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十一章 意外

作品:《市井起居注

    坐在马车车沿上,胡祹手扶着车帮,东张西望。


    阳城县的街巷她都走惯了,可今日坐在车上,便觉着处处不同,街景匆匆而去,怪有意思。


    胡有福坐在她旁边,怀里揣着小一百个铜钱,是预备着打点用的,现在叮铃叮铃直响。


    “爹,您别紧张。”胡裪见他不停地搓手,低声说了一句。


    胡有福瞪她一眼:“谁紧张了?我是热。”


    胡裪便不说话了。


    车过十字街,往北一拐,景象便大不相同了。南边是寻常百姓人家,青砖黑瓦,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到了北边,街道宽阔起来,两边都是高门大户,粉墙黛瓦,石狮子一对一对地蹲着,威风凛凛。墙内伸出老槐树的枝丫,浓荫匝地,遮了半条街。


    张员外家在城北柳巷尽头,是一座三进的宅子。门口早已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门楣一直挂到巷口,风吹过来,穗子飘飘荡荡的。


    门框上贴了新对联,红纸金字,写着“琴瑟永谐百年好,夫妻恩爱万年长”。门楣上悬着红绸,扎成牡丹花的模样,层层叠叠的,衬着那黑漆大门,格外喜庆。


    赶车的汉子把车赶到后门,停了车跳下来,拱手道:“胡大叔,到了。咱们从后门进,前头正忙着搭喜棚,乱得很。”


    胡有福忙道:“使得使得,后门清净。”


    后门倒也不寒碜。青砖门楼,虽不如前头气派,却也干干净净。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穿着半新的蓝布衫子,见车来了便迎上来。


    胡有福赶紧跳下车,从怀里摸出铜钱,一人塞了五六文,满脸堆笑道:“辛苦两位小哥,大热的天,喝碗茶。”


    两个小厮接了钱,脸上便活泛起来,一个帮着掀帘子,一个往里头报信。


    胡裪跟着爹进了后门,入眼便是一条甬道,青砖墁地,扫得一根草刺也无。甬道两边摆着花盆,里头种着石榴树,正是六月,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团一团的火。花盆上缠着红绸子,系成蝴蝶结,风一吹,绸子飘飘的。


    穿过甬道,便是一道月亮门。过了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大院子。院子里搭着喜棚,棚顶用新苇席苫的,四角挂着红灯笼,棚下摆着十来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红桌布。几个佣人正忙着摆桌椅,见人来了,抬头看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


    再往前走,便是一进院子的正厅了。正厅的廊檐下挂着两盏大红灯,灯上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粉描的,太阳底下一照,亮得晃眼。廊柱上贴了红纸对联,上联“百年好合”,下联“五世其昌”,横批“天作之合”。门帘也换了新的,是大红缂丝的,上头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跟活的似的。


    胡裪一路看着,心里暗暗咋舌。这张员外家果然有钱。她前世在书里见过描写豪门婚礼的排场,今日亲眼见了,才知古代的奢华和现代的奢华完全是两码事。


    胡有福却顾不上看这些,他一路走一路散铜钱,见着搬东西的小厮散两个,见着扫地的婆子散两个,连廊下蹲着喂猫的小丫头都得了两个。那铜钱从他手里撒出去,叮叮当当地落在人家手心里,他便觉得安心些。


    赶车的汉子引着他们到了一间偏房前,推开门道:“胡大叔,饽饽先搁这儿,等祭祖的时候再往前头搬。您二位先歇歇,喝口水。”


    胡有福忙道:“不碍事不碍事,我们先看着他们把饽饽安顿好。”


    两个小厮便从车上往下搬饽饽。那对龙凤最大,两个人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挪。搬龙的时候,前头那个小厮脚底下绊了一下,身子一晃,后头那个脸都白了。胡有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嘴里连声道:“小心小心!”


