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作品:《她斩长夜

    “听我一位好友说,也不知怎么回事,净妖司此次来竟将青阳的尸体整具带了回去。”


    高仁任职于皇宫,极少与净妖司打交道,但多少还是知道净妖司的做事风格。像这种死物,净妖司只会取走有用之物,其他部分就地掩埋。


    伏黯手握茶杯,眉间轻皱,陷入沉思。


    净妖司前身是由六百年前顶尖捉妖师桑如霜设立,以净化作恶妖邪,建立人妖两界和平为理念传承至今。


    六百年来,在净妖司的管理下,人妖和平共处,关系融洽。直至五十年前恶蛟魔渊现世,为非作乱,以人为食,挑起人妖纷争,以至于无数捉妖师身死,才打破了这一平衡。


    而后大除妖师伏曦在二十年前将魔渊斩杀于临荫山,人间才得以喘息。


    可纷争并没有随之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原先还有不少愿意与人为善的妖怪居住在城镇,可现如今人人惧妖,只要发现妖怪,就不分好坏就喊打喊杀。所以现在的人界已经不复从前,大部分妖怪从城镇撤离,躲入深山。


    就连净妖司做事,也比以前更加狠辣。只要作恶的妖,无论所犯事情大小,直接抓捕,能驯化的驯化,不能驯化的便直接除去。


    不少除妖师便是以此为生,其中又因活妖利用价值更大,所以净妖司发布的委托要求便是抓生不交死,像此次特地前来收取妖尸的情况极少。


    高仁摸着下巴思索道:


    “会不会是因为青阳是大妖的原因?”


    毕竟大妖即便死了,几百年的修为放在那儿,内丹鳞甲也极为罕见,对捉妖师修炼极为有用。


    伏黯拿起茶杯浅啜一口,答道:


    “或许吧。”


    “哎呀,可惜了,”高仁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心痛惋惜的表情,道:


    “我当时只顾着救你,忘了把内丹给你挖出来。”


    伏黯以前听伏曦说,吸食妖怪的内丹可增寿,所以极受皇室贵族追捧。毕竟不足百年的寿命与妖怪可活千年以上的寿命相比,确实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即便如此,伏曦也曾未吸食过妖怪的内丹。伏黯曾问过她缘由。


    她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答道,人生若无趣,活千年万年又有何用?


    彼时伏黯年少,并不懂其中含义。直至后来随着年岁见长,见过生死离别,才有些许理解。


    所以有没有内丹对于她来说都没太大关系。


    于是她摇摇头,口吻随意道:


    “无碍,过几日我会去净妖司讨回相对应的酬劳。”


    除妖师在除妖时都会在伤口留下独有的标志,有些是兵器的伤痕,有些是特制符纸灼烧后留下的痕迹。以防出现此次突然中毒昏迷,来不及处理妖怪尸首被盗的案例。


    “啧啧啧,这就是顶尖除妖师在经历大风大雨后,对这区区几百年小蛇妖的淡然吗?”高仁摇头晃脑的赞叹道。


    伏黯手一顿,抬头看着他道: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除三百年以上的大妖。”


    “噗——”高仁一惊,将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喷出,转头看着她,满脸震惊:


    “什么!!!!第一次?!!!”


    伏黯面不慌心不跳的颔首承认:


    “嗯。”


    所以那夜与青阳对峙时,因为准备得不齐全心虚,她的手心还出了不少汗。好在后面还算顺利,没出什么乱子。


    但高仁这边就不干了,他猛的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伏黯愤愤道:


    “那你还派我去放火!你都不怕我被发现死在里面吗?!”


    因伏黯表情太过淡定,他一直以为她肯定是有过杀大妖的经验,所以直到被抓走都十分坚信伏黯一定很厉害,肯定能把妖怪杀掉,再把他救出去。


    “不是你自己答应的么?我似乎没有逼迫你。”伏黯一脸无辜。


    “我…你……”高仁脑子忽然卡壳,嘴巴也开始打结。


    的确,当时伏黯在千雅阁戳穿他的身份时,只是提出条件,是他自己怕死,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


    于是他的刚燃起的气焰被这么一打岔,又飘飘然的蔫了下去。


    高仁理不直气不壮,小声支支吾吾地指责道:


    “那…那你也应该先告诉我,让我做个准备。”


    “做什么准备?”伏黯撇他,声音凉凉道:


    “逃跑的准备吗?”


