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魏瑾手持黄绫圣旨，在一众心腹太监簇拥下，缓步而出。


    其身后，数名小太监抬着一具担架，其上覆着白布，隐约可见人形，布角渗出暗红血迹。


    魏瑾目光扫过门前修罗场，落在浑身插满兵刃、摇摇欲坠的李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旋即恢复古井无波。


    他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司礼监秉笔太监曹敬，勾结白莲妖匪，私通海外，擅动库银，伪造关防，谋刺皇子，罪证确凿，十恶不赦！着即革去所有职司，押入天牢，候审严办！其党羽一应人等，着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瑾，会同三法司，即刻拿问，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宣毕，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围攻李原的番子太监，闻言如遭雷击，面面相觑，随后手中刀剑不由垂下。


    魏瑾合上圣旨，目光如电，扫视众人，再次大喝：“尔等还要执迷不悟，为这国贼陪葬否？”


    众番子太监如梦初醒，纷纷弃械跪地，口称：“奴婢等愿听魏公公号令！”


    李原独立于血泊之中，听着那圣旨内容，看着眼前骤变的形式，那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


    曹敬……伏法了？殿下……安全了？


    那支撑他的最后一丝力气，也随之消散。


    李原望着魏瑾，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后，他眼前彻底一黑，向前扑倒，陷入无边的黑暗。


    魏瑾看着倒地不起的李原，默然片刻，对左右吩咐道：“拾进去，看看还有无可救。”


    言罢，他转身，望向深夜里那如同巨兽一般的宫殿，轻轻叹了口气。


    这场焚及西苑、殃及档案库之大火，虽已烟消灰冷，然其引燃之朝野风波，却才刚刚开始。


    等到李原再度恢复些微意识时，只觉自身如陷无边泥淖，同时五感混沌，唯有一股浓烈至极、混杂着血腥味与腐殖气味的药气，源源不断地地钻入他的鼻窍，提醒他尚在人间。


    他周身无处不痛，然那痛楚亦变得隔膜，仿佛属于另一具躯壳。他的魂魄似悬于一线，在昏聩与清醒的边际载沉载浮。


    偶有破碎光影、断续人语掠过他的识海：福安浑浊而复杂的眼神、朱瑄苍白而沉静的面容、魏瑾那深不见底的眸光，最后定格于一片铺天盖地的血色与自身那野兽般的嘶吼……每每至此，李原便是一身淋漓冷汗，神智复又沉沦下去。


    如此不知几番昏醒，这一日，他终能勉力撑开沉重眼帘。


    入目的是陌生的值房屋顶，虽说简陋，却是一尘不染，身边有两盆烧得正旺的碳火，暖和得很。而他的鼻尖，药香袅袅。


    这是什么地方？李原愣神了好一会，几乎锈掉的脑子才开始能思考，太医院吗？


    随后他尝试移动手指，却觉浑身筋骨如同寸寸断裂，稍一动弹，便是钻心刺痛，全身无力。


    “咳……咳咳……”他发出沙哑的咳嗽，声若游丝。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是醒转了！”一个略带尖细的嗓音响起，有点耳熟，接着便是福安那张熟悉的老脸凑到他近前，眼神里混杂着如释重负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忧惧。


    只见对方手中端着一只陶碗，里面是黑乎乎的药汁，连声道:“莫动，莫动！你这身子，能捡回条命，已是佛祖保佑！快，把这药喝了。”


    福安扶着李原，将药汁一勺勺喂入他口中。药味极苦，带着一股辛辣，入腹却化作一丝微弱的暖流，稍稍驱散了些彻骨的寒意。


    “干爹你怎么会在这……孩儿……昏了多久？”李原喘息着问道，声音干涩沙哑，几不成调。


    “整整七日了！”福安叹道，将空碗放下，又替他掖了掖被角，“那日清晨，是魏公公身边人将你送来这太医院的，又让人去净房传我过来好好照顾你……你浑身是血，没一块好肉，气息都快没了……只说让咱家好生照看，闭紧嘴巴。”


    他压低了声音，浑浊的老眼四下瞟了瞟:“宫里……如今可是天翻地覆喽！”


    李原心下一紧，强打精神：“曹……曹敬如何？七殿下……可还安好？”


    福安脸上掠过一丝惊悸，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曹……那家伙完了！圣上下旨，革职拿问，关进了天牢！听说抄检其私邸时，搜出的金银珠宝、田产地契，堆得如山一般！更别提那些……那些要命的书信账册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至于七殿下，倒是无恙，听说皇上还遣太医去诊视了。只是……这宫里的水，不但没清，反而更浑了！”


