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援朝瘦了一大圈。


    姜宁记忆里大哥的照片是个方脸膛、浓眉大眼的壮小伙。


    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人，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左眼眶的青紫还没褪干净，额头上缠着的纱布脏得发灰。


    姜卫国鼻子一酸，三步并两步冲上去，一把攥住姜援朝的胳膊。


    “大哥，你咋不提前拍个电报说到的日子？我去车站接你啊！”


    “钱都买车票了，还有小梅和虎子的，三张票把我兜掏空了。”姜援朝嗓子沙哑，笑起来嘴角的干皮裂开，渗出一丝血珠。


    “到了厂门口才想起来家里没人，只能在门口等。”


    他说着，下意识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秦小梅站在两步开外，怀里紧紧箍着虎子，像是生怕把孩子弄丢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布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黑布鞋沾满了黄土。


    虎子睡得正沉，小脑袋歪在娘的肩窝里，口水把那件红袄洇出一小块深色。


    “三儿，小妹，这是小梅。”姜援朝搓了搓手，局促得像个做了错事等挨揍的半大小子。


    “信里都跟家里说了……”


    姜宁没接他这茬，上前一步冲秦小梅笑了笑。


    “大嫂，路上累坏了吧？先进屋坐。”


    秦小梅明显没料到这个称呼来得这么自然，愣了一下，眼圈立马红了，连连点头。


    姜卫国已经蹲下去开锁了。


    老旧的铁锁被他拧了好几圈才咔嗒一声弹开。


    一家人鱼贯进屋。


    姜宁先烧了壶热水，倒了三碗。


    秦小梅坐在长凳上，只挨了半个屁股，膝盖并得死紧，双手端着粗瓷碗，碗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她却一口都没喝，光盯着碗沿看。


    姜援朝灌了两大口水，烫得龇牙咧嘴。


    “喝吧，到家了。”


    秦小梅这才低头抿了一小口。


    虎子大概是被热气熏的，皱着鼻子哼了两声，小胖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醒了。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转，打量着这间陌生的屋子。


    姜宁从意识空间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蹲下身，在虎子面前晃了晃。


    “虎子，叫姑姑。”


    这小子根本不怕生。


    先是盯着那白底蓝字的糖纸看了两秒，再抬头看了看姜宁的脸，伸手一把薅住糖，攥进拳头里，回头冲秦小梅“嗷”了一声，意思是——快帮我剥。


    秦小梅红着脸帮他剥了糖纸。


    虎子把奶糖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眯着眼睛开始吧唧。


    甜的。


    他大概从没吃过这种东西。


    嘴巴吧唧了几下，又低头去看自己另一只手里还攥着的那颗，小心翼翼地往袄兜里塞。


    姜卫国在旁边看着这小动作，喉头滚了一下，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先回来的是王秀芬。


    她今天下班早，手里拎着从纺织厂食堂买的两个杂面馒头，一进院子就觉得不对劲——门怎么大开着？


    等她走进堂屋，看见炕边坐着的那个黑瘦男人，馒头从手里滑下去，滚到了桌腿底下。


    “援朝？”


    “妈。”姜援朝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第二句话。


    王秀芬两步冲上去，伸手就往他身上摸。


    摸到胳膊上一条硬邦邦的伤疤，再摸到后背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的棱条子印，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你这遭了多大的罪啊……”


    姜援朝低着头不吭声，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秦小梅抱着虎子站起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整个人僵在原地。


    王秀芬哭了一阵，抬起头，目光落在秦小梅身上，又落到她怀里那个嘴巴鼓鼓的奶娃身上。


    虎子正啃着奶糖，被这么多人盯着也不慌，反而冲王秀芬咧嘴笑了一下。


    一颗门牙刚冒出个白尖儿，亮晶晶的。


    王秀芬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已经伸手把孩子接了过去。


    虎子在她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专心啃糖。


    “长得真像援朝小时候。”王秀芬的声音又软又碎。


    秦小梅的眼眶彻底绷不住了，别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门外又响起动静。


    姜大山和姜建军前后脚进了院子。


    姜建军远远瞅见屋里的人影，扔了自行车就往里冲。


    “大哥！！”


    姜大山走得慢些。


    烟杆子叼在嘴里，进了屋，先看见王秀芬抱着个不认识的娃娃，再看见靠墙站着的姜援朝。


    他站在门槛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大儿子足有十秒。


    最后只说了一句。


    “瘦了。回来就好。”


    姜援朝眼里的光碎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姜大山目光移向秦小梅，沉默了片刻。


    秦小梅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爸。”


