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作品:《她斩长夜

    自我懂事起,母亲就教导我,要乖巧懂事,要成为一位德才兼备的女子。只有这样,来日才能找位好夫婿。


    夫婿是什么?


    母亲眼底满是傲气地告诉我,以君家的门第,那定是能给我,给家族带来荣耀的好儿郎。


    荣耀又是什么?


    母亲说这话时,窗外吹来一阵风,裹挟着庭院里开满枝头的玉兰花香气,沁人心脾。


    母亲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笑着指向窗外那株最高的玉兰树:“瞧见枝头最顶端的那朵玉兰花了吗?洁白无瑕,傲视群芳,那就是荣耀。”


    于是我天真地以为,荣耀就是那枝头最美的玉兰,而我的夫婿,会是那个能攀上高枝、为我摘得那朵花的人。


    我懵懵懂懂地憧憬着,听着母亲的规训,每日绣花,写字,弹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父亲母亲看我的目光也越来越满意。


    所以我想他们一定是爱我的。


    直至有一日我厌倦了绣花,偷偷看起了丫鬟春兰给我带的话本杂谈。那里面有女子考取功名像男子一般进朝为官、也有女子凭借自身才能经商名满天下、更还有像侠客一般行走江湖的故事。


    彼时我才知道,原来女子也可以有不一样的活法,也可自由自在地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于是在父亲第无数次教导我要如何才能取得男子欢心时,我出口顶撞了他。


    我问:“为什么女子生来便要讨男子欢心?反之若是有一日女子做了皇帝,那些男子是否也要和我一般?”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鸦雀无声。


    父亲的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白。我从未见过他如此震怒的神情。


    下一秒,


    “啪——”


    “孽障!”他怒吼一声,那只记忆里温柔地抚摸我的发髻的手,变成烧红的烙铁,火辣辣地落在了我的脸颊,力气之大,将我整个人都甩了出去,撞在了一旁的房柱上,晕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时,伺候我的丫鬟全部换成了陌生的人,房内的书籍纸笔也一应被收走。


    嬷嬷抹着眼泪告诉我,那些给我带话本书册的丫鬟全部已经被父亲下令活活打死。而我没有准许,也不能再踏出房门一步。


    我感觉呼吸开始困难,心脏疼得快要死了一般,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这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们是因为我而死的。春兰才十五岁,从五岁那年被卖进府中起,就一直侍奉我,虽说是奴婢,但这么多年的日日夜夜里,我们早已情同姐妹。她前些日子还说,不管自己将来嫁到何处,又或是如书中的女状元一般要去当大官,她都会一直陪着我,永远都做我最忠心的侍女。


    可如今,她们却都死了……


    她们再也没有以后……


    那一夜,我感觉胸膛里的心跳好像停止了。


    于是我不再反抗,乖乖地做着君家的小姐,父母也恢复了和善的面孔。


    直至那日寒潭寺后,梦魇开始。


    父亲眼里的厌恶,母亲眼底的冷漠不耐,使我终于明白。


    原来我才是那朵玉兰。


    不是作为荣耀,而是作为一件可以交换的物品。


    只有我按照他们的规训盛开得完美无缺,才能作为家族荣耀的筹码交给另一个男人。


    一旦我跌下枝头,出现一点脏污,我就会成为弃子,永生永世不见天日。


    我不甘,我不愿。


    明明错的人不是我,明明是那个人面兽心的妖怪才是罪魁祸首。为何没有人相信她?


    好在嬷嬷疼爱我,偷偷地,一次次地将我的书信委人送至净妖司。


    终于,我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救赎。


    于是,在那位姑娘向我伸出手时,我没有丝毫犹豫地紧紧握住。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能挣脱这个牢笼的机会。


    ————————


    子时,绿水城外。


    两匹快马奔走于空无人烟的小道上。


    马蹄声哒哒哒地在这寂静的夜空里回响,似是点了炮仗,林间被惊醒的鸟雀,如流星般迅捷地划过夜空,向四处逃窜。


    不知跑了多久,马儿终于不堪重负地放缓了速度,一只宽厚的手拉住缰绳,“吁~”一声,终于停下了步伐。


    坐在马背上的黑衣人将头上的帷帽一摘,拉下罩住口鼻的黑巾,深吸一口气,将气喘匀了些,这才转过头看向另一匹马上的人抱怨道:


    “伏黯啊伏黯,我这一世英名可真要被你毁了。若是君家知道是我协助你把君小姐劫了出来,只怕两个脑袋都不够掉。”


    另一匹黑马上的人闻声也终于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眉骨分明,清秀却不失英气的脸。


