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出售
作品:《十七世纪伦敦女富商》 薇薇安为牛顿读了整整三天的诗,他的起居则由威金斯照顾。
这三天里,她时常生出一种荒诞感——
她的英语老师,竟然是牛顿……
而这位老师又异常严格,偏执地纠正她,什么元音不该前移,什么gh不发音,一句一句纠正,有时一个单词会让她反复读上三遍、四遍,直到完全正确为止。
薇薇安渐渐发现,这些诗有着严密的韵脚和音节节奏。
想来牛顿听她的朗读,大概类似于一个拥有绝对音感的音乐家,无法忍受走音的琴……薇薇安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她看了那位神情严厉而暂时不能视物的“老师”一眼,又连忙掩住口,接着读下去。
奇怪的是,这些诗毫无美感可言,甚至可以说古怪,什么野兽、玫瑰,绿狮子吃掉太阳,杂乱而荒诞。
可牛顿却听得极认真。
他只纠正她的发音,却从来不解释内容。但薇薇安看得出来,他对这些句子极为在意,经常会让她重复某些诗句,还喃喃自语。
很久之后薇薇安才知道,那本所谓的诗集,其实是炼金术的密码,绿狮子吃掉太阳,实际上是指“用王水溶解黄金”,她读的诗文,在他的脑海里,都被实时转化为一场实验。
而此刻的薇薇安正在为一个荒诞的童话笑出声。不经意间,她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过去,病人蒙着黑布的眼罩下,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三天之后,薇薇安解开亚麻布,牛顿恢复了视力。
她也终于松了口气,几乎没有停留,立刻赶回玫瑰旅馆。
为了看着这个不省心的病人,她已经在牛顿和威金斯的客厅睡了两晚,身心俱疲,只想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补觉。
酒馆门口,多了一块粗糙的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那。
出售。
薇薇安愣住。
“这什么鬼?”她揉了揉眼睛,难道是她这几天没休息好,看花了眼?三天前,这里分明还没有这块牌子。
她推门进去,大厅空荡荡的。
莉斯一见她,立刻迎了上来。
老塔弗纳先生也慢慢站起身,脸上满是愁色。
原来老店主前几日发病,房东认定他是“被魔鬼附身”,不但不打算续约,甚至决定将整块地产出售,只为“远离不祥”。
“太荒唐了!”薇薇安脱口而出,“酒馆卖掉之后,你们怎么办?”
莉斯低下头,“我不知道……”她声音很小,“也许做点手工去卖。但剑桥太小了,人不多……”
她顿了顿,又像是在安慰薇薇安一样,勉强笑了一下。
“也许新房东会让我们留下。”
薇薇安沉默不语。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新房东多半也会忌惮塔弗纳先生。
“那去伦敦呢?”她问,“城市大,总能做点生意。”
莉斯摇头。
“父亲年纪大了,不想搬。而且……我们只会经营旅馆。伦敦房租更贵,要应付的事情也更多。”
薇薇安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这是事实。
更何况,在这个时代,癫痫被视为魔鬼附身是主流认识,伦敦的房东也不见得接受这对父女,
除非——
“如果我买下这块地呢?”
莉斯猛地抬头。
“我雇你们继续经营。你们不用搬,也不用重新找生计。”
老塔弗纳先生也抬起头,两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莉斯几乎是跳了起来。
“真的?”
薇薇安点头。
“太好了,布雷特先生!”她冲过来,紧紧抱住她。
薇薇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只是她心里,并没有表面那样笃定。
她利用阿什利勋爵的信息差赚来的钱,已经买下骑士桥的房子和肯辛顿的小屋,其余资金也投进了股票。
现在,她需要五百镑,但她拿不出来。
房子无法立刻变现,骑士桥那套甚至还是贷款。
她想到去借钱,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洛克。
这个数目对洛克来说不算天文数字,但如果是现钱,也是不小的数目。
更何况,洛克不在伦敦。从莱斯特郡回来后,洛克又去参加了另一场婚礼。这次是他的朋友托马斯医生,在索尔兹伯里,彼得也同行。
薇薇安写信给洛克,洛克回信很快,只能先给她一百镑。
还差四百。
薇薇安开始四处借钱,甚至借到了牛顿那里。
卢卡斯教授的年薪是一百英镑,而牛顿把大部分收入都投入实验,只能拿出五十。
牛顿的信仰不允许他高利贷,薇薇安按照极低的利息打了欠条给他。
加上她自己手头有的钱,距离买下这块地,还差三百。对普通人来说,依旧是一个难以企及的数目。
她想到阿什利勋爵——她认识的唯一的贵族。五百镑,对他而言不过是小数目。
可贵族有钱,却不会借钱。
尽管不情愿,薇薇安还是回到埃克塞特府。管家斯特林格对她投来提防的目光,但还是通报了主人。
她被带进书房。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洛克的情况下,单独见阿什利。
阿什利穿着华丽的长袍,烛光下闪闪发亮——正如她初见他时那样。
“布雷特,好久不见。”他挥了挥手里的烟斗,“请坐。”
“勋爵大人。”薇薇安行礼。
听完她的请求,阿什利没有立刻回应。
“我观察过你。”他说,“你在洛克先生身边的表现,远不止一名抄写员。”
“多谢大人夸奖。”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会一直呆在洛克先生身边,上个月洛克先生告诉我,你离开了他?所以你的新计划就是买下旅馆?”
