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作品:《我是一个太监

    西苑唯一还能住人的宫殿内,灯火通明。


    李原快步入内,立刻将怀中油布包裹取出,置于朱瑄榻前,将废井石室中所见所闻,及遭遇刘掌班之事,详细向朱瑄禀明。


    朱瑄与吴公公、灰衣人听着,面色皆凝重至极。待看到那些账册、密信、海图,尤其是那几张空白关防文书时,朱瑄猛地一拍床榻,怒极反笑。


    “好!好!好一个曹敬!内结妖匪,外通海寇,擅动库银,伪造关防!桩桩件件,皆是十恶不赦之罪!有此铁证,看他还如何狡辩!”


    朱瑄当即吩咐吴公公:“吴伴伴,你立刻亲自安排,挑选绝对可靠之人,将此证物誊抄副本,密藏他处。原件妥善保管,待明日早朝,孤便亲自呈送父皇御览!”


    “奴婢遵命!”吴公公深知事关重大,亲自将证物包好,唤来两名自幼跟随朱瑄、家世清白的小太监。他仔细叮嘱,命其送往朱瑄生母端嫔旧日所居、如今空置的一处僻静宫苑密藏。


    李原见事已安排妥当,心中稍安。他此番冒险,总算有所收获。


    然而,不及一个时辰,那两名小太监竟连滚带爬、面色惨白地奔回暖阁,扑倒在地,浑身颤抖,话都说不利索:“殿……殿下!不好了!证物……证物被……被抢了!”


    “什么?!”阁内众人皆惊立而起!


    朱瑄脸色瞬间铁青:“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其中一小太监哭诉道:“奴婢二人依吴公公吩咐,抄近路前往端嫔旧宫,行至千鲤池旁时,忽遭四名蒙面人伏击!他们……他们身手极高,出手狠辣,奴婢二人毫无反抗之力,便被击倒在地,装有证物的包裹……被他们夺去了!”


    另一人补充道:“他们……他们抢走包裹时,还……还故意遗落下一物在地上……”说着,这小太监颤抖着举起一枚玉佩。


    吴公公接过一看,失声道:“这……这是殿下您的随身玉佩!是奴婢昨日刚为您系上的!”


    朱瑄定睛一看,果然是自己平日佩戴的那枚羊脂白玉蟠龙佩!他今日因精神不济,未曾佩戴,一直放在枕边,何时竟到了贼人手中?!


    李原心中猛地一沉!证物被劫,己方玉佩遗落现场……这是赤裸裸的栽赃嫁祸!贼人不仅要夺回证据,更要反咬一口,诬陷七皇子派人劫夺证物,甚至可能借此构陷七皇子与那丢失的证物有关!


    “好一招釜底抽薪,反客为主!”朱瑄气得浑身发抖,剧烈咳嗽起来,“曹敬!孤与你不共戴天!”


    吴公公赶忙上前扶住朱瑄,灰衣人则瞬间闪至窗边、门侧,警惕外间动静。


    李原立于原地,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豁出性命取得的证物,竟在转瞬间得而复失,还连累朱瑄陷入如此被动境地!曹敬在宫中的势力,竟已到了能如此精准拦截、并实施栽赃陷害的地步吗?还是说……己方阵营之内,亦有奸细?


    但这一切已经没法说道,朱瑄气极而病,难以起身,喝了汤药,只能静养。而暖阁内的其他人,皆是以护朱瑄周全为首要任务,无人再论此事。


    李原只能在一旁干等着。一切得等朱瑄醒来再议。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便径直闯入西苑,为首者乃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之子——千户骆养性。


    骆养性面色冷峻,手持黄绫圣旨,立于院中,朗声道:“圣上有旨!七皇子朱瑄接旨!”


    朱瑄强撑病体,由吴公公搀扶着,跪于冰冷地面。李原及一众西苑宫人皆伏于其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西苑昨夜再生事端,有宫人持械斗殴,劫掠文书,更是遗落七皇子信物于现场。着七皇子朱瑄于西苑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一应宫人,非经司礼监与锦衣卫勘合,不得随意出入。待有司查明原委,再行论处。钦此!”


    圣旨言辞严厉,虽未直言朱瑄之罪,然“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不得随意出入”等语,已与软禁无异!更将调查之权,交予了司礼监与锦衣卫!谁不知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与曹敬过往甚密?


