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那几天一直在忙起诉的事。


    付博被骗的五万块，她比他还上心。合同复印了三份，转账记录截了图，微信聊天记录一页一页导出，连那个骗子发过的营业执照都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


    她知道这点钱在法院眼里不算什么大案子。但那是付博凌晨四点半起床、一笼一笼蒸出来的。是他每天揉面揉到胳膊抬不起来换来的。是他攒了半年、准备用来进货的。


    她不能让这笔钱就这么没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的桌子上，用手机交诉讼费。法院的缴费系统有点卡，她点了好几次才进去。输密码的时候，手机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是一个头像。


    长发，笑起来挺好看。


    她愣了一下。


    那个头像，她见过。


    但系统催着缴费，她没细看，把消息划掉，继续输密码。


    交完费，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澡了。


    洗完出来，付博已经回来了。他今天去乐山处理那个骗子的后续，跑了一天，累得瘫在沙发上。


    “怎么样了？”她问。


    “警察说立案了，但人还没找到。”他揉着脸，“那个地址是假的，身份证也是假的。就剩个微信号，还不知道是不是本人的。”


    她在他旁边坐下。


    “慢慢来。总能找到的。”


    他点点头，靠在她肩膀上。


    “许清，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帮我弄那些材料，我连起诉都不知道怎么弄。”


    她笑了。


    “傻子。我不帮你谁帮你？”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看了会儿电视，就睡了。


    日子好像又恢复了正常。


    又过了几天。


    那天晚上，付博洗完澡出来，拿着手机递给她。


    “许清，帮我点个导航看一下要多长时间。我要去什邡市拿点东西，顺便有一个供应商在那卖那个预制菜。我打算过去看一下。明天一早走。”


    她接过来，打开地图。


    输入地址，开始导航。屏幕上跳出一条路线，她正准备把手机还给他，突然看见一个选项——


    历史轨迹。


    她愣了一下。


    鬼使神差的，她点了进去。


    时间线拉了出来。最近几天，最近一周，最近一个月。


    她的手往下滑。


    滑到20**年*月。


    有一条轨迹。


    10月*日。


    那天她回兴文了。


    轨迹的终点是一个地方——成人用品店。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脑子有点空。


    “付博。”


    他正在擦头发，听见她声音不对，走过来。


    “怎么了？”


    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他。


    “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什么？”


    “10月*日。你那天去成人用品店干嘛？”


    他不说话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


    “说话。”


    “……不是我去导航的。可能是别人点的。”


    “别人？谁？”


    他沉默。


    她把手机收回来，打开微信支付。


    拉到10月*日。


    有一笔35元的支出。


    收款方——**XX大药房**。


    她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有点抖。


    “35块。你买了什么？”


    他低下头。


    “没什么。就买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他不说话。


    她拨通了那个药店的电话。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通了。


    “喂，XX大药房。”


    她声音很稳，稳得不像自己。


    “你好，我想查一下10月*日有一笔35元的消费，买了什么？”


    那边顿了一下。


    “您稍等，我查一下。”


    她等着。


    几秒，像几年。


    “不好意思女士，时间太久了，查不到了。”


    她听见这几个字。


    听见了，但没听懂


    查不到，大药房


    35块钱


    她回兴文那天


    电话挂了


    她看着付博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买了什么？”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他不说话。


    “我问你，买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慌张，心虚，愧疚，还有别的什么她说不清的。


    “买了……买了那个。”


    “哪个？”


    他不说话。


    她站起来。


    “付博，你跟我说实话。你买那个干嘛？”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小，像蚊子。


    “就是……就是买了。没干嘛。”


    “没干嘛你买那个？”


    “就是好奇。”


    “好奇？”


    “嗯。好奇。买了，看了一眼，扔了。”


    她看着他。


    看着这张她从初三就喜欢的脸。


    看了九年了。


    现在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你骗我。”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买？”


    他不说话了。


    她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付博，我再问你一次。你买那个干嘛？”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他开口了。


    “我去酒吧了。”


    她愣住了。


    “什么？”


    “10月*号那天，我去酒吧了。跟几个朋友。喝多了，一时糊涂……就买了。”


    她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买了之后呢？”


    “没之后。买了，没用。真的没用。”


    “没用你买？”


    “就是……就是当时脑子不清醒。买完就后悔了。扔了。”


    她看着他。


    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


    那些话她听懂了，又没听懂。


    “付博，你知道那天我在哪吗？”


