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作品:《长豫无期》 风雪的气息蔓延了几日,这场大雪闹得人尽皆知,却迟迟不肯真正落下。
人心不免也为之浮动,暗暗揣测今年这场初雪何时能够真正落地。
淮娘也被这种隐秘的期待感染。
秦淮的雪稀少,翌日雪化道路泥泞,很是不便。也不知京中的雪花会不会不一样,毕竟京中不同于秦淮的干燥气候,她也是适应了好久。
“县主。”
女子目下无尘,施礼,身形似松竹挺立。
人虽是冷淡,但衣着颜色鲜亮。
“老师。”淮娘行礼。
江德昆前几日说的要教她,可这些天没有动静,淮娘还想着此事就此作罢。
毕竟认识字与写字密不可分,实在是一个大工程。
不想今日碧空带了一个老师来教授。
江德昆不来,淮娘着实松了一口气,朝夕相处久了边界就会模糊,他忙于朝政不过来最好。淮娘想。
“我名叶济。草叶济世的意思。”
她手持一张草纸,踱步到案前,铺开。
“今日我们学《千字文》前二十四字。”
二十四字共三句。
草纸之下,是桃红准备的宣纸,二者颜色相差甚远,能明显看出草纸质量之差。
不过上书的大字端方,一丝不苟。
字如其人。
叶济没有情绪,大到面对如满室书卷没反应,小到对比强烈的纸张也毫无心绪起伏。
“我叫淮娘,”淮娘走到她身边,学她的样子握笔,“不用叫我县主。”
“好。”
她捏着笔杆敲了敲她的手腕,“放平。”
不疼,淮娘依言调整。
“天者,颠也,至高无上,从一大。”
“《说文》中,天在人的头顶上方,即至高无上,是超出一切大的事物。”
叶济搁笔,绕至淮娘身后,冰凉的触感覆上右手,淮娘不禁颤了颤。
“心平,手稳。”
她带着淮娘,横平起,撇捺定,天字成形。
“天不能分成二和人吗?”
为什么一定得是一和大呢?
叶济笔尖微顿,没管她竟能认几个字,“也可。天中物质繁多,或许有些物质重便下沉在我们身边,横在人中。”
“身体里吗?”
“嗯,大概随呼吸进入,我说不准,不精专。”
淮娘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叶济没有过多介绍自己,淮娘也不会多问,反正江德昆请来的老师必定学识丰富。
“那地呢?”
“天与地互有关联。”叶济瞥了淮娘一眼,“先写好天再想地,不要好高骛远。”
“不要没学会走就开始学跑。”她补了一句。
淮娘噗呲一声笑了,“你真有意思。”
“多谢。”叶济指尖敲击着宣纸,“天,二十个。”
“……好。”
方写到第十九遍,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是绿柳,她喊了一句,“下雪了!”
院内,绿柳这一声惊动了侧间内的桃红。
绿柳喊完反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桃红求饶。
桃红拿她没办法,只得把人拉到自己的侧间,亲自盯住她,不让她打扰书房内两人的教习。
淮娘加快写完最后一个天字,毛笔放在笔架上叶济使用的旁边,起身来到窗边。
“我看一看京城的雪,马上回来学第二个字。”
淮娘推开窗,风裹挟雪粒蜂拥而至,寒气瞬间冻红了她的鼻尖。
她猛地合上窗子,眼底还有懵圈的意思,像是被风雪吹走了所有思绪,只剩一片空。
她哈着热气解释,“我从前没见过这里的雪,有些好奇。”
叶济移开视线,“去炭炉边暖手,僵了写字更难看。”她把淮娘捂严实的床开了小口。
淮娘蹲在炉边揉手,短短一会的时间原先冻伤的地方好像红的有些吓人。
“刚刚没注意,不好意思,我以后会注意的。”笑容中有歉意浮现。
叶济只是嗯了声,静静听着温暖书房外呼啸翻涌的风声,“雪下大了。”
她收回视线,“等你学了二十四字,天应该已经黑透了,白雪皑皑。”
这是说她慢。
淮娘突然发现她话少但诛心的事实。
“天黑路滑,你住我这吧。”
叶济冷冷瞥她,淮娘还没来得及道歉,就听叶济薄唇轻启,清晰而果断吐出一个字,“好。”
……其实就是等着这句话吧。
淮娘没敢说,十指恢复灵活,重新立在案边,“我可以了。”
“好。”
叶济仍旧是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写一遍。
“地,从土也声。《说文》中,元气初分,轻清阳为天,重浊阴为地。万物所陈列也。”
直到现在淮娘才发现她是在背诵《说文解字》中各字的注解。
背诵如读说般随意,而解释也是不带卡顿的。
“意思是,天地形成之初,轻的阳气上升为天,重的阴气下沉为地。万物所陈列也,意为大地是承载万物的处所。”
“所以阴曹地府在地的底下?”