    那小厮站稳了,出了一脑门子汗,回头看那龙——龙须微微颤了颤,倒也没断,这才长出一口气。


    胡裪在一旁抿着嘴笑。


    等十二个大饽饽都搬进了偏房,又依着胡裪的意思按大小排列好,小饽饽则装了四十个大食盒摞在墙角。赶车的汉子清点了一遍,又拿出单子核对了一遍,一样不差,便去前头禀报。


    不多时,上回下单子的张管家便来了,穿着绸直裰,料子是宝蓝色的杭绸,腰里系着丝绦,脚上蹬着黑缎靴子,通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他进门先扫了一眼那些饽饽,然后便愣住了。


    “这……这是饽饽?”他走到那对龙凤跟前,弯下腰仔细端详,喜笑颜开,“怪道你家敢卖二十两,原来是有真本事在。”


    他又绕着那对龙凤转了两圈,啧啧称奇:“胡掌柜,您家这是请了哪里的高人?”


    胡有福笑得合不拢嘴:“哪有什么高人?就我这闺女鼓捣出来的。”


    他怔了一怔,随即笑道:“姑娘好手艺!这龙鳞凤羽,做得跟真的似的。我们老爷要是见了,保管欢喜,你们擎等着领赏好了。”说完便将剩下的十一两四钱结了,胡有福点头哈腰接过。


    胡裪福了一福,轻声道:“张大叔过奖了。这饽饽还得请大叔指点,该摆在哪儿,该怎么摆,我们心里好有个数。”


    张管家点点头,正色道:“按规矩,这些大饽饽要先摆在供桌上,祭了祖先,再抬到喜棚里去,摆在正当中那张桌子上。宾客们来了,都看得见。小饽饽散给宾客,一人六个,图个吉利。”


    胡裪听了,心里便踏实了。摆在正当中,那便是最显眼的位置了。今日来的宾客,非富即贵,见了这饽饽,还怕没有回头客?


    张管家又看了看那些饽饽,忽然指着那对喜上眉梢,道:“这对喜鹊做得好,活灵活现的。我们老爷最喜欢喜鹊,说喜鹊叫,好事到,今儿早上还听着喜鹊声了呢。”


    胡裪看了一眼那对喜上眉梢,一只喜鹊站在梅花枝上,翅膀微微张开,像是要飞。另一只歪着头,嘴里衔着一颗红豆,憨态可掬。她做的时候便花了心思,如今被人夸,心里自然欢喜。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小丫头跑进来,气喘吁吁道:“管事,老爷问饽饽来了没有?祭祖的时辰快到了。”


    管家忙道:“来了来了,这就搬。”说着,转身对两个小厮吩咐,“去叫几个人来,把这对龙凤先抬到供桌跟前,小心着点,碰坏了一样,仔细你们的皮!”


    两个小厮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不多时,又来了四个小厮,都是年轻力壮的,穿着新衣裳,手上干干净净的。张管家指挥着他们,先把那对龙凤抬了出去,然后是榴开百子、福禄双全、鸳鸯戏水、喜上眉梢,一对一对地往外搬。


    胡裪跟在后面,出了偏房,穿过一道穿堂,便到了正厅。正厅里已经布置好了,正中是一张紫檀木的供桌,桌上铺着大红绸子,绸子上摆着香炉、烛台、果品、点心,整整齐齐的。


    供桌后面挂着祖宗画像,画上的老人穿着官服,面容严肃,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画像两边挂着对联,写着“祖德流芳远,宗功泽世长”。


    供桌前面摆着一张条案,条案上铺着红布,便是摆放饽饽的地方了。


    张管家指挥着小厮们,把饽饽一对一对地摆在条案上。龙凤摆在正中,其余的四对摆在两边,按大小排列,高低错落,看着便有一种气派。


    摆完了,张管家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上前挪了挪那对鸳鸯的位置,再退后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行了。”


    胡有福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的饽饽摆在张家的供桌上,心里头滋味实在说不上来。又是得意,又是感慨,还有一点点的辛酸。他揉了一辈子面,卖了一辈子馒头,何时也能拜一拜这样的饽饽祭祖?


    胡裪站在他身边,低声道:“爹,别看了,咱们该回去了。”


    胡有福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又摸出一把铜钱,塞给旁边站着的小厮,道:“辛苦辛苦,喝碗茶。”


    那小厮接了钱,笑嘻嘻地道:“胡大叔客气了。您这饽饽做得好,我们老爷见了,不定怎么赏呢。”


    胡有福笑了笑,带着胡祹往外走,刚走到后门,又被两小厮叫住。


    “胡师傅,我们老爷看了饽饽十分满意,这是给您的赏钱!”