    被戳中的高仁:“……”


    这小丫头眼睛怎么这么尖。


    伏黯转而望了望门外逐渐熙熙攘攘的人影,问道:


    “君小姐怎么样?”


    青阳虽已死,但并不意味着舆论会随着他的死亡而离去。今早她下楼时,偶然听见两位客人在议论君禾受辱之事。


    高仁立即将方才的心虚抛之脑后,精神抖擞道: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昨日我上门辞行时,她还出来向我道了谢,又和我要了你的住址,说亲自上门道谢。”


    “君老爷同意了?”


    高仁面色一僵,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头:


    “那倒没有。因青阳的事,城中闹得沸沸扬扬,君老爷十分震怒。还说…还说……”


    剩下的话,高仁没说出口,似乎难以启齿,连带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一分可怜。


    伏黯隐约能猜到几分,但还是开口道:


    “继续说。”


    高仁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将君老爷后面的话说出:


    “他说,原先君禾的梦魇怎么传也都只是谣言,偏生你要插手,将青阳逼得现出原形,坐实了青阳欺辱了君禾的事实。现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让他们君家的脸往哪儿搁。”


    多可笑,名声竟比性命还要重要。


    受害者有罪,将真相掀开者更是罪加一等。


    伏黯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收紧,刚有几分笑意的面孔又迅速暗淡了下来。


    高仁望着她晦暗不明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安慰道:


    “伏黯,不要难过。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哪里知道,若不是你为绿水城除去这一祸患,将来还不知有多少女子会受其害。反正在我心里,对你是十分敬佩的,我相信君禾心里也是一样。”


    “我不是为自己难过,”伏黯摇摇头,抬眸一字一句道:


    “我是为君小姐难过。出了此事,想必她日后的生活一定会变得十分艰难。”


    在世人眼里,女子的贞洁比什么都重要。若是贞洁被辱,又未以死证节,她这一生便是肮脏不堪,到哪儿都低人一等。


    而男子无论老少,是否婚娶,逛青楼、找外室、沾花惹草等行为不受唾弃就罢了,却还要反过来称赞一声风流。


    多讽刺。


    高仁叹了口气,虽也惋惜,但身为当今世道的利益既得者,既无力改变又无法救她出牢笼,说什么也显得假惺惺,故而没敢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后,伏黯忽然又开口问道:


    “你能再带我进君家一趟吗?”


    高仁疑惑:“嗯?”


    “我想去看看君小姐,看是否有能帮得上的地方。”


    君家。


    君禾站在窗前,正数到第一百零三只飞过绣楼的鸟儿时,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李嬷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姐,我做了您最爱的百合莲子汤。”


    君禾回头,声音干涩地回:


    “嬷嬷,我不想吃。”


    今日阳光明媚,万物生长,窗外的一切都自由鲜活。而她却如笼中鸟,连房门都出不了一步。


    君禾自青阳死去的那一晚,便逐渐恢复了精气。原本苍白瘦弱的脸颊丰盈了几分,樱唇红润泛着光泽,漆黑如玉的眼眸也恢复了神采。身上一袭淡紫衣裙衬得她如一株吸饱了晨露,重新昂起脑袋的睡莲,高洁娴雅。


    “哎呦,我的小姐,您这才刚好些,怎么能不吃呢?”李嬷嬷略带哭腔的声音传入,满是焦急与担忧。


    君禾双目空洞地看向窗外,声音虚无缥缈,似是自言自语般道:


    “嬷嬷,待他们明日将我送回祖宅,我是否就再也看不到这么好的日光了?”


    自从那日青阳身份被揭露,真相大白,她便被关在这绣楼里,一步都不得踏出。


    甚至她听洒扫的丫鬟,君家全族决定明日就将她送回祖宅,关在祠堂,今生今世便只能为君家先祖念经祈福,不得踏出门槛一步。


    祈福?说的好听。


    只不过是为了将她这个污点从君家抹去的借口。


    因为什么?因为她不再是世人眼里的清白之身,因为名声显赫的君家不容有她这么一个污点,所以她后半生便要像头牲畜一般,被关那终不见天日的祠堂。


    为什么……


    一颗颗滚烫的热泪从君禾眼中滴落,在裙摆溅出朵朵深色的花儿。


    明明她没有做错,为什么受惩罚的人是她?如若这样,当初他们又为什么要生下她?既如此害怕她污了君家的名声,早在那日她身陷囹圄,诉说真相之时,他们为什么不杀了她?


