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三天没理付博。


    三天里，她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只是不看他，不跟他说话，不接他递过来的任何东西。


    他做的早饭，她不吃。他发的消息，她不回。他站在她门口，她不看。


    第四天晚上，她下班回来，发现他站在小区门口。


    宜宾的冬天已经来了，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他不知道站了多久，脸都冻白了，嘴唇发紫。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像没看见。


    “许清。”


    她没停。


    他追上来，拦在她面前。


    “许清，你听我说几句话。”


    她站住了。


    看着他。


    “说吧。”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等了几秒。


    “不说我走了。”


    “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


    “许清，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真的……真的没干对不起你的事。”


    她看着他。


    “没干？那你买那个干嘛？”


    “我……我就是一时糊涂。那天朋友叫我去酒吧，喝多了，脑子不清醒。路过药店的时候，他们说进去看看，我就跟着进去了。买了，出来就后悔了，扔了。”


    “你朋友叫你去的？”


    “嗯。”


    “哪个朋友？”


    他愣了一下。


    “就……就以前认识的。”


    “叫什么？”


    他不说话了


    她点点头


    “你不说，是因为他也有问题对吧？你们一起去的，一起买的，对吧？”


    他不说话


    她笑了一下


    “付博，你知道吗，你这几天发的消息我都看了。你说你后悔，说你害怕，说你会改。但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他


    “你只说你错了，但你从来不说什么错。你只说对不起，但你从来不说对不起什么。”


    他的眼眶红了


    “许清，我……”


    “我问你，那天晚上，你有没有想过我？”


    他愣住了


    “你站在药店门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还有个女朋友在兴文，一个人陪床，一个人失眠，一个人想你？”


    他不说话


    “你付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35块钱，是我等你两年换来的？”


    他的眼泪下来了


    “你走出药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扔掉的不是那个东西，是我对你的信任？”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


    但她没哭


    她不想再哭了


    “付博，九年了。我把我最好的九年给你了。”


    他看着她


    “许清……”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我没答应你，会是什么样。也许我不会来宜宾，不会遇到那些事，不会这么难受。”


    她停了一下


    “但我也想过，如果没有你，没有我们的相互鼓励。我可能什么都不是。可能考不上一中，学不了法律，找不到工作。可能就在老家，随便找个人嫁了。”


    她看着他


    “所以我不知道该怪你还是该谢你。”


    他伸出手，想拉她


    她躲开了


    “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付博。”


    他抬起头


    “那五万块钱的事，我已经帮你起诉了。材料都交了，法院立案了。后续开庭什么的，我会帮你弄完。至于这个店，先把钱拿回来再说。”


    她没回头。


    “以后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单元门里


    风还在吹，刀子一样。


    他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回屋


    在楼下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许清出门的时候，看见他还在那儿


    身上落了一层霜，脸白得像纸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喊她


    “许清。”


    她没停


    “许清！”


    她还是没停


    他追上去


    “许清，你听我说……”


    她站住了


    “付博，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


    他愣住了


    “我最怕你说你改。最怕你发誓。最怕你跪下来求我。”


    她看着他


    “因为你一求我，我就会心软。我心软了，就会原谅你。原谅你了，就会继续相信你。继续相信你，就会再被你骗。”


    她的眼眶红了


    “我不敢了。”


    她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这一次，他没追


    因为追不动了


    腿是软的，心是空的


    接下来的一周，许清搬出去了


    租了个小单间，在城南，离公司近


    她没告诉他地址


    他每天给她发消息


    付博：许清，你住哪？


    付博：我给你做了饭，你回来吃吧。


    付博：那五万块钱的事，我自己处理。你不用管了。


    付博：许清，我想你


    付博：你能不能回我一句？一句就行。


    她不回


    她把他的微信消息设成免打扰。


    但还是每天看


    看完，删掉。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翻以前的聊天记录


    翻到高中时候，他说“我会一直喜欢你”


    翻到他入伍时候，他说“等我回来”


    翻到他退伍那天，他说“我回来了”