    一个小厮手上递过五两的银锭。


    胡有福捧着那锭银子,手都在抖。五两!白花花的五两,新铸的银锭!


    “替我谢老爷的赏,谢谢老爷了!”他点头哈腰地谢了好几遍,又摸出几个铜板要塞给那两个小厮。小厮们推辞不受,笑道:“胡大叔快收着吧,我们老爷赏您的,我们可不敢要您的。”说着便把他俩送出了后门。


    胡有福出了门,脚底下还飘着,把那锭银子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嘴边咬了一下,咯嘣一声,银子上留了个浅浅的牙印。


    “是真的,”他自言自语,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是真的!”赏钱真有五两!


    胡裪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爹,上车吧,回家再看。”


    胡有福这才把银子揣进怀里,拍了拍,叫了辆马车来。


    今儿也享受享受!


    爬上马车坐好,车夫一扬鞭,马车便辘辘地往南走了。一路上胡有福一句话也没说,两只手轮流捂着胸口的那包银子,生怕它飞了似的。


    到了金鱼巷口,父女俩下了车,打发走了车夫,便往巷子里走。还没到铺子跟前,就听见前头闹哄哄的,好些人围在门口。


    “这是怎么了?”胡有福嘀咕了一句,加快脚步走过去。


    拨开人群一看,原来是铺子里正忙着。陈喜妹站在柜台里头,一边收钱一边往客人篮子里装馒头,嘴皮子一刻也不停。胡祥在她旁边帮着递笸箩,跑前跑后的,小脸跑得通红。


    “……可不是嘛!”陈喜妹的声音又脆又亮,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我公婆可好了,最是善心的人!我在家里帮忙,一个月给我一两银子的工钱呢!你们说说,天底下哪儿找这样的公婆去?”


    柜台前头围着一圈买馒头的街坊,听了这话,一个个都啧啧称奇。


    “哎哟,一个月一两?老胡家这是发财了?”


    “老胡这个人,看着闷不吭声的,心肠倒是真好。”


    “可不是嘛,给儿媳妇工钱,这事儿我在阳城县还是头一回听说。老胡厚道!”


    陈喜妹越发得意,声音又高了三分:“我公婆说了,只要好好干活往后还有呢!”


    胡有福站在人群外头,听得一头雾水。陈喜妹还会给他扬名声?这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还没等他弄明白,人群里有人看见他了,喊了一嗓子:“哎哟,老胡回来了!”


    众人呼啦啦转过头来,一张张笑脸对着他,七嘴八舌地夸起来。


    “胡大哥,你可真是个善心人啊!”


    “老胡,你这人厚道,给媳妇开工钱,全县城头一份!”


    “胡大叔,您这心肠,没得说!”


    胡有福被这一通夸,脸上的笑都有些僵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含糊地应着:“应该的,应该的……”一边说一边往里头挤,好不容易才挤进铺子。


    胡裪跟在后头,嘴角微微翘着。这样一来,往后爹想赖掉嫂子的工钱可就难了。全街坊都知道了,他胡有福是“善心人”、“厚道人”,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胡有福进了铺子,陈喜妹看见他,笑得更欢了:“爹回来了!张家的饽饽可还满意?”


    胡有福“嗯”了一声,也没多说,穿过铺子往后院走。胡裪跟在他后头,经过柜台的时候,朝陈喜妹使了个眼色。陈喜妹会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到了后院,王翠正在作坊里收拾面盆,见老头子回来了,忙迎出来:“怎么样?还顺利不?”


    胡有福没答话,先走到堂屋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往桌上一放。张家的十一两四钱,加上张员外赏的五两,白花花的银子堆在桌上,亮得晃眼。


    王翠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这……这么多?”


    “十一两四是饽饽钱,”胡有福指着那大的一锭,“这个是张员外额外赏的,五两!”


    王翠双手捧起银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有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么多银子,够咱们还半年的账了!”


    胡有福把银子收起来,从怀里又摸出一把铜板,数了二十文递给胡裪:“阿荞,去张屠户家割肉,要肥的!今儿好好开荤!”


    胡裪接过铜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王翠在身后喊:“挑肥的!带皮的!”