    “更浑了？”李原蹙眉，他内力虽失，然敏锐的洞察力仍在。福安此言，绝非空穴来风。


    “可不是么！”福安凑得更近，只见其嘴唇翕动，声音压得更低了，除了李原，没人听得到，“曹敬是倒了，可这司礼监、东厂，能干净得了？外头那些清流官儿……”


    说到这，福安立马住嘴，结结实实给了自己一巴掌掌:“让你多嘴！”


    李原明白，这下是无法从福安这里问出什么了。这家伙人老成精、小心谨慎，嘴巴比蚌壳还紧。


    他正自思忖，福安忽又叹道：“小原子啊，你如今虽捡回条命，可这身子……算是废了。往后，和咱家回净房安心养着吧，莫要再掺和那些掉脑袋的勾当了。干爹我……老了，这样的事可不能再来第二次。”


    言罢，福安摇摇头，佝偻着身子，蹒跚着出去了。


    房内重归寂静，唯闻窗外风声呜咽。


    李原躺在板铺上，全副心神全放在了自己的身上，开始探查身体。刚刚福安说他这身体是废了，莫非……


    这一探，他心头便是一沉。


    李原只觉周身经脉，十有八九淤塞不通，昔日那缕如丝如缕、运转自如的《龟息功》内息，此刻竟感应不到分毫。丹田空荡，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莫说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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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是抬指，亦觉艰难。


    “经脉尽断……果真如此了么？”他于心中默念，无悲无喜。


    那日搏命，服丹激力，早存死志，能捡回一命，已是侥幸。然则，武道一途，莫非就此断绝？在这深宫之中，无武力傍身，与砧板鱼肉何异？


    正思虑间，忽闻门外步履声近，还有福安那谄媚的话语和殷勤的开门声。


    李原勉力抬头一看，却是吴公公引着一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手捧药盏的小内侍。


    “哎呦，小李公公醒了？”吴公公见他睁眼，脸上堆起些许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忧虑。


    “这位是太医院院使刘大人，奉殿下之命，特来为你诊治。”


    刘太医上前，伸出枯瘦手指，搭上李原腕脉，闭目凝神。


    良久，方缓缓收手，他捻须沉吟道：“脉象浮涩，如刀刮竹，确是经脉重损之兆。然则……奇哉，其根基未绝，五脏虽衰，却隐有一丝生机流转，顽强非常，非寻常垂死之人所能有。下官行医数十载，此等情形，实属罕见。”


    李原闻言，心中微动。莫非是《龟息功》平日打下的根基，加之那丹药虽霸道，终究也激发了些许残元，护住了心脉根本？


    吴公公忙问：“刘大人，如此说来，可还有救？”


    刘太医道：“性命或可无虞，然欲恢复如初，难矣。下官开一固本培元之方，徐徐图之。至于这经脉……唉，非药石所能及，需看其自身造化。”说罢，他提笔写下药方，嘱咐几句，便摇头叹息而去。


    吴公公送走太医，回转榻前，看着李原叹道：“你呀……也是个不惜命的。那赤阳丹岂是能胡乱吞服的？若非殿下念你护驾有功，命太医院竭尽全力，你这条小命，早交代在司礼监门口了。”


    李原挣扎欲起行礼，被吴公公按住：“不必多礼，好生将养便是。殿下吩咐了，待你伤势稍愈，便调你至身边伺候。”


    “奴婢……谢殿下恩典，谢吴公公照拂。”李原声音嘶哑，低声道谢。能至皇子身边，自是比拖着残废之身回净房强过万千，然此刻他心中所系，更多却是那身被废的武功。


    吴公公又宽慰几句，留下汤药，自去复命。


    福安又进来，眼神复杂，想说什么又住了嘴，最后拿了药出去。


    李原只当不知道。


    此后数日，李原便在这太医院偏室静养。汤药日日送来，他皆一饮而尽。然其心神，多半沉浸于体内，细细感应那所谓的一丝生机。


    初始几日，毫无所获，体内空空荡荡，如同废弃的河床。但他不急不躁，依旧每日依着《龟息功》最基础的吐纳法门，尝试引气，明知经脉淤塞，难以通行，却仍坚持不懈，如同愚公移山。


    至第七日深夜，万籁俱寂。李原照例盘膝榻上，凝神内视。


    忽地，他于那无边死寂的丹田深处，捕捉到一点极其微末、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