    翻到她说“我愿意”的时候，他哭得像个傻子


    现在那些话，看起来好远


    像上辈子的事


    又过了一周，他找到她了


    她下班回来，看见他站在小区门口。


    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胡子拉碴的。


    看见她，他跑过来


    “许清。”


    她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我问了公司的人。”


    她点点头。


    “有事吗？”


    他看着她。


    “许清，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说吧。”


    他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你肯定不信我了。但我想告诉你，我把那天晚上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你。”


    她看着他


    “那天晚上，我跟两个朋友去酒吧。一个叫王凯，一个叫李浩。都是我当兵时候认识的。他们来乐山玩，叫我出去喝酒。”


    她听着


    “喝多了，他们说去药店买点东西。我问买什么，他们不说。我就跟着去了。到了才知道，是买那个。”


    他低下头。


    “我当时脑子不清醒，他们说买，我就买了。买了就放口袋了。出来之后，风吹了一下，我清醒了点。我拿出来看了看，突然想，许清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他抬起头。


    “我扔了。真的扔了。扔在路边的垃圾桶里。王凯还笑我，说我怂。我说，我有女朋友，不能对不起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


    “许清，我知道你不信。但我那天晚上，真的什么都没干。我后悔了。我害怕了。我怕你发现，怕你不要我。”


    她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江倒海。


    但脸上没表情。


    “说完了吧？”


    他愣住了。


    “许清……”


    “说完了我回去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单元门口，停下来。


    没回头。


    “付博。”


    他抬起头


    “你知道吗，我宁愿你说实话。宁愿你告诉我，你那天晚上确实做了什么。因为那样，我就能死心了。”


    她推开门


    “你这样，我反而不知道该不该信。”


    门关上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他又在楼下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下来的时候，他还在


    她走过去


    “你没走？”


    他看着她。


    “我不敢走。”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怕我一走，你就真的不要我了。”


    她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皱巴巴的。


    “这是我写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写下来了。”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一封信。


    字歪歪扭扭的，跟他入伍时候写的那些信一样。


    许清：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知道你不信我了。我也不怪你。


    九年了，你等了我两年，我让你等了两年。你从来没有怨过我。我退伍那天，你来接我，哭了。我以为那是高兴的眼泪。现在才知道，那是等了太久的眼泪。


    我错了。我不该去酒吧，不该跟那些人混，不该买那个东西。我让你失望了。


    我不敢求你原谅我。我只想告诉你，我会改。我不去酒吧了，不跟那些人联系了。我会好好学，好好开店，好好赚钱。


    许清，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就一次


    如果我再让你失望，你走，我不拦你。


    付博


    她看着那封信，眼眶红了


    但没哭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付博。”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搬出来吗？”


    他摇头


    “因为我怕我自己。”


    他愣住了


    “我怕我心软。怕你一道歉，我就原谅你。怕你一求我，我就回去。”


    她看着他


    “我不能再那样了。”


    他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他看着她


    “因为我不来，就真的没机会了。”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


    “许清，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可以等。等你信我的那一天。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两个月不行就半年，半年不行就一年。”


    他看着她


    “九年我都等过来了，我不怕再等。”


    她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她没说


    只是把那封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上班去了。”


    她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一次，他没追


    只是看着


    看着她越走越远


    看着她消失在路口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来接她


    早上七点，站在小区门口。晚上六点，站在公司楼下


    不说话，就站着


    她出来，看见他，走过去


    他跟在后面，保持几步的距离


    送她到小区门口，就停下来


    第二天继续


    同事问许清，那谁啊？


    她说不认识


    同事说，天天来接你，不认识？


    她没说话


    有一天下雨，她以为他不会来了


    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


    她走过去


    “你怎么不躲雨？”


    他看着她


    “怕你出来找不到我。”


    她愣住了


    这句话，她听过。


    很久以前，高中的时候，他也说过


    那时候下大雨，她以为他不会来，结果他站在雨里等她。


    一模一样的回答


    她的眼眶红了


    “你傻不傻？”


    他笑了


    “傻你的。”


    她没说话


    从包里掏出一把伞，递给他


    他接过来，打开，举在她头顶


    “你打。”


