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他们突然到来,才做出的伪装呢?
手腕被握住,清空的手指是凉的。他倏然想起,似真似假的梦境里,缠住他脚踝的触肢。
也是这个温度。
月彦几乎要紧张地吐出来了。
门关上了,而他离清空那么近,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恐惧,后悔,他就不该来这里,不该自投罗网。黑暗中都看不见,而这个怪物从不点灯——他肯定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看着自己吗?
表露出恐惧的话,他大概就要死了吧。
月彦缓缓地眨眼,湿漉漉的眼睫毛一颤,挤出一颗硕大的泪珠。
大脑里每一个想法都在尖叫着要逃跑,身体却软软的,往清空的方向依过去,双臂挂在他的肩上。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软弱的声音,沙哑地,发糯的,脸上大概也挤出了笑,丑陋的,乖巧而讨好的笑,“我把噩梦,当了真。”
清空很高兴:“我真的是人。”
“嗯、嗯……帮帮我吧……求你……”
他乞怜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