    姜大山“嗯”了一声，把烟杆子从嘴里拿下来，转身去了灶房。


    没骂。


    没摔东西。


    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


    姜宁看着老爹那微驼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嘴角弯了弯。


    ——这就算过了。


    这顿晚饭，是老姜家这些年来最丰盛的一顿。


    姜宁从系统空间偷摸往灶台上“变”出了两罐午餐肉、半斤富强粉和一把干粉条。


    王秀芬也没问东西哪来的，眼睛哭得肿成桃子，系着围裙就开始忙活。


    午餐肉切片煎得焦香，粉条炖白菜搁了一大勺猪油，杂面馒头蒸了满满一锅。


    虎子被姜建军架在脖子上满屋转。


    这小子胆子大得离谱，骑在二叔脖子上揪他头发，咯咯笑个没完。


    秦小梅几次想把孩子抱下来，都被王秀芬拦住了。


    “别管他，让建军带着玩。这孩子壮实。”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挤在那张掉漆的方桌旁。


    八口人，凳子不够，姜建军搬了个木箱子垫屁股。


    姜援朝看着桌上的菜，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在陕北啃了四年杂粮窝头的人，面对这一桌饭，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吃啊，愣着干啥。”姜大山夹了一块午餐肉搁在他碗里。


    这是姜大山整顿饭说的第二句话。


    饭后，王秀芬收了碗筷，泡了一壶茶。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该说正事了。


    “工作的事不用愁。”王秀芬头一个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干脆。


    “明天我就带援朝去纺织厂办交接。那破车间我是待够了。”


    姜大山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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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秀芬瞪回去：“看什么看，当初就说好了，我是替他占坑的。现在人回来了，我还赖在那儿干啥？回家带孙子不比踩缝纫机强？”


    姜援朝低声说：“妈，辛苦您了。”


    “跟你妈客气啥。”王秀芬摆手，又看向秦小梅。


    “小梅，你别担心，家里有吃有喝，不会亏着你们娘俩。”


    秦小梅攥着衣角，使劲点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住的问题比较棘手。


    家里三间房。


    堂屋吃饭待客，不能住人。


    剩下两间，一间小的是姜大山和王秀芬的卧房，一间大的用木板隔成了两个小格子——姜建军和姜卫国挤上下铺一间，姜宁单独住一间。


    现在一下子多了三口人。


    “大嫂先带虎子跟我挤。”姜宁主动开口。


    “我那屋床大，够睡了。大哥去跟二哥挤一下。”


    姜建军拍胸脯：“成！大哥跟我睡下铺。”


    姜卫国翻了个白眼：“你打呼噜跟拉大锯似的，大哥还是跟我睡上铺吧。”


    “过两天我去附近打听打听。”王秀芬盘算着。


    “要是有空房子出租，咱们赁一间，让援朝他们一家三口搬过去，也宽敞。”


    姜援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姜大山一个眼神摁了回去。


    “先这么安排。等你工作定下来，钱的事有你弟弟妹妹撑着，你就安心把身体养好。”


    姜援朝的眼眶红了。


    他离家四年，以为回来会挨老爹一顿臭骂，被逼着写检讨。


    结果一家人张罗吃的、腾房子、安排工作，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虎子这时候摸出那颗藏在兜里的大白兔奶糖，颠颠地跑到姜大山腿边，举着糖往上够。


    “哒！”


    意思是——给你吃。


    姜大山低头，看见孙子仰着的小圆脸，嘴角的肌肉跳了两下。


    他伸手接过那颗被捂得发软的奶糖，粗糙的手指剥了半天也没剥开糖纸。


    最后他把糖又塞回虎子手里，清了清嗓子。


    “爷爷牙不好，你自个儿吃。”


    虎子乐了，拿着糖又颠颠跑回秦小梅怀里。


    姜宁端着搪瓷缸子喝茶，余光扫见姜大山偷偷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得，这老爷子算是彻底被收服了。


    夜里，姜宁躺在自己那张一米二的床上，旁边，秦小梅搂着虎子已经睡着了。


    一米二的床，一个人睡刚刚好，现在多了两个人，连翻身都困难。


    脑海里的系统音准时响了。


    【叮！今日还没签到！】


    “签到。”姜宁在意识里喊了一声。


    【叮！今日签到成功。获得奖励：夜视药丸一枚（服用后可在黑暗环境中视物如昼，持续6小时）。】


    姜宁盯着天花板，想起那张基建图纸。


    孙科长下午已经把情况报给了厂办。


    按照流程，明天保卫科应该会组织人去西北角实地勘查。


    防空洞里头到底藏着什么，明天就见分晓了。


    【小剧场】


    姜大山：我不吃糖，牙疼！


    虎子：哒！（举着湿漉漉的糖纸往爷爷嘴里塞）


    姜大山（含泪嚼糖）：……真甜。


    姜宁：爹，您那牙疼是选择性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