    “儿臣……接旨。谢父皇隆恩。”朱瑄叩首,声音平静,然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然发白。


    骆养性宣旨完毕,目光扫过众人,在李原身上略微停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随即他挥手令属下接管西苑各门禁卫,扬长而去。


    西苑,顿成孤岛,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朱瑄坐于榻上,面沉如水,久久不语。吴公公低头不语,愁眉不展。灰衣人隐于暗处,气息愈发冷冽。


    李原跪在下方,心中波澜起伏。证物被劫、皇子被禁、己方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这就发生在短短的几个时辰内。曹敬此番反击,可谓雷霆万钧,精准狠辣。不仅化解了自身危机,更将七皇子逼入绝境。


    下一步,恐怕便是罗织罪名,彻底将七皇子打入万劫不复之地,顺便……清理掉自己这个祸根。


    他想起那夜曹敬如毒蛇般的眼神、想起福平“被自尽”的惨状、想起废井石室中的杀机……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迫使他必须尽快思索对策。


    “殿下,”李原叩首,声音低沉却清晰,“奴婢以为,当下危局,需行三事。”


    朱瑄抬眼看他,目光深邃:“讲。”


    “其一,内查奸细。昨夜证物运送路线、时辰,知晓者不过寥寥。贼人能精准伏击,必有内应。需得尽快查明,否则我等一举一动,皆在曹敬耳目之下。”


    朱瑄微微颔首,看向吴公公。吴公公脸色难看,低声道:“奴婢定当严查那两名小太监,及所有知晓此事之人!”


    “其二,”李原继续道,“外寻强援。殿下如今被困西苑,耳目闭塞,需得设法与宫外清流、大臣联系。曹敬勾结白莲妖匪、资敌海外之事,虽证物被劫,然线索未必全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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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宝银号、江南票号、乃至闽浙海商,未必全是铁板一块。或可从此处着手,另觅实证。”


    朱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孤亦有此意。然则如今宫禁森严,如何传递消息?”


    李原略一沉吟:“或可……利用净房运送秽物之便。此道卑污,守卫盘查或有疏漏。奴婢在净房尚有几分人脉,或可冒险一试。”


    “准。”朱瑄道,“此事由你暗中筹划,务必万全。”


    “其三,”李原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朱瑄,“殿下需……以静制动,示敌以弱。曹敬如今势大,又占先机,必欲趁势将殿下置于死地。殿下不妨称病不起,暂避锋芒,使其以为我等已束手无策,或可令其松懈,露出破绽。同时,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朱瑄凝视李原良久,缓缓道:“李原,你很好,真是出乎孤的意料。”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冷静、缜密、善断。孤……没有看错你。”


    “奴婢愧不敢当,唯愿为殿下分忧。”李原再次垂首。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行事。吴公公暗中排查内奸,灰衣人加强戒备,李原则寻机潜回净房,试图打通与外界的联络通道。


    然则,曹敬之网,收得比众人想象中更快。


    当日下午,便有司礼监太监前来探病,明为探病,实则言语试探,旁敲侧击。更有锦衣卫番子不时在西苑外巡逻,目光如鹰隼。


    李原几次试图借处理杂物之名靠近净房车辆,皆被守卫毫不客气地拦回。通往宫外的路,似乎已被彻底堵死。


    夜幕再次降临,西苑如同被无形铁笼禁锢,孤立无援。


    李原独立于自己暂居的偏室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远处宫墙上隐约晃动的守卫身影,心中一片冰寒。


    证物得而复失、皇子遭禁,联络中断……步步皆在他人算计之中。这盘棋,似乎已成了死局。


    他摸了摸袖中那枚一直未曾离身的、朱瑄所赐玉牌,又想起那卷早已被焚毁的西苑舆图,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于无声处听惊雷,在粪土中攀青云……”他于心中默念,“如今惊雷未至,粪土犹在,这青云之路,当真就如此艰难么?”


    不,绝不。


    他李原能从净房卑污之地走到西苑,走到今日,走到七皇子跟前,靠的便是这冷心冷血、谋定后动。


    越是绝境,越需冷静。


    曹敬虽势大,然其罪行累累,勾结妖匪、资敌海外,此乃逆天之举,必不能久。皇上虽禁足七皇子,未必全然不信其子。而且朝中清流、军中忠良,亦非全是曹敬党羽。


    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便要抓住。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便要攀爬。


    他缓缓闭上眼,《龟息功》心法自然流转,内息如寒潭潜流,在经脉中默默运行,滋养着精神,积蓄着力量。


    一切还没走到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