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周嫂子这话对于柳朝云来说简直就是瞌睡的人遇到了枕头。


    夜市上卖吃食的人虽多，但架不住客人更多，认真算起来的话生意并不比早食摊上的少。


    可她只有一个人，除非分成两半，或者夜夜通宵不睡觉，否则实在难以兼顾早市和夜市。这也是她一直没有在夜市上找一个固定摊位的原因。


    但夜市上的流动摊位不仅位置不好而且少，就比如今晚，他们姐弟三个没找到，只能背着背篓沿街叫卖。


    月姐儿和阳哥儿两个孩子虽不叫累，但柳朝云一个大人腿都走酸了，他们怎么可能不辛苦？他们又不肯在家待着，若是天天如此，柳朝云也舍不得。


    但夜市上的生意不能不做，她必须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合伙，周嫂子有餐饮业的工作经验，都不需要培训就能直接上岗，她人又实在，所以一说柳朝云就应了。


    周嫂子不期她答应的竟这样快，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就听柳朝云笑着道：“嫂子莫慌，这事还要细谈，急不得。”


    周嫂子连声道：“正是正是。”到底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翌日一早，柳朝云将蒸好的面包交给柏舟，到了街上，她远远便看见自己的摊位前站了好几个人，为首的那位便是前天在夜市上碰到的那位老饕郑鹏，他身后的都是昨日吃过今日又来的客人。


    柳朝云刚将车子放稳，郑鹏就下意识动了动鼻子：“你这是鸭子汤？炙鸭皮脆柔嫩、鲜美多汁，爊鸭酱香浓郁、适合下酒，醉鸭酒香浓郁、咸鲜回甘，样样我都尝过。”说着他摇了摇头，“柳娘子，你这清炖鸭子汤怕是满足不了我这条刁舌头喽！”


    柳朝云笑了笑，并未说话。


    排在郑鹏身后的人先不乐意了：“哪有你这样的，还未尝过就先说不好。柳娘子这鸭血粉丝汤我昨儿个尝过，味道鲜的不得了，里面的鸭胗鸭肠更是有滋味儿，我想了一天了。你不乐意呀，就去吃你的炙鸭、爊鸭、醉鸭去，跑到这儿占什么位置！”


    郑鹏刚才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其实他早就闻出柳朝云这汤味道不一般了，只是他自诩尝过的东西多，总喜欢显摆显摆。实际上若不是昨日有事情绊住了他的脚，昨日早上他就来了，于是对身后人的话充耳不闻，道：“柳娘子，给我来一份。”


    “好。”柳朝云将摆的整整齐齐的鸭血、鸭肠、鸭胗、鸭肝一一揭开，“有无忌口？”


    郑鹏咽了咽口水，摆手道：“没有没有，我都要。”


    柳朝云道：“好，您去位子上稍坐，马上就好。”


    说完对后一位客人道：“您呢？”


    “一样，都要，给我多来一勺汤。”


    ......


    柳朝云今日多带了两个竹笊篱，这样一口翻腾的大锅里就能同时煮三份粉丝，效率高了不少，比起昨日第一天多了几分游刃有余。


    虽然折叠桌上坐不下多少人，但来的客人也都不介意，捧着碗或站或蹲着吃。


    郑鹏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一大碗，先夹了一块鸭血，鸭血又嫩又滑，第一下差点没夹住掉进碗里。


    说实在的，郑鹏不是第一次吃鸭血，他还吃过鸡血、猪血、羊血，乃至熊血都吃过一回，可还是头一回完全吃没有腥味的，若不是颜色不对，他还以为自己入口的就是一块嫩豆腐呢。


    他不再犹豫，筷子夹起了其他的送入嘴里。


    不一般，真的不一般。


    这些鸭内脏吃起来像是爊的手艺，但入口却没有酱香，可偏偏滋味醇厚，实在是奇也怪哉。


    晶莹剔透的粉丝上包裹着清亮的鸭汤，郑鹏一口一口接着不停，额头都吃出了一层细汗，还招来排在他身后、此时就坐在他正对面的人一阵好笑。


    郑鹏满意地打了个嗝，对着柳朝云竖起了大拇指：“柳娘子，你这鸭汤可一点都不输羊汤，实在鲜美。”


    柳朝云笑道：“既然觉得好吃，您常来便是。”


    郑鹏生平头一次生出了“这么好吃的东西就算是天天吃好像也不会腻”的想法，乐呵呵道：“当然当然。”


    段沛今日又来了，身旁还跟着个小厮，一坐下便道：“柳娘子，来四碗鸭血粉丝汤，两碗在这儿吃，两碗带走！另外再来十个胡饼，一半要馅儿一半不要。”


    段沛自忖昨日没吃个尽兴，柏舟早上要点卯巡街靠不住，于是便亲自出来排队，还给家里的娘子、女儿都带了一碗。


    柳朝云一边动作不断一边看了看剩余的汤和料，数了数还在排队的人，心里大致有了个谱，便让阳哥儿过去让吃不到的人今日别排了明日再来。


    吃不到的人虽然会抱怨几句，但还是难免觉得遗憾，一再道：“柳娘子，明日再多做些吧，不然不够吃啊，我家那小子光是就着你家的汤，都不用人追在屁股后头哄就能自个儿吃下个大炊饼！”