    这样不仅能还君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声,也能给她一个痛快。


    君禾双手抱头,泪如泉涌,陷入无边的痛苦之中。


    直至一道略耳熟的声音响起:


    “君小姐。”


    君禾初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至一颗小石子精准地被丢至眼前的地板,她的哭声才戛然而止,泪眼朦胧的望向敞开的窗户。


    而此时伏黯就站在绣楼下,遥望着二楼的窗台,时不时还警觉地望望四周,以防被人看见。


    今日她本是让高仁想办法带她进来的,结果经由青阳身份被揭露之事,连他也被扫地出门。别说带她进来了,便是他自己也不能踏出君府一步。


    于是她只好做了一回梁上君子,偷偷摸摸了从墙头爬了进来。


    见窗台迟迟未见人影,伏黯正思索着要不要直接跳上去时,君禾的身影终于出现。


    “伏姑娘!”


    “君小姐。”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喜。


    君禾喜的是见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原本以为无法再和伏黯当面道谢,没想到下一刻她就出现在了眼前。


    君禾匆匆地转头看了一眼房门外立着的影子,见对方并未注意到屋内的动静,她才稍稍安下心,转回头,压低声音道:


    “伏姑娘,谢谢你,谢谢你替我除去青阳。”


    若不是伏黯,想必她至今还活在那个可怕的梦魇之中。


    伏黯摇摇头,几缕细碎的阳光穿过树梢洒落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如同发着光一般,声音温柔和煦:


    “不必言谢,这是我该做的。”


    这是她身为除妖师的职责。


    伏黯接着问:


    “你的身体好些了吗?可还会梦魇?”


    “没有,自从那夜你祛除他后,就再也没有。”君禾悲伤的脸上终于浮现些许笑意,只是不过片刻就转瞬即逝,“我本该亲自登门道谢,可如今……”


    她眸光暗淡地回望着这摆满奇珍异宝的牢笼,喃喃道:


    “我怕是在也不能出去了。”


    伏黯眼见着她表情从欣喜到落寞,就像一株还没来得及开放就要凋谢的花儿,让人心疼不已。


    于是她问:


    “那我可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地方?”


    君禾被这么一问,忽的愣住。


    伏黯见她不语,以为自己问的不对,毕竟她一介无名之氏,无权无势,如何能帮得了高门大户的千金?


    所以她又问:


    “或是你有什么想做的事?能力范围之内,我会尽力而为。”


    她为什么会如此想帮助君禾,连她也说不清。


    她只记得记得刚开始接委托时,有个案子十分棘手,折腾了几日都未除妖成功。于是委托人便用十分轻蔑粗俗的出口嘲讽,说她不过是看得用不得的花瓶,有这功夫除妖,不如早日嫁人。


    所以那日即便除妖成功,她的喉咙深处也仍旧被梗住一般,使她如何也透不过气。


    她并不在意他人嘲讽自己的能力,但她在乎对方对身为女子的她的轻蔑。明明都是生而为人,为和要因性别区分对待?


    虽不能和君禾的痛苦的相比,但她深知女子的不易,所以后来她接委托时,只要有女子作为苦主卷入其中,她便会再三注意整个过程,尽量能让事情的结尾不波及到女子往后平静的生活。


    若是这次委托她先处理好君禾这边的风波,再静悄悄地除去青阳,也不至于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想做的事……”君禾嗫嚅着,眸光闪烁。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做什么。


    她想做什么?


    她未曾见过海上升明月,未曾望过大漠孤烟直,更未目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离离原上草。


    于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念头从她脑海中诞生。


    一股混合着各种情绪的冲动涌上喉头,使她不由地发声道:


    “我想出去。我想走出君府,走出绿水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说这话时,她双手紧紧握住窗沿,几乎将大半个身子都倾出窗外,她的眼神清亮坚定,宛如伏黯在君府门前看见的,在贫瘠石缝中破出的那一从野草,坚韧而顽强,生生不息。


    说完后,她整个人都不住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自己终于说出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愿望后的畅快淋漓。


    她很早很早之前就想过,她要跳出这华丽的深宅,像鸟儿般来去自由,无拘无束。


    伏黯没想到她的愿望会是离开这里,一时间有些被震住。


    君禾望着她的神色,这才惊觉自己失态。她连忙直起身,双手如触电般弹似的离开窗台,有些手足无措地摸着自己的脸庞,嗫嚅道:


    “疯了,我怎会提这样的要求?”


    伏黯即便有天大的能力,只要父母不允,她也出不了君府一步。


    而且她手无寸铁之力,即便真出了君府,又能做什么呢?