“嗯。以地府的角度看,我们生活的地方是天,民间成为阳间。”
原来如此。
换个角度想,人竟然是生活在天上的。
“神佛是生活在我们之上的人吗?”淮娘问。
“不知。我没去过天上。”
淮娘觉得这句话有些幽默,“我也没去过地下。”
叶济又一次看向淮娘,这一次多了些无奈,“快写。”
.
雪渐渐覆盖青石板,薄薄一层,隐隐透着青。
北方干燥,满地落雪亦是粒粒分明。
可风中凌乱的飘雪却不似这般,大片大片棉絮一样,轻轻落在掌心。
漫天大雪中,江德昆站在檐下。
天光在雪色的反照下,他呈现出一种近似白脂玉的质感。
青金色的氅衣无异是一抹亮色。
“公子!”
碧空放下托盘,托盘中汤药洒了几分,他快步跑向回廊深处的人。
“您怎么出来了,这天寒地冻的,万一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江德昆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这便是拒绝了。
通常情况下,公子不会不搭理自己,只有在他极度心烦意乱的情况下,公子才会这样一言不发。
只是公子平常心烦时,要么一声不吭在书房里静坐,要么去枫山散心,怎么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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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书房静坐,反倒在外头吹冷风?
他一上午在书房中处理政事,那时候还好好的,是因为政事实在烦心吧。
碧空叹了一声,重新端了托盘过来,“刚煎好的药,公子喝了再想事吧。”
托盘陡然一轻,汤药被一饮而尽。
氤氲的热雾好像还在,江德昆眼底的情绪尽数被遮掩,叫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碧空托着那只空碗,犹豫半晌终究没说话,低头退下了。
公子的决定他不能劝,也劝不动。
书房前空旷寂静,没有侍从来往。
凡是在府里待久了,都知道江德昆喜静,非必要没人会来自讨没趣。
鹅毛大雪就是这样,掌心静静摊着就盛满了雪。
这些雪也在接触掌心温热的下一刻化作一滩水,被他掬起,而后又从指缝间流逝。
来去一场空,空留手中温度消散。
到底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江德昆叹了声,翻转掌心让最后一滴雪水滴落。
面对雪化水,他束手无策。
面对淮娘又何尝不是呢?
从太极殿出来,江德昆便有意避开淮娘。
他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这是表面的,更深一点,江德昆想问自己的心。
他质疑自己在枫山上望向淮娘时的心跳。
喜欢一个人,会在分析利弊时条条是道,头脑清醒吗?
江德昆不知道,他也是第一次。
诗文词曲中皆写情痴二字。
柳耆卿说衣带渐宽终不悔,楞伽山人言天为谁春,张安陆道心似双丝网。
他从前不懂,现在亦然。
但不坠相思门,心亦有千千结。
情之一字,何解?
江德昆扪心自问,他的心真的为她跳动过吗?那是情爱吗?
所谓爱是否只是他的借口,借以谋划各方利益。
我是何其卑劣?
江德昆问自己。
无声的质问,漫天大雪也为之哑然。
江德昆笑了一声。
新婚夜淮娘醉酒说起说书戏文,他以为她感兴趣,特地挑了准备给她送去,可想起她不识字就作了罢,戏文也搁置在书架一角无人问津。
昨夜他为了论证自己对淮娘不是情爱,便想到此事。
情爱是不自觉对她好。
可他在对她无情之前,也是尽可能的对她好。
所以是无情吗,可他又确实能感受到她与他人终究不一样。
思绪无果,江德昆反倒想起搁置的戏文,索性抽出一本来读。
戏文写情讲爱,或许会有收获。
张生说“我见她宜嗔宜喜春风面”,是为情,还是为色?发乎情而无法止乎礼,性字当头,又是为情,还是为色?
一本看完,疑惑未解,反倒在原有基础上新添更多的疑惑。
性与爱,和天与地一样都纠缠无法彻底分离。
灯芯浸在蜡油中,橙黄的灯光跳了几下,熄了。
夜色无边中,闻着书中油墨香,江德昆静坐了一夜,那本合上的戏文就搁在他膝上。
雪越来越大了。
天色愈发黯淡。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今夜还如昨夜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