    “是啊，你家的粉丝汤又好吃又不费牙口，我们家上到八十岁、下到八岁都能吃！”


    吃货的热情柳朝云实在难以招架，但幸好夜市上的生意合伙人已经寻摸到了，她也能在早食摊上投入更多的精力，至少按照现在的量再翻一倍不成问题，于是连声答应。


    不比段沛细嚼慢咽，他身边的小厮随意找了个空位，蹲下便唏哩呼噜地埋头吃了起来，吃完眼眶红了一圈。


    月姐儿蹲在他身边，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了？不好吃吗？”


    小厮抹了把眼睛对她笑了笑：“好吃，特别好吃，跟我娘做的一模一样。”


    “那你娘呢？”


    小厮鼻子酸了酸，没说话。


    他是从江南那边过来的，那年发大水，一家人就活了他一个。他原来也有个阿妹，当时还只有小小的一团，若是活到现在，就是月姐儿这个年纪。


    月姐儿捧着小脸叹了口气，指了指天上说：“我娘也去天上了，阿姊说她和爹爹都变成了星星，星星闪一闪，就是爹娘在对我们笑哩。你要是想他们了，就抬头看看吧。”


    小厮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他先段沛一步吃完，然后将剩余的三碗并几个胡饼装在食盒里送回段府去。


    段沛夫妻只有一个女儿段英娘，英娘和丈夫刘烨的家离魏国公府就一条街，都不用轿子，腿儿着就能回来。


    因段沛爱吃也会吃，所以刘烨时常跟着英娘回家蹭饭。


    在自己家里无需讲究那么多，英娘睡到不想睡时才起身。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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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烨早就参加朝会去了，走之前还美美地蹭了岳父家一顿丰盛的早食。


    英娘梳洗完后到母亲房里，见桌上空空，不由得打趣道：“果然是远香近臭，阿娘莫不是嫌我吃的多了，连早饭都不给准备了？”


    段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又作怪！你就是少吃一口你爹都得急！等着吧，你爹爹说今日吃他从外面买回来的。”


    英娘嘻嘻笑了两声，她长相随了爹，虽不是十分美貌，但一张鹅蛋脸秾纤有度，五官舒展，四肢紧实修长，整个人英气十足。


    但因为饭量大，几个妯娌虽当面不说，但背后少不了笑话。尽管婆母慈和、官人护短，英娘又一向心宽，但总有这些话传到耳里，未免会觉得烦。


    娘俩个正说着话，小厮已将食盒递到内院，由段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亲手接过。


    鸭血粉丝汤已经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香气浓郁，英娘早就饿了，忙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汤鲜味美，筋道爽滑，一点鸭腥味都无，英娘吃到嘴里才算明白为什么父亲要一大早就跑出去吃了。


    鸭油胡饼虽然有些凉了，但是仍脆的层层起酥，一口下去，酥皮直往下掉，带馅有带馅的滋味儿，没馅的有没馅的特别之处。英娘竟然说不出一句不好来。


    “这是从哪家新开的脚店买来的？改日我要和阿爹一起去吃。”


    “说是一家新开的早食摊，摊主是个小娘子，带着一双弟妹，听说做饼也是一绝呢，光是那葱油饼我就听你爹念叨了几百遍。哦对了，还有什么蒸面包，看着平平无奇，也不知是怎么做的，连济之那么个不挑嘴的都觉得好吃。”


    英娘顿时来了兴趣，抚掌道：“济之可很少夸人，连他都说好，那小娘子定是厨艺非凡。”


    她眼里闪烁着笑意：“阿娘，你说我请这位小娘子去操持我婆母的寿宴可好？”


    这可不是段英娘一时兴起，实在是妯娌太招人烦。


    她们不是总笑话她吃得多吗？等尝了这位小娘子做的美味佳肴，她看谁还能忍得住不多吃些？等她们吃得肚皮滚圆，看日后还有没有脸嘲笑她了！哼！


    柳朝云招待完最后一位客人，粉丝、胡饼全都卖了个精光，她坐下暂歇，月姐儿给她捏胳膊，阳哥儿给她捶肩膀，虽然人小力气小，但她心里十分熨帖。


    小南像是一阵风似的经过她的摊位，一改昨日的扭捏，坐到了柳朝云的身边，兴冲冲道：“柳阿姊，我方才将相国寺旁边的几条巷子来回跑了好几遍，路我都记住了。”


    柳朝云摸了摸他的手，还好，露在外面的被风吹的有些凉，里面的还是热乎乎的：“小南真棒！”


    小南嘿嘿笑了两声，还没说话，肚子先叫了起来，他忍不住脸红。


    慈幼局早晨一人只有一碗稀粥，他跑的路多，早就饿了。


    柳朝云将剩余的面擀成了面条，下了一碗热乎乎的鸭汤面，她还一道卤了鸭头和鸭翅，因为只有几个，所以没拿出来卖，月姐儿和阳哥儿吃过了早饭也不馋这些，于是便全都放进了碗里。


    小南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让她动手，还是柳朝云说这些就算他不吃也是浪费了，还说是什么员工餐，他才动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