    清冷的月光下,她的眼眸如寒星,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她微微挑眉,轻笑答道:


    “怕什么,你本就没有英名。”


    高仁仰头哀嚎:


    “那我可是要掉脑袋的。”


    按照当朝律例,绑架良家妇女,轻则流放,重则当场绞死。


    他就不该听伏黯的话,还说什么只是去帮个忙,不碍事。


    “抱…抱歉…”一道细若游丝的声音从伏黯身后传来。


    高仁说着声音看向伏黯身后坐着的人,只见对方缓缓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苍白却又我见犹怜的脸蛋,不是君禾又是谁。


    她继而露出一脸歉意道:


    “高天师,是我连累了你。若是不行,你们就将我送回去吧。”


    是她太过冲动,没想清楚后果。现下细细想来,若是事情败露,到时候不但自己逃不了,还会连累伏黯二人,心中已然有几分惧意。


    高仁连连摆手:“没,没有的事。”


    毕竟是他接了君家的委托又没完成,才以至于后面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现在也算是弥补他自己的过错。


    伏黯微微侧脸,道:


    “无妨,我已经给你做了一个纸人替身,七日内可保无虞。”


    七日内若是君禾想法有所改变,便还有后悔的余地。


    “!!!”高仁满脸震惊,“我说你怎么出去那么久。就下午那么一会儿功夫,你连后路都想好了?”


    伏黯颔首:


    “出逃毕竟是大事,不可儿戏。”


    高仁竖起大拇指,满脸艳羡崇拜:


    “高,实在是高。”


    点纸成兵术乃是上等法术,其中术法口诀极为复杂深奥,且对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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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者的灵力要求极高。普通捉妖师最多也就能点出不足一尺的小人探探路,运运东西什么,更别说伏黯点出的是和君禾一模一样的人形,可见其对术法的精练程度已经到了可以称作天才的地步。


    说着,伏黯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扔向高仁。


    高仁手忙脚乱接住,还没来得及打开,就听到她说:


    “这册中的术法口诀是我按照你的能力挑拣出来的,你只要潜心修炼,假以时日即便遇上大妖,必然能够自保。”


    高仁一愣,手里这本轻飘飘的册子,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望了望本子,又望了望伏黯,嘴又开始打起结来:


    “你…你你…你就这样…给…给我了?”


    捉妖师的术法口诀都是各家的秘籍,极为珍贵,断然不可能随意传授给人。


    而伏黯居然就这样轻飘飘地丢给了他,就好像这里面是什么寻常小记一般。


    这世上,对他那么好的人,除了教他入门的老道外,伏黯是第一个。


    伏黯点头,笑道:“就当是你请我吃消夜的回礼。”


    高仁双手紧紧握住小册边缘,鼻子一酸,忽然感觉眼睛热热的。


    消夜的回礼,其实早在那夜伏黯将他救出来时就已经还清了,甚至远远比不上。


    他看向伏黯,拱手,郑重地一拜道:


    “伏黯,多谢。”


    谢谢你,在短短七日的时间,让他看清了自己,也知道他将来该如何走。


    伏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也拱手回礼。敛起笑意,温声道:


    “不客气。今夜的事多亏有你,应当是我要多谢你。”


    绿水城有宵禁,若没有高仁的宫廷令牌,此刻只怕也不出来。


    “好了,别谢来谢去了。”高仁脸上再次恢复以往的浪荡不羁,摆摆手,一副生无可恋地道:


    “你们再不走,我可真要掉脑袋了。”


    离别的时刻总是来得那么悄无声息。


    伏黯并不擅长告别,所以索性不说其他。


    因为她相信,有缘自会再见。


    所以她只是拉起缰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颔首:


    “保重。”


    “保重。”


    话罢,轻夹马腹,绝尘而去。


    高仁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挥手告别。


    ————


    而此时,坐在伏黯身后的君禾偷偷掀起帷帽的一角,回头看向那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帷帽宽大的边缘在伏黯的背脊滑过。


    伏黯察觉到她的动作,将速度放缓,不自觉地回头问,就如同十年前伏曦问她一样,问:


    “需要停下来再看一眼吗?”


    那毕竟是家,即便有不堪的记忆,但也肯定有美好的时光。


    不舍是必然的。


    君禾闭眼轻轻摇头:


    “不必。”


    既然已经做好决定,那便不能再犹豫。


    她要寻找属于自己的未来。


    她转过头,问: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此时夜光如霜,照得大地光亮如昼,前路一片坦荡。


    伏黯答道:


    “蓝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