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夺情成礼(4)

作品:《关河清晏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冬月的寒风卷动锦幔车帘,车厢中只剩二人轻微的呼吸声。


    陈致的目光如寒潭之水,透过她眉目间细微的闪动,似要把她所有的心事都映彻。


    可她如今,还能是谁呢?


    沈照华将不觉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转而勾出一抹温婉又带着天真不解的笑容:


    “殿下您说什么呢?妾是沈氏啊。”


    “昨晚您好似就将妾错认了吧?不知那人是谁,和妾很像吗?”


    沈照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两句话说出来的,她只知道如今心口堵到无法呼吸。


    真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告诉他,她就是在桑台借三杯绿酒,送他天涯远别的那个人;她还想告诉他,她其实是女子,而且春尽冬来,她已多日念他。


    可她不敢。她不敢拿沈家满门做赌,她怕自己一厢情愿。


    陈致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肩膀随着呼吸的升沉而微微起伏,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转身揭开车窗的锦帘,望着长街上高高的红墙迤逦向后,嘴角泛起一丝哂笑。


    他到底在等一个什么答案呢?如果她不是故人,那自己这样念念不忘,那他心中,真的只存君臣之谊吗?


    如果她是故人,却不愿相认,大概就表明了对自己的疏离吧。


    冷风吹着他发胀的额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洒落一片阴影。


    他的心,乱了。


    ——


    陈致不来,东宫的日子与在家也没什么不同。东宫的田产财物自有詹事府等官署官员掌管,内廷调度又尚在林良娣手中,她如今只是个尊位上的闲人。


    自第三日从皇宫朝见皇帝回来之后,她便叫人把文熙殿上下结红挂彩的装饰都撤了。


    众人都以为她是尊奉孝道,父丧期间不忍张红,其实她知道父亲不会在意这些,她只是觉得太热闹,红得眼前发乱。


    自然东宫内也不尽是明达知礼之人,再加上陈致确已五日不宿正寝,各种各样的猜测也在暗暗喧嚣尘上,甚至还有自以为知其掌故的,连朝政都私下议论上了。


    这日沈照华正揣着手炉伏在榻案上研读兵书,掌太子妃正殿事的司宫令副使苏晴引着两个宫人端了茶点进来,面色微沉。


    沈照华接了杏仁酪,习惯性地正要道声谢,抬眸却见苏晴异常的神色。


    苏晴是从禁中调入东宫的女官,原是尚宫局典簿,素掌人事,见多识广,能让她觉得不妥的,想来定十分严重了。


    “苏副使,是出什么事了?”


    屏退余人,关闭殿门,苏晴俯身轻声道:“娘娘,这两日各司各房的宫人愈发不像样子了,妾听人说,还有擅议政事,妄言太子殿下与沈家不合的。”


    “哦?”沈照华眼角一扬,“这些话可传到林良娣院中去了?”


    自先妃冯氏薨后,林良娣林琰掌东宫印信三载有余,权柄尚未移交,这种事她不应坐视不理。


    “妾不敢妄言,但如今各处确实议论纷纷。”


    “从何处传出的?”


    “口耳相传,未经严审难以辨明。但妾来时问了两个宫人,说是花房和司衣署的人告诉她们的。”苏晴回道。


    在东宫紧东北角的司衣署都有此论,真是春城无处不飞花了。


    若只是编排她的长相脾性,或是她跟陈致有哪一辈子的深仇大恨,她倒乐意一笑置之,毕竟不痛不痒的,没什么要紧。


    但是事关朝政,任他们胡言乱语三人成虎,再被有心人利用了去,对太子和沈家都是麻烦。


    该出手时,还是要出手。


    沈照华不紧不慢地吃着乳酪思量着,而后说道:“去把那两个宫人叫到殿外廊下,让玉泉再问。今天午膳之前答不出个一二三来,就让她们顶了妄议朝政之罪。”


    ——


    陈致下朝才归,人还未踏入东宫门槛,就收到了内侍的传讯:文熙殿见血了。


    “什么缘故?”


    陈致愕然到眼睛都瞪大了几分。自他十七岁娶妇从禁中搬至此间,承庆宫内从未有过大动干戈之事。


    “娘娘逮了花房和司衣署的一个内侍和两个宫人,说他们妄议朝政,正打脊杖呢,说打死算完!”


    “妄议朝政?”


    前院书房是太子修身养性的清净地,素来与后院有天然的界限,陈致没料想,这才几日,后院都闹到这个地步了。


    帽冠朝服亦来不及更换,他大步流星便直奔文熙殿。


    殿前廊下围了一圈宫人内侍,但并不是寻常看热闹似的围观,而是个个屏息敛声、垂手侍立,连一个擅动的都没有。


    还未入院,陈致已经感受到了院内溢出的肃杀之气。


    廊下传来“四十二、四十三”的计数声,陈致紧走几步,透过人墙缝隙,他看到了三个下人正趴在刑凳上,被脊杖打得如同一滩溅血的烂泥,连哀号的力气都没了。


    对面那几个脸色发白的宫人见陈致来此,都抬了眼皮想要跪下行礼,膝盖都已经打了弯,但最终没敢动弹,因为太子妃还没让动。


    沈照华当时正在廊下椅子上随意靠着,凤目半阖盯着他们施刑,手边还放着一盏茶水。


    她瞥见了人群缝隙中的朱袍影子,也不起身,只是说道:“这里有些不干净,苏副使,送殿下回书房歇息。”


    声音并不大,语气甚至有些温柔,但足够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陈致的嘴角无意识地扯了一下。


    一旁被迫观刑的宫人们有的不禁打了个冷战。


    陈致知道沈照华在堵他的嘴,既不让他说话,那便不说。他没有返回,而是闷头进了殿内,苏晴见状便也跟了进去。


    新婚月内,本应一派喜庆的文熙殿已然恢复了素日模样,陈致不禁有几分惊奇,难道是自己这几日没有留宿,太子妃介意了?


