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
作品:《她斩长夜》 五日后,蓝玉城。
伏黯牵马由南面正城门缓缓进入。
甫一进城,君禾就被眼前繁华热闹的街市所震惊。
只见眼前十里长街,阁楼林立。远远望去,道路四通八达,街道中央更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尤其是她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最繁华的路段,街边各色商铺更是五花八门,客栈、食肆、珠宝铺,还有布行、小摊比比皆是。
此时坐在马背上的君禾对一切都十分新奇,若是此时掀开她的帷帽,定能看到她微张着的小嘴,已经睁得溜圆的杏眸此刻正兴奋地四处张望。
因此时恰好起了风,于是她一手扶着帷帽边缘,一手抓着马鞍鞍桥上的铁环,微微俯下身,对伏黯道:
“伏姑娘,这里好生热闹!如此繁荣,说是京城也不也过。”
她的前半生里除了绿水城,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城外的寒潭寺。绿水城虽已经算较为繁荣的城镇,但比起这里,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伏黯仰头听着,听出君禾的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轻快飞扬。
周边满是叫卖声和商贩与买家的讨价还价声,分外嘈杂。于是她提高了些声音回道:
“不错。蓝玉城虽不及京城恢宏,但因未受朝廷律法管制,所以此处确实较为热闹些。”
蓝玉城是当朝除去京城外最为宏大繁华的州府。因其地地处平原,道路发达,再加之东临运河,所以交通极为便利,自古便是贸易中心之一。
最为特殊的是,蓝玉城虽属当朝领地,但因净妖司其特殊存在,所以无需受当朝管辖,而是由开创净妖司的桑家家主世袭代为管理。
桑家虽对妖怪管制方面分外严格,但对城内居民的管理都极为宽松自由。城中无论男女皆可开店行商,未婚嫁女子出行无需戴帷帽遮掩,男女可以同行,就连夜晚宵禁的时间,也比其他地方晚一个时辰。
说话间,一只毛绒绒的小兔从伏黯身后的背篓钻了出来趴在她的肩头。只见它湿润的鼻子疯狂耸动,双眼放光地在四周摆满各色美食的食肆间扫射。
同时一道稚嫩的童音凭空出现在伏黯耳中:
“伏黯大人,我要吃那个圆圆的大饼!红红的果子!还有浮在水上和羽毛一样洁白的小蘑菇!”
伏黯闻声一一望去,依次看到了香酥烧饼,糖葫芦,还有浮在热汤上呈元宝状的扁食。
她失笑,解释道:
“那个不叫蘑菇,叫扁食。是用薄薄的面皮包住肉馅做成的吃食。”
小姑娘才不管叫什么,只知道这个小蘑菇一样的食物香味扑鼻,于是便闹腾着道:
“不管不管,刚刚说的南竹都要吃!都要买!”
伏黯看了看天色,也已经将近中午,于是便安抚道:
“好。但需先到客栈变回人身再……”
话未说完,伏黯忽感脑后勺微凉,一股危险气息袭来,伏黯迅速偏头转身。
“咻——”
一只白色羽箭擦耳而过,箭尖精准避开人群,穿透伏黯身侧的小摊上的招牌,稳稳钉在墙上。
好精准的箭法!
伏黯看着微微颤动的尾翼上隐有微光流动的白色羽翼,认出这是起码有两百年以上修为的朱鹮鸟妖的翼羽,不仅怕火烧,且能百年不腐,制成箭支平衡性极好,所以分外受捉妖师的喜爱。但经过捉妖师近几十年来的追捕,朱鹮妖数量已经少之又少,其翼羽自然也就少见,变得极其珍贵。
而能如此奢侈,将它变成羽箭随意射出的世家并不多。再加之箭身上雕刻的松纹徽印,在此处,来人必然是出身于掌管净妖司及蓝玉城的桑家。
伏黯顺着羽箭射出的方向看去,几个身着青白相间服饰的男女捉妖师映入眼帘。而为首的少女手握的银色长弓尚未放下,此刻美眸正冷若冰霜地紧盯她身后微微颤动的背篓。
她周边的几个同伴似乎并未察觉到什么不对,直至女子放完箭后才察觉。
其中年龄看去尚大些的男子这才连忙看了看伏黯,又看向女子问:
“师妹,怎么回事?此处可是有妖?”
坐在马背上的君禾闻声这也才反应过来,一看这剑拔弩张的情形,连忙下了马,不敢多言,紧紧贴在伏黯身后。
“此人背篓里的兔妖身上,没有净妖司锁灵镯的味道。”
锁灵镯是净妖司发明制作用以管束妖仆的法器,一旦戴上除非主人允许,否则只有身死方可解开。且镯中有特制的异香,无论妖仆逃到哪里,净妖司的灵犬都可循香千里追踪。但此香对于常人来说,一般是闻不到的。
可眼前女子非但闻出了南竹的妖气,竟也闻出了南竹并未佩戴锁灵镯,可见此人并非常人。
男子闻言皱眉,上前一步喝道:
“你是何人,你可知捉妖师禁止私自豢养妖仆?这还是在蓝玉城!”