    他不说话。


    “我在兴文。我回去看她。我晚上一个人在家，睡不着，给你发消息。你说你在家，说累了，早点睡。”


    她的声音开始抖。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怎么过的吗?，我睡不着，想你。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来，想着以后我们开店，想着结婚。”


    他的眼眶红了。


    “许清……”


    “你别叫我。”


    她退后一步。


    “你跟我说，你买那个干嘛？你去酒吧干嘛？你跟谁去的？你想干嘛？”


    他不说话。


    她等了几秒。


    几十秒。


    一分钟。


    他还是不说话。


    她笑了。


    笑得很难看。


    “付博，你知道吗，我上周做了个梦。梦到你出轨了。早上醒了跟你说，你说我胡思乱想。我笑着说当然啦，我信你。”


    她的眼泪流下来。


    “我信你。我他妈信了你九年。”


    他伸出手，想拉她。


    她躲开了。


    “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等了两年的人。


    看着这个她说“我愿意”的人。


    看着这个让她相信爱情的人。


    现在他站在这里，告诉她他去酒吧了，他买那个了。


    他说没用。


    他说扔了。


    她该信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出去。”


    “许清……”


    “出去。”


    他站在那儿，没动。


    她转身进了自己屋，把门锁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外面有声音。


    是他，还是别的什么。


    她听不清。


    她只想一个人待着。


    那天晚上，她没出来。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高中那条坡道，路灯昏黄昏黄的。


    看见他退伍那天，在车站跑过来的样子。


    看见他跪下来求婚，把那枚戒指戴在她手上。


    看见他说“我保证”。


    看见他说“永远不分开”。


    看见他说“不会骗你”。


    现在这些画面，一个一个碎掉。


    像玻璃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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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


    捡不起来。


    她开始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直流，怎么都止不住。


    流到枕头湿了。


    流到眼睛肿了。


    流到累了，停下来，歇一会儿，又继续流。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知道后来天快亮了。


    她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那个人，她不认识了。


    眼睛肿得像桃，脸白得像纸，头发乱糟糟的。


    她看着那个人，突然抬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


    很疼。


    但心里更疼。


    她又掐了一下。


    还是疼。


    但好像，身体上的疼能盖过心里的疼一点。


    她又掐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胳膊上开始出现红印子。


    她看着那些印子，突然停下来了。


    这是干嘛？


    她问自己。


    他在外面，不知道在干嘛。


    她在这儿，掐自己。


    凭什么？


    她又哭起来了。


    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


    哭了很久。


    久到外面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一身衣服。


    打开门。


    他还在客厅里。


    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的样子。


    看见她出来，他站起来。


    “许清……”


    她没看他。


    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


    “许清，你听我解释……”


    她放下杯子，转过身。


    看着他。


    “解释什么？”


    他张了张嘴。


    “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她点点头。


    “嗯。你说了。”


    “你信我吗？”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付博，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等着。


    “如果那天晚上，在酒吧。如果一个女人也喝多了。如果她愿意。你会干嘛？”


    他愣住了。


    “我……”


    “你会干嘛？”


    他不说话了。


    她笑了。


    笑得很轻。


    “你也不知道对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回到自己屋。


    关上门。


    这一次，他没喊她。


    只是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


    那天，她没去上班。


    请了假，在床上躺了一天。


    没吃东西。


    没喝水。


    没开手机。


    只是躺着。


    看着天花板。


    想着那些画面。


    想着那些话。


    想着那个35块钱的记录。


    想着那个药店的电话。


    想着他说的“好奇”。


    想着他说的“一时糊涂”。


    想着他说的“扔了”。


    她信吗？


    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死了。


    晚上，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


    是他发的消息。


    付博：许清，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真的什么都没干。那个东西我买了，出门就扔了。我后悔了。我害怕。我怕你发现。


    她看着这几行字。


    没回。


    他又发。


    付博：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有你，明明什么都好，我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还是没回。


    付博：许清，你别不理我。我害怕。


    她看着最后那三个字。


    我害怕。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说过这三个字。


    那时候他刚入伍，第一次打电话回来，说想她，说害怕。


    她那时候说，别怕，我等你。


    现在他说害怕。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手机放下。


    继续躺着。


    窗外，天黑了。


    宜宾的夜，还是那样安静。


    金沙江还在流。


    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流走了。


    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