    珠帘之内,陈致落座榻上,先向苏晴询问廊下施刑的前因后果。


    “殿下,此番是下人们失了分寸太过,若是禀报上去,少不得按大不敬罪论处,如今娘娘只按妄言罚之,已是格外开恩了。”


    陈致眉头一挑:“孤要与沈家划清界限这种话,是下人们能说得出来的?”


    若是他与沈家有了嫌隙,最得利的是谁?


    如今李敬端和陆韬正在暗中扶植陈敏,为他迎娶高门贵宦的贺氏女做嫡妻,在士子中广布梁王贤德美名,靖边之战后又把兵权移交到了比沈家好掌控十倍的顾家手中。


    而他接了赐婚圣旨,便已被推上风口浪尖,若再失了沈家旧部和门生故吏的心,仅凭庄懿皇后一族和冯氏家族,渐渐便难与之抗衡。


    毕竟清流信奉的宗法礼制,还是比不得刀枪无坚不摧。


    苏晴只是答道:“是从下人们口中传出来的。”


    陈致叹气之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心直钻胸口,若没猜错,东宫之内应安插进了李党的人。


    这次新聘储妃,禁中要为太子妃增派人手,应该是被他们钻了空子。


    “殿下。”苏晴看着陈致面色渐渐阴晦起来,又道,“在廊下观刑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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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中新遣入各司和文熙殿的宫人。”


    陈致忽地抬眸道:“是太子妃下的令?”


    “是。娘娘听说以往东宫素无风波,如今乍起阴云,怕是新来的人不懂规矩。即使不是他们,也能震慑一番,让大家都安分些。”


    陈致一笑,这沈家果然没有池中之物。


    “苏副使,你说,太子妃其人如何?”


    “妾不敢妄议。”


    “孤允你说。”


    苏晴浅笑回答:“恕妾斗胆,殿下与娘娘夫妻一体同气连枝,相处几日便可知晓,岂用妾妄言。”


    禁中女官,七窍玲珑。


    陈致正无奈摇头,沈照华便从廊下进了殿。


    “听说宫人生了病是请不动太医的,玉泉,你拿着我的令牌去街上请个郎中来,再给他们讲讲道理。这棍子打完了,也该给几个甜枣吃。”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完全听不出是刚刚差点打残了人的模样。


    玉泉虽素知她家四姑娘性子倔、主意大,但是这般杀伐决断的狠辣模样还是第一次见识,一时有些缓不过神来,但还是僵硬地答应着去了。


    苏晴也退了下去,其余宫人们都在廊下立着,未敢擅入,殿内只剩他二人。


    ——


    窗外传来宫人们搬挪刑凳,洒扫地面之声。


    “你今日辛苦了。”陈致率先开了口。


    沈照华向陈致笑着微微颔首,又转身去炭盆旁烤火。在廊下坐了半日,手都冻僵了。而且许是这文熙殿太宽敞华丽的缘故,她总觉得这里的冬天,并不比凤宁暖和。


    “一会儿他们把院子收拾干净了,殿下便可回书房去了。”


    沈照华搓着手说道,语气一派淡然,似乎她口中的殿下只是一位普通友人。


    她不知陈致如今是怎样看待她,也不想空耗心神去揣测,她只想自重一些,不去做无谓的迎合与讨好。


    “孤今晚在殿中歇息。”


    “啊?”


    沈照华回头一怔。


    陈致这几日未在正殿留宿,一是心下缠乱不知如何面对,二也是为了全她孝义。他本以为只要独宿书房不去后院其他两位妃嫔处,便可无事,不成想竟给她造成如此困扰,还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不管她是故人新人、有意无意,终究是国朝梁栋之后,又是三书六礼娶来的正妻,到底不能让她受委屈。


    而且那日崔知白见到沈照华后,也同他说太子妃极似当时的沈少将军。


    他提醒了陈致,若沈家当真以女代子领兵作战,是欺君之罪,不可轻断。也许这便是她不肯松口的缘由。


    他忽然记起,沈少将军右臂曾受过刀伤,刀伤留下的疤痕,仅半年时光,消褪不得。


    他想验证。


    可沈照华着实没想到他会蹦出这么一句。


    出阁之前,继母周氏也私下同她说过,普通官宦人家尚且母以子贵,天家更是子嗣为重,既有圣命夺情成婚,叫她万不可墨守礼制,白白浪费三年青春。


    陈致看着她的脸由白转红,且晕染到了领口,不禁下榻缓缓走近她。


    沈照华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哭还是笑,总之她的颧骨向上动了动,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咧了几分。


    总之应该很难看。


    他将整个身子一点一点凑近她,目光轻柔地从她的额头一路滑到了脚尖,复又回到她的眸上。


    他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比往常多了几分深沉:


    “太子妃的脸这么红,难不成是想今夜与孤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