    她看着他


    “你淋湿了。”


    “没事。你别淋着就行。”


    她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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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走回去。


    他在左边，她在右边


    伞不大，她没淋到


    他半边身子湿透了


    到她楼下，她停下来


    “到了。”


    “嗯。”


    她看着他


    “明天别来了。”


    他愣了一下


    “许清……”


    “明天我去你那边拿东西。”


    他愣住了


    “拿什么？”


    她没回答


    转身进去了


    他站在雨里，看着她消失在单元门里


    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第二天，她来了


    他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


    他愣了一下


    “进来吧。”


    她进去，看了看那个屋子


    还是老样子


    她走到自己那屋，开始收拾东西


    他站在旁边，看着


    “许清。”


    “嗯？”


    “你是不是……要走？”


    她没说话


    继续收拾


    把衣服叠好，装进箱子。把书收好，装进袋子。把那些小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看着她把最后一件东西装好


    看着她拉上拉链


    看着她站起来


    他的心往下沉


    “许清……”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付博。”


    他等着。


    “那封信，我看了。”


    他愣住了。


    “看了？”


    “嗯。”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点点头


    “你是真心想改，还是因为怕失去我？”


    他看着她


    “因为怕失去你。也因为……我想改。”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


    “许清，我那天晚上，真的后悔了。不是因为你发现，是走出药店的那一刻就后悔了。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变成那样。明明有你，明明什么都好。”


    他的眼眶红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跟你撒谎。如果我说实话，你不会这么难过。”


    她听着这些话，眼眶也红了


    “付博。”


    “嗯？”


    “你知道吗，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要不要原谅你。”


    他看着她


    “想好了吗？”


    她点点头


    “想好了。”


    他等着


    她看着他


    “我不原谅你。”


    他愣住了


    “但是——”


    她顿了顿


    “我也不走。”


    他不明白


    她继续说


    “我不知道你以后会不会改。不知道你会不会再骗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以前。”


    她看着他


    “但我愿意等等看。”


    他的眼泪下来了


    “许清……”


    “别哭。”她笑了，笑得很轻，“哭了就不好看了。”


    他伸手，想抱她


    她躲了一下


    但没完全躲开


    他抱住了


    抱得很紧


    她靠在他肩膀上


    “付博。”


    “嗯？”


    “你别再让我失望了。”


    他把她抱得更紧


    “不会。再也不会。”


    窗外，太阳出来了


    照在他们身上


    她闭上眼睛


    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抱着她


    那时候在车站，他刚退伍回来


    她哭了


    他也哭了


    现在她又想哭了


    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她没忍住，还是哭了


    他感觉到肩膀湿了


    “许清？”


    “没事。”


    他松开她，看着她的脸。


    眼泪流着，但嘴角是弯的


    他伸手，帮她擦掉眼泪


    “别哭了。我回来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他笑了


    “我说，我回来了。”


    她看着他


    看着这张脸


    看了九年了


    还是那张脸


    但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笑了


    “傻子。”


    他也笑了


    “傻你的。”


    那天，他们一起吃了顿饭


    她做的


    他说好吃


    她说，以后每天给你做


    他说，好


    吃完饭，他们坐在沙发上


    她靠在他肩膀上


    “付博。”


    “嗯？”


    “那个起诉的事，我跟你说一下。”


    “嗯。”


    “材料都交了，等着开庭。那个人现在还没找到，但法院发了公告，三个月后缺席判决。”


    他听着


    “判了之后，可以申请强制执行。如果他有财产，就能追回来。没有的话，就上黑名单，以后不能坐高铁飞机，不能贷款。”


    他点点头


    “谢谢你。”


    她笑了


    “谢什么。你是我的人，不帮你帮谁？”


    他愣了一下


    “我是你的人？”


    “不然呢？”


    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她没走


    住下来了


    但睡自己屋


    他说，不急，慢慢来


    她说，好


    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好像看见了一条路


    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他在前面走


    她跟在后面


    这一次，他不会再走丢了


    她相信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金沙江上


    江水还在流


    慢慢流


    流到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