    胡裪一路小跑到巷口张屠户家,割了两斤五花三层的好肉,又顺道买了些时令鲜蔬,这才提着往回走。到家的时候,王翠已经把锅刷干净了,灶膛里添了柴,火烧得旺旺的。


    “肉给我!”王翠接过肉,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咔咔地切成大块。肉肥瘦相间,皮厚膘肥,一看就是好东西。


    锅里放了油,把肉块倒进去煸炒,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满屋子都是肉香。煸到肉皮金黄、肥肉透明,王翠又拍了几瓣大蒜扔进去,倒了一勺子酱油,加水没过肉,盖上锅盖慢慢炖。


    等到饭菜上桌,一家子围坐过来。胡有福坐了主位,王翠挨着他,胡佑、陈喜妹、胡裪、胡祥依次坐下,胡思齐坐在他娘怀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肉。


    “吃吧!”胡有福一声令下,筷子便齐刷刷地伸了出去。


    王翠看着一桌人吃得欢,自己倒不怎么动筷子,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时不时给胡有福夹一块肉,又给胡裪夹一块。


    胡有福吃了一块肉,喝口水,忽然开口:“今儿这趟去张府,算是长了见识了。人家那宅子,那排场,啧啧……”


    他把在张府见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到那对龙凤摆在供桌上时,王翠的眼睛都亮了。


    正吃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砰砰”的,敲得又急又重。


    一桌子人都愣住了。胡有福放下筷子,皱眉道:“这时候了,谁啊?”


    敲门声不停,外头有人喊:“胡大叔!胡大叔在家吗?”


    胡有福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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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是白天赶车那个汉子的声音,忙起身去开门。门一开,那汉子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地道:“胡大叔,可找着您了!出事儿了!”


    胡有福心里一紧:“怎么了?”


    “饽饽!那对喜上眉梢的喜鹊碰掉了一只!老爷叫我来请您家姑娘快去补补!”


    胡有福脸色一变:“怎么碰掉的?我们家饽饽可不是脆瓷,稍微碰碰不会坏的。”可不能说我们家饽饽质量有问题。


    那汉子急得直搓手:“哎呀,是我们家小姐不小心撞上了。老爷正发火呢,您快让姑娘跟我走一趟吧!”


    胡裪已经放下筷子站起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去拿工具,又用湿布包了块发好的面揣在怀里,这就准备停当了。


    “爹,我去一趟。”她走到门口,对胡有福道。


    胡有福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胡裪摇摇头,“您在家歇着,我去去就回来。”


    她跟着那汉子出了门,快步往巷口走。汉子赶着两头小驴,忙扶她骑上去,一甩鞭子,驴子便小跑着往城北去。


    张府这边,正是热闹的时候。


    前院喜棚下摆了几十桌酒席,宾客满座,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猜拳行令的、推杯换盏的,闹哄哄。


    正中那张桌子上,饽饽摆了一排,龙凤、石榴、葫芦、鸳鸯,个个精美。唯独那对喜上眉梢,左边的喜鹊不见了,只剩下梅花枝上空空的一个茬口,旁边的喜鹊孤零零地站着,显得格外扎眼。


    张员外站在桌旁,脸色不太好看。他素来好面子,今日又是儿子大喜的日子,满城的体面人家都来了,这饽饽摆在正当中,缺了一只喜鹊,像什么话?


    张管家在一旁陪笑:“老爷别急,已经去请人了,那姑娘手艺好着呢。”


    张员外“嗯”了一声,沉着脸道:“快去催催。”


    正说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旁边的席上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桌前。他穿着月白色的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松江细布,虽不是绸缎,却比绸缎还讲究几分。身量修长,面如冠玉,眉目间有一股子书卷气。


    “张世伯,”黎道举了举杯,笑道,“这饽饽倒是别致,我在京城长大,没见过这样的手艺。”


    张员外见他过来,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笑道:“黎贤侄好眼力。这饽饽是城里一家铺子做的,我也没想到能做成这样。”黎道可是户部尚书的儿子,若非表妹结婚,他哪儿能回山东故里?可得好好伺候。


    黎道凑近了些,低头看了看那缺了喜鹊的梅花枝,又看了看旁边那只孤零零的喜鹊,笑道:“这是被人碰坏了?可惜可惜。”