在蓝玉城内,未带锁灵镯的妖怪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其余男子见状,也纷纷上前出声拥护。
“就是。哪来的乡野捉妖师,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还不快交出兔妖!”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声势浩大,瞬间吸引了四周的人群,将伏黯二人围在了中央,叽叽喳喳的言论声也随之而起。
“这是哪来的捉妖师,如此无礼?”
“看她穿着,大约是从那个小山村钻出来的吧。”
“如今妖孽横行,她怎么还敢将妖怪随意放在背篓里?万一伤了人怎么办?!”
“就是就是。”
“交出妖怪!”
“交出妖怪!”
…………
不怀好意的调侃和指责声像个无形的巨网,将二人一妖困在其中。
君禾何时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也格外紧张地抓住了伏黯的手,声音微微颤抖着问:
“伏姑娘,我们该怎么办?”
就在此时,一道身姿欣长的身影从外围走入,他正欲伸手制止时,只见方才一直未开口伏黯的终于启唇。
伏黯抬眸,声音无一丝慌乱地朗声道:
“不错。在下刚进城,的确尚未来得及到净妖司登记。但我有其他分司路引,已取得净妖司同意,不算违法。”
说着她从袖口抽出一个信封,递了出去。
方才第一个出声的男子上前接过,抽出信封里的信件,当信面上出现清晰熟悉的净妖司火焰纹章时,神情顿时变得有些慌乱。他当即将信递到持弓的美丽少女面前,低声道:
“师妹,她说的确实不假。”
少女睨了信件一眼,面色依旧冷若冰霜道:
“信件章印虽像,但也可伪造。你若是不交出兔妖,就连你一起抓回净妖司!”
伏黯见眼前的小姑娘约摸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还以为拿出路引就不会再纠缠。没想到,对方反而越发来劲。
她无奈叹了一口气,只得从怀中掏出许久未用的令牌,伸到众人面前:
“信件可以伪造,那么这个令牌应当无法伪造。”
她递出的令牌十分古朴,全身并无繁琐花纹。晃动间,只看到令牌正面上方有一只展翅的凤凰图纹外,图纹下刻着持令人的名字。而背面除一个天字外,就再无其他。
而当头的男子看着令牌上的名字,下意识默念出声:
“伏黯。”
净妖司令牌只分天地两级,大多捉妖师一生只持地级令牌,而天级寥寥无几,像眼前女子这般年纪的女性除妖师,目前更是只有一位。
“你是伏黯!”男子猛然抬起头,某种半是惊喜半是崇敬,“那个两年前在赤岩峰凭一己之力斩杀百年大石妖的伏黯?!”
十五岁就能斩杀百年大妖的捉妖师,屈指可数。
伏黯不骄不躁地颔首,面色一如既往的沉静温和:
“不错。”
后面的男子睁大了眼睛,大步挤前来,一脸不可置信:
“伏…伏黯……你真是伏黯?你你不是背负双刃,头戴帷帽从不示人吗?”
传闻中伏黯独来独往,头戴帷帽,背负神刀破邪断祟,真实面容无人知晓,极其神秘。
另一个男子将他挤开,满眼放光:
“伏黯……不,伏姑娘,我我我,我早已崇拜你许久,可否给我一……一副墨宝?”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变得有些欢快起来。
“这些个年轻人真不靠谱。”
“还以为有什么乐子看呢……”
“走了走了。”
“害我站了那么久,都耽误我买菜了。”
……
一旁的看众大多是普通居民,见此情形,也明白是闹了个乌龙,当即作鸟兽散,仿佛刚才指责伏黯的人里并没有自己。
被几个少年问得头疼的伏黯:“……”
早知她就戴上帷帽了。
“还有传说中的破邪断祟能否让我看……”
伏黯伸出手,及时制止眼前这个问题最多,年纪也看起来最小的少年接下的问题:
“我的朋友受了惊吓,我现在是否可以走了?”
少年话音戛然而止,目光下意识看向她身后戴帷帽的女子,然后猛然弹开:
“当然当然。”
年纪稍大些的男子看向一旁的少女,迟疑地叫了一声:
“师妹……”
持弓少女看上去约摸十四五岁的模样,五官精致,再加之眉间一点朱砂红痣,又格外增添了几分出尘。但她年岁尚小,脸颊的婴儿肥尚未完全褪去,所以即便她沉着脸,竖着眉,迫使自己像大人那般不苟言笑,也仍旧不掩她的稚嫩。
伏黯在这期间一直在观察,四人衣服虽穿着统一,但其他三人皆是跟在她身后。在加之她手中的长弓并非凡品,身上也多了几分傲气,想来应该是桑家本家的嫡系子女。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示出令牌表明身份后,她明显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好几次黏了过来。但等她看过去,那道视线又再次消失。
不等少女开口,年纪小些的少年就摇着她的手嚷嚷道:
“姐,你就让伏黯走吧,她都已经拿出令牌了。让她走吧,走吧。”
“再晃!”少女有些烦躁地瞪了他一眼。
但少年丝毫不受影响,继续嚷嚷:
“你不让她走我就不放。”
少女强行将手从他怀里抽出,轻咳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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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旧维持着先前的严肃,微微抬起下巴,道:
“不管你是谁,总之进了蓝玉城就要守蓝玉的规矩。那只小兔妖,今日内必须到净妖司登记造册,否则下次再被发现,别人的羽箭可不长眼睛了!”