“是,还请大人指点。”
“与聪明人交谈总是愉快。”他淡淡一笑,“阿什福德夫人正需要一位家庭医生。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年薪一百镑。”
他顿了顿,“如果你确实缺钱,我可以说服阿什福德伯爵预付三年薪水,五年合约。”
薇薇安低下头。
“多谢大人。可否让我考虑几日?”
“当然。”他语气从容,“不过,我认为没有拖延的必要。”
她抬头。“洛克先生曾经是我的主人,他目前不在伦敦。我无法在没有跟他商量之前,转投他人。”
“无意冒犯,布雷特。”阿什利语气淡淡,“我也十分欣赏洛克先生在医学方面的才华,但我一直认为,他不该把心思局限于此,像他那样的头脑,只做一个医生,未免浪费。”
他是在暗示,洛克应该完全为他所用?薇薇安垂下眼,没说话。
“看来你有不同意见。”阿什利笑了笑,“无妨,你以后会明白的,好好考虑一下,机会不会一直等人。”
谈话就此结束。
薇薇安犹豫了三天。她写信问洛克,得到的回复很明确,让她不要接受。
她当然知道阿什福德伯爵的名声,只是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这是伯爵夫人的安排,她可以避开伯爵本人。
几天后,埃克塞特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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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行了一场小型聚会。阿什利邀请了几位朋友,其中包括诺森伯兰伯爵夫妇,阿什福德伯爵夫妇。
薇薇安也接到了邀请,她虽然如期到来,却躲在阁楼没有出去。
在楼下传来的琴声和笑声中,她思索着自己的处境。如果答应这个合约,她就能立刻买下酒馆。但她也会被束缚整整五年。更不用说,还要面对伯爵可能的骚扰。
更重要的是——
牛顿在修复设备,如果实验成功,她或许就能回到自己的时代。若遵循这个五年契约,就意味着她要多等几年才能回去。
她等不起。
谁知道这几年会发生什么呢?
忽然觉得憋闷异常,薇薇安端起酒杯,顺着仆人专用的螺旋台阶一路向上爬,来到屋顶。
以前她住阁楼的时候,这里是她的“专属观景台”,是整座建筑最高处,站在这里能俯视泰晤士河,而且基本没人会来。
每当她想家,就会来这里散心。
她推开嘎吱作响的矮门,意外地发现自己的“领地”有人了。
一个纤细的身影背对着她站在栏杆旁,大半个身子探出墙外,正死死地盯着下面的泰晤士河,似乎那漆黑的河水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听见门声,他没有回头,而是挥挥手,“下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厌烦。
薇薇安内心警铃大作,往前走了一步。
“泰晤士河里全是淤泥和城市排泄物,如果你跳下去,不会沉入河水得到安息,反而陷在恶臭的烂泥里,毫无诗意,而且不体面。”
她说着,悄悄放下酒杯,做好了扑过去拦住他的准备。
那人背部一僵,缓缓收回探出的身体,转过身来。
借着阁楼里透出的烛光和头顶的月光,薇薇安看清了这个“入侵者”:他穿着紫色的天鹅绒外套,大概只有二十多岁,带着一种病态的精致,棕色的假发垂到蕾丝领口。
他的目光从她头到脚缓缓扫过,像是在评估一个商品。“布雷特?”
薇薇安一愣,她不记得她认识除阿什利外任何贵族。
她的反应没有逃过那双狐狸般的眼睛,他笑了。
“别紧张,我只是好奇,阿什福德口中那个‘有趣的小野猫’,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说话时,步子并不急,却一点一点靠近。
薇薇安甚至闻到了他的气息。
出乎意料,并不浓烈,也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极淡的香气,冷而干净。
“他还说,他给了你一个提议。”那人压低声音,“而你在犹豫。”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掩饰他的审视。
“所以我很好奇——你在等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笑意更深,“更多的钱?还是——更年轻的主子?”
薇薇安什么都明白了,所谓的“家庭医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服务。
难怪报酬如此优厚。
薇薇安没有后退,也没有回答,而是捡起刚才放下的酒杯,转过身,“既然阁下已经不好奇下面的河水了,我就不打扰了,楼下的宴会还在继续,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说完她把手放在矮门上,没等她推开,身后的声音响起,“你的大人还没允许你退下。”
薇薇安一顿,“那么,”她语气平静,“请问大人的姓名?”
那人轻轻一笑。
“乔斯林·珀西。”
薇薇安立刻放下酒杯,回身行礼。
“见过伯爵大人。”
他就是珀西家族的诺森伯兰伯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