    张员外苦笑:“唉……我小女顽劣,已经去请做饽饽的师傅来修了。”


    “哦?”黎道来了兴致,“做饽饽的师傅?是哪家的?改日我也去定几对。”


    “就是城里金鱼巷的胡记饽饽铺,做这饽饽的是个姑娘,手艺了得。”张管家赶紧接话,朝门口张望了一眼,“应该快到了。”


    黎道听了“是个姑娘”四个字,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那倒要见识见识了。”


    他端着酒杯回到自己的席上,身边站着的小厮安溪凑过来,低声道:“公子,您又来了。明年就要会试了,您不想着读书,倒有心思看人家做饽饽。”


    黎道拿扇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笑道:“你懂什么?这叫格物致知。圣人还说要多识草木鸟兽之名呢,我格饽饽就不能格出道理来了?”


    安溪揉着脑袋,小声嘀咕:“您什么都格,就是不格四书五经。”


    黎道不理他,自顾自地喝酒,眼睛却时不时地往门口瞟。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汉子引着姑娘从后门进来。


    姑娘穿着粗布衣裳,头上系着红头绳,在满院的锦衣华服中间,显得格外朴素。可她走路的姿态却不卑不亢,腰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前方,并不东张西望。


    胡裪跟着那汉子穿过院子,到了正中那张桌子跟前。张管家见了她,脸上露出几分急切,指了指那缺了喜鹊的饽饽:“姑娘,你看看这个,还能修么?”


    胡裪凑近看了看。梅花枝上的茬口还算整齐,喜鹊是从根部断掉的,断口处干了些,但没碎。她伸手摸了摸,心里便有了数。


    “能修。”她点点头,解下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工具,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又从怀里掏出用湿布包着的面团。


    满院的宾客见一个姑娘在桌前摆弄起家什来,都好奇地围过来看。


    胡裪不慌不忙,先用把断口处的碎屑处理干净,又用小刀把干硬的茬口轻轻刮去一层,露出里头还带着潮气的面芯。然后揪了一小块面团,在手心里揉了几下,揉得软软的了,便往断口处一贴,做粘合剂用。


    接下来便是做喜鹊了。


    幸好碰掉的是喜鹊,等会儿上上色也行。胡祹三下两下捏了形状出来,又用工具简单刻画,最后补充细节,捻了些细微羽毛上去,一只喜鹊便做好了。


    周围看的人越来越多,起初还有人小声说话,后来便都安静了。


    黎道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了前面,他轻轻“啧”了一声,低声对安溪道:“你看她那个手,可真巧。”


    安溪撇了撇嘴,没接话。


    胡裪做完了喜鹊,又比照着梅花枝做了几朵小花苞,用竹刀压出花瓣的纹路,这才交给下人去蒸。


    “上汽之后,小的蒸个一盏茶的功夫,大的蒸两刻钟,然后拿来给我上色。”


    等蒸好,笔墨备齐,胡祹就给喜鹊穿上了黑衣,点上眼睛。


    还叫人拿了些银粉过来,将细节处补了补,用铁丝插上,这才转身对着张员外一施礼:“老爷,已经补好了。”


    张员外凑近看了看,又退后两步看了看,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好!好!跟原来的一模一样,不,比原来的还好!”


    周围的宾客也跟着夸起来。


    “了不得!了不得!这姑娘手艺绝了!”


    “下回祭祖,我也去定。”


    张员外见人吹捧,又高兴起来:“看赏。”张管家立刻笑着对胡裪道:“辛苦姑娘了,又劳动你跑一趟。”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约莫有二两,递了过去,“这是老爷的赏钱。”


    胡裪推辞一下,又福了一福:“多谢张老爷。”


    她收拾好工具,重新裹好,从后门出去。


    但刚走没两步远,又被人叫住。


    “姑娘留步。”


    胡裪转过头,见一个小厮上前。


    安溪拱手,道,“今日得见姑娘手艺,实在叹为观止。十月里我小姐出阁,也要定几对饽饽。不知姑娘可接外县的单子?”


    胡裪听了,心里一动,故意吹嘘:“小兄弟若有需要,来金鱼巷铺子里说便是。只是单子排得满,得提前些日子定。”


    安溪点点头:“那是自然,改日我便上门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