话音落下,少女转身后退一步,让开前路。
伏黯颔首:“多谢提醒。”
随后一手拉着君禾,一手牵着马,缓缓而去。
而她刚走出不远,就隐约听见身后就传来几声痛呼声和求饶声。
“师兄饶命!”
“大哥,别打了,再打我要长不高了。”
……
于是伏黯又忍不住停下回头。
但由于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人群熙攘,所以伏黯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只远远的看见他们面前多了一个高挑的身影,神情闲远,身姿欣长挺拔,似颗青松一般。
君禾见她停下,便又有些紧张地抓住了她袖子,问:
“怎么了吗?”
伏黯收回视线,摇摇头,微笑着安抚:
“没事,走吧。”
而在她转过身后不久,那道欣长身影的男子也看了过来,薄唇微勾。
伏黯带着君禾穿过繁华街道,最终在一家名为云来的客栈前停下。
"这是我曾落脚过的客栈,环境清幽,适合休养,就在这儿住下吧。"
君禾点点头,几日来的奔波本已让她有些不适,再加上方才闹那么一出,她早已身心疲惫。倒是背篓里的南竹又不安分地探出头来,小鼻子不停耸动。
"伏黯大人,我又闻到好吃的了!"南竹的声音在伏黯脑中响起,"就在客栈里面!"
伏黯无奈摇头,将马匹交给迎上来的店小二,带着君禾走进客栈。
客栈大堂宽敞明亮,几桌客人正在用餐。南竹闻到的香味来自一桌客人正在享用的桂花糕。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的热情迎上来。
"住店,要两间上房。"伏黯说道,同时感觉到背篓里的南竹正兴奋的扭动。
掌柜的看了看她们,目光在伏黯背后的背篓上停留片刻,但还是笑着应下:"好的,那请二位出示路引,并登记姓名来处。"
一切办妥后,伏黯又吩咐掌柜将饭菜直接送到房内,三人这才吃了几天以来的第一顿热饭。
在家中严格控制下君禾饭量并不大,所以当她看到伏黯和南竹迅速消灭了满桌大半的饭菜时,她是有些惊讶的。不是惊于他们居然能吃这么多,而是讶于原来女子也可以像男子般大口吃饭,大块吃肉。
“你为什么不吃?”小姑娘见她停下来发愣,还颇为热情地将手里的一个鲜花饼递给了她,“这个可好吃了!”
“多谢南竹妹妹好意,我已经吃好了,你吃吧。”君禾笑着摇头,拿起手中的帕子帮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拭去嘴角的碎屑。
南竹歪了歪头,收回手,咬了一口手里的鲜花饼,含糊不清地道:
“你们人类胃口真小,难怪这么脆弱。”
君禾笑而不语。
因南竹只吃素的缘故,所以伏黯点的这一桌除了两份荤菜外,大半是素菜和点心。
伏黯放下筷子,看向相处愉快的两人,迟疑了一会儿后问:
“君小姐不怕妖怪吗?”
在她的记忆里,大多数人都对妖怪敬而远之,更别说君禾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又遭受过那样痛苦的遭遇。
可当她第一次看着南竹从一只小兔子变成人形时,她竟没露出一丝恐惧,甚至还多了几分新奇。
君禾摇摇头,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声音温柔道:
“人分好坏,妖自然也分好坏。南竹很好,和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她自然恐惧如青阳那般的迫害,但施暴者并不分人与妖,而是在于施暴者本身,人类的伤害也一样残忍。她能感受到南竹的纯善,所以她不恐惧。
伏黯若有所思地摸着杯沿,没有接话。
因为即便是过了十年,她也仍旧因当年的灭门之仇对妖族抱有少许偏见。
可今日一听,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当年的灭门案不是妖怪所为,而是有人在后操纵又如何?不然为何这十年的时间里始终没有找到凶手的下落?
正在她思索间,君禾又叫了一声:
“伏姑娘。”
伏黯收起思绪,抬头:“嗯?”
“这几日早晨每每醒来,我都见你在练功。”君禾双手放在膝上,眸光略带羞涩,语气恭敬而又恳切道:
“所以我想,能否劳烦你教我一些防身的功夫,这样来日也可自保。”
今日在大街上若是她也会些本领,伏黯便不必因护着她们的缘故束手束脚,那些人也不会如此咄咄逼人。
而且她也不想再回绿水城,不想再做只等着攀附他人的菟丝花。
伏黯倒是没多想,颔首道:
“当然,你若是想学,明日晨练,我便带你一起。”
师父说过,不仅男子要孔武有力,女子也应当多吃肉,多练功,这样才能有男子一样强大的力量保护自己和他人。
君禾听闻眼底满是感激:“谢谢伏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