    君禾的眸光又一寸寸的暗了下去。


    就在她准备放弃之际,伏黯的声音轻轻响起:


    “可以,我会帮你。”


    君禾眸光重新燃起,再次倾身望向楼下站着的人,忐忑又不安地问:


    “你…你真的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伏黯颔首,眼神一如初见时的温柔又富有力量:


    “我知道。若此处对你而言已是牢笼,我便帮你打破枷锁,助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君禾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她捂住嘴,低声痛哭。


    只是这一次,是为喜悦流下的泪水。


    ————————


    申时,八方客栈。


    伏黯离开已经有一个时辰。


    高仁望了望门外,只见原本还热闹非凡的街市已经逐渐归于寂静,只余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以及街边小贩在收拾摊位。


    他倒也不是怕伏黯被发现……好吧,他就是怕伏黯被发现。


    自从事情真相被掀开后,他就被君府的人当骗子赶了出来。


    自己没本事栽跟头,他认。但要是伏黯被发现和他是一伙的,那可就完了。


    之前在他面前都说的那么难听,要是当着伏黯的面,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还有那个管家,自从青阳死后就不知道逃到了哪里,也不知是否还潜伏在君府,会不会对伏黯下手。


    一想到这些,他就被针扎似的,坐立难安。


    坐在门槛上吃着一串超大号鱼纹样糖人的南竹眨巴眨巴眼睛,舔了舔唇角的糖碎道:“大哥哥,你的屁股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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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虫子了吗?为什么一下子坐下,一下子又站起来?我阿娘说身体长虫子了的话,要及时抓出来才行哦~”


    高仁哭笑不得:


    “没有没有,哥哥没有长虫子。”


    就在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影背着一个大竹筐,出现在街角。


    高仁定睛一看,不是伏黯。


    那是一个约摸十六七岁的姑娘,她虽衣着朴素,身上却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头上还系着与身上衣服同色的头巾,两条黑油油的大辫子从耳后垂至胸前,衬得本就只有巴掌大的鹅蛋脸越发小巧。


    她背上的竹筐不大,但藤条做的背带却在她肩上的衣料勒出两条深深的痕迹,连步伐缓慢了些许。


    就在她朝着自己这个方向一步步走近时,高仁才反应过来她的目的地就是客栈,于是连忙大步上前,伸出手出声道:


    “姑娘,我帮你吧。”


    眼见着高仁的已经快要触及竹筐,那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从哪儿爆发了巨大力量,原本缓慢的脚步迅捷一躲,连连往一旁走了好几步。


    “不用!”


    高仁的手霎时与竹筐边缘擦肩而过,落空。


    他有些呆愣地转过头去看女子,却对上对方满是防备的眼睛。


    他一激灵,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不妥之处,连忙举起双手解释道:


    “姑娘,我只是看你背上的东西似乎很重,所以才想搭把手。”


    女子闻言立即挺直背脊,将肩上的竹筐又拉紧些,语气生硬道:


    “不必,我背得动。”


    “抱歉抱歉。”高仁赶紧躬身道歉,撤出大门的位置,曲臂向内:


    “您请。”


    女子警觉地看了他几眼,确定他不会上前后,才背着竹筐往客栈里走。


    此时夕阳西斜,一进门,只见客栈大堂内外被照得一片金灿灿,像是撒了满屋的碎金,连陈旧的方桌长凳都变得古朴稳重起来。


    现下客人并不多,但掌柜并不在柜台,跑堂的小二也在忙着招呼几位常客,并未顾及到门口新来的客人。


    女子双唇张了张,好一会儿,但始终没有勇气叫出口。


    坐在门槛上的南竹一边舔嘴里的糖人,一边仰头看她,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好奇地问:


    “姐姐你要找谁呀?”


    高仁见状,立马抬手:


    “小二。”


    小二闻声,连忙转身:


    “来咯。”


    趁着这个空隙,高仁一把将南竹抱走,哄道:


    “南竹乖,我们不要打扰这位姐姐。”


    小二速度极快,没一会儿就走到了门前。笑容灿烂地问:


    “姑娘,打尖还是住店?住店若是住得久些,还能让利两分,十分划算。”


    被陡然这么一喊,女子有些慌乱,她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高仁,又望了望满脸期待的小二,眼见无人相帮,这才硬着头皮道:


    “不,我不是客人,我是来送东西。”


    小二期望落空,笑意难免减淡了些。但仍客气地问:


    “那请问您要送给谁呢?”


    女子将肩头的竹筐卸下,重重地放在门前,态度谦逊道:


    “我找地字三号房的伏姑娘。”


    伏姑娘?是来找伏黯。


    高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回想起先前伏黯说的话,立即有了推断。


    “您找伏姑娘啊,巧了……”小二看着这重重的竹筐正犯难,眼神一斜,恰好看见她身后的高仁,当即喜上眉梢就要招呼他过来,却看见对方一个劲的摆手示意他不要叫唤。


    这位客人不是和伏姑娘认识么?怎么不上前来相认呢?


    小二有些疑惑,但还是咳嗽了一声,改口道:


    “伏姑娘方才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姑娘您是要等等还是放这儿?”


    女子闻言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摇摇头:


    “不必,就劳烦小哥您转交给她就好。”


    小二点点头:


    “姑娘放心,我一定送到。”


    女子微微躬身行礼:


    “多谢。”


    话罢,她又抬头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明眸中闪过几丝感激和释然,而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彼时日落西山,漫天金光,绚烂夺目,犹如千雅阁那夜的大火将绿水城上空的所有阴翳烧尽。


    高仁望着她娇小的背影,一步步走进光芒万丈的霞光中。风掀起她的裙角,犹如刚刚破茧而出的蝶翅,即将振翅飞往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她的步伐坚定沉稳,没有一丝怯弱,从容又温和地走进属于自己的黎明。


    高仁就这样愣愣地看了许久,也不知是在看她还是看另一个自己。


    直至太阳完全落下,天际变得昏暗,伏黯走到了他面前,他还恍然如梦。


    伏黯见他盯着另一个方向不动,以为是看见了什么,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但并未看见什么异常之处。于是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煞有其事地问:


    “是钱袋掉那儿了?可要我帮忙一起找找?”


    “钱袋?谁的钱袋?”听见‘钱袋’二字,高仁猛地一回身,连忙低头四处寻找。


    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找着。


    高仁反应过来,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鲜活,横眉竖眼,没好气地抱肩道:


    “好啊,又骗我。”


    “我可没骗你,”伏黯挑眉,摊手:


    “你眼睛看得都要掉出来了。我只是问你是否要帮忙一起找钱袋。”


    “嘿,我发现你现在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又拿我开玩笑。”高仁气得牙痒痒:


    “按年纪,你可是要叫我一声大哥。”


    伏黯学他抱肩,抬眉:


    “是谁前几日还叫我姐姐?”


    “别别别……”高仁顿时气焰全消,双手合十,一脸凄惨恳求道:


    “是我错了,您爱叫什么叫什么,您最大您最大。”


    伏黯这才收起脸上的促狭,看向他脚边盖着一块粗布的竹筐,温声问:


    “这是什么东西?”


    “啊,对了,这是一位小姑娘送过来的,指明要送到你手里,所以我也还没看里面是什么东西。”高仁一边说一边有些费力地将竹筐搬至她面前。


    伏黯细细看了看竹筐,只见竹条边缘还发青,底部也无磨痕,可见是新编还未使用过的。面上盖着的粗布干净整洁,线脚齐平,没有半分折痕和污渍,大约也是新裁的。


    伏黯伸手拿开那块粗布,几颗水灵硕大的粉色蜜桃映入眼中。


    高仁惊呼:“是鲜桃!”


    这样大而饱满的桃子在坊间并不常见,加之今年雨水多,所以产量并不多。即便有,成色好些的桃子也被各地方官员上供给了皇宫及达官贵族,普通人家更是难见。


    如今这难得的水果竟如此悄无声息地出现这里,可见送礼之人的用心。


    高仁眼见看到桃子下还压着几个油纸包,便拿起最上面打开,竟是刚做好的干粮饼。


    他不仅感叹道:“这也太用心了吧。”


    像伏黯常年行走在外,最缺的并不是金银细软,而是这些易储存的干粮。


    他转过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位姑娘方才没说姓名,刚往那边走不久,现在去追还来得及,你要不要去道声谢?”


    伏黯看向被塞在夹缝中,露出一角的信封,抽出,展开。


    信封上只有二字:多谢。


    多谢二字前还有一滴浓墨,伏黯仿佛从中看见了许多张脸。


    不是敷衍,而是郑重。


    千言万语难诉,唯有多谢二字可表众人心意。


    于是她微笑着抬起头,看向高仁所指的方向道:


    “不必,千山万水,总有相逢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