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别院内，悟道、疗伤，循环往复，又滑过了十余日。


    叶听竹与凌知岳对外界变化，一无所知，所有信息渠道已被彻底切断。


    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抓紧每一刻恢复自身，并围绕那张上古残片，进行更加深入的推演准备。


    凌知岳凭借惊人记忆力，开始在地上以指为笔，以微尘为墨，勾画藏古阁中那些不可考区域的禁制布局、物品分类，试图找出与上古秘辛相关的其他可能线索。


    叶听竹不顾神魂负担，反复研习隐仙传承中的生僻冷门，甚至还有那些被标注为效用不明或疑似残缺的古符秘术、旁门技法，试图从中找到适用当前困境的术法。


    两人清楚明白，凌啸天所谓保护举措，并不会长久。


    时间拖延越久，外面守旧派反扑准备就越充分，他们面临的危险就越大，必须做好随时可能被迫离开的准备。


    一日深夜，月隐星稀，山谷中弥漫着湿冷雾气，将清心别院笼罩得一片朦胧，夜风中竹林发出单调“沙沙沙沙”声，掩盖些许细微声响。


    厢房内，叶听竹刚结束对古符敛息与拟形之术的参悟明道，正闭目养神着。


    凌知岳在一旁以缓慢速度运转着基础吐纳法，温养经脉，同时耳听八方，警惕任何不同寻常的动静。


    突然……


    “咻咻咻——！！！”


    三道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破空声，从庭院三个不同方向同时响起！


    这非寻常竹叶被风吹动摩擦产生的响声，似乎源自某种尖锐物体高速切割空气流形成的声响！目标直指他们所住厢房！


    “小心！”凌知岳迅速睁眼，低喝一声，将叶听竹扑倒在地，同时体内积蓄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向两人身周撑起一层淡金护体灵光！


    “噗噗噗——！！！”


    同一瞬间，三支通体漆黑，毫无反光，仅有寸许长的细针穿透厢房墙壁和窗户纸，精准射向他们刚才所处位置！


    细针上淬了幽蓝暗芒，携卷着阴寒刺骨的腐蚀气息，显然是某种剧毒之物！


    细针射空，钉入地面、墙壁，发出“嗤嗤嗤”轻响，接触点迅速泛起焦黑，朝边缘蔓延腐蚀痕迹。


    偷袭！而且是淬毒暗器！目标明确，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敌袭！”凌知岳心念电转，即刻意识到这绝非寻常试探或者一般程度警告，明晃晃的杀人灭口行径！


    作为执法堂曾经核心人物，凌知岳知晓清心别院的一些基础防护机制，他想要发声示警，引动别院的防御阵法。


    可当凌知岳试图以神识沟通庭院阵法枢纽，向外界传递灵力波动时，骇然发现，由凌啸天亲自指派看守维持的防护与隔绝阵法，此时此刻，竟早已悄然逆转！


    阵法不再隔绝内外，反而形成了一层更加隐蔽更加强大的屏蔽结界，将别院内部一切声音和灵力波动乃至剧烈的打斗迹象，都牢牢封锁在内，无法传递出去！


    原本应该守于四方的四名金丹执事，此刻气息全无，人间蒸发！


    能称呼守卫失职？不，这是明晃晃的里应外合的绝杀之局！


    守旧派竟绕过了凌啸天，亦或者凌啸天默许？直接调动力量，要用禁足保护的外衣，掩盖且制造一起超完美的意外死亡事件！


    “走！”凌知岳当机立断，一把拉起叶听竹，就要破窗而出。


    窗外月光黯淡，庭院中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六道身影，他们皆着紧身夜行衣，面部覆盖毫无特征的黑巾，只露出一双双不含任何情感波动的黑眸，布满冰冷死寂。


    每个人身上散发着极其内敛的灵力波动，这股波动蕴含历经杀戮后，淬炼出血腥气，修为赫然都在金丹中期以上，其中为首两人，更是达到了金丹后期！


    他们都未使用任何明显的宗门标志性功法或法器，出手便是最直接致命的合击之术。


    六人合成一个整体，封死了厢房内所有可能的逃逸路线，手中刀、剑、刺、钩等奇门兵刃，闪烁各色晦暗灵光，携卷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


    攻势凌厉，配合默契，完全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做派！守旧派为了除掉他们两人，竟动用了如此隐蔽强大的力量！可真是煞费苦心！


    “叶师妹，跟紧我！”凌知岳低吼一声，放弃了从窗户突围的打算。


    他深知以叶听竹如今的身体状态，绝难在六名同阶甚至更高阶死士的围攻下安然脱身，如今，他必须为两人打开一条生路！


    “锵——！”


    一声清越剑鸣，凌知岳手中多出了一柄样式古朴，剑身狭长的三尺青锋。


    这是一柄他早年游历时所得，一直以自身精血温养的望岳剑，品阶不算顶尖，但与他心意相通，最为顺手。


    自从放弃旧途后，凌知岳便重新拾起了这柄剑，剑光乍起，如望岳横空，雄浑凛冽。


    凌知岳将多日来重新梳理，虽未成体系却更为纯粹凝练的灵力，尽数灌注剑身之上，一式斩流，毫不犹豫地斩向正面扑来的两名死士！


    这一剑毫无花哨，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守护身后之人的坚定！


    两名死士显然未料到凌知岳禁足期间还能有如此强悍的战力和决断心性，仓促间举兵器格挡。


    “铛铛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响起，火星四溅。


    凌知岳这一剑力道极大，竟将两名同阶死士震得后退半步，合击之势出现了一丝细微滞涩。


    就是此刻！凌知岳剑势不收，反手一带，剑光如幕，暂时逼开侧翼攻击，同时左手向后一挥，一股柔和灵力将叶听竹推向厢房后方相对薄弱的一角墙壁！


    “破！”


    叶听竹在凌知岳出手瞬间就已会意，她未曾丝毫犹豫，强忍着经脉抽痛，将丹田内仅存的那点微弱灵力，配合着刚才参悟的古符破甲之意，尽数凝聚于指尖，狠狠点向那面墙壁！


    “轰隆！”


    墙壁应声破开一个大洞！叶听竹一指精准地点向了房间原有的基础防护阵法，方能以巧破力。


    看来她这些天反复探查，推演别院阵法结构初有成效！


    尘土飞扬中，叶听竹率先冲出，凌知岳紧随其后，反手又是数道凌厉剑光，将试图追击的死士稍稍阻隔。


    死士们反应超快，为首那名金丹后期死士冷哼一声，手中一柄弯刀划出一道诡异弧光，后发先至，绕过凌知岳的剑幕，直取叶听竹后心！


    另一名死士掷出数枚黑乎乎圆球，朝空中炸开，化作漫天带有麻痹毒性的碧绿丝网，笼罩向两人！


    眼看弯刀及体，丝网罩落！


    “凝！”叶听竹头也未回，口中轻叱，右手朝空中急速虚画，她指尖未显现灵力光芒，却引动了空气中某种无形的韵律。


    一个仅由三道扭曲光线构成的微小符文，一闪而逝。


    那疾斩而来的弯刀，轨迹竟在符文出现瞬间，产生了微小偏转！


    毫厘之差，弯刀擦着叶听竹肩头掠过，带起一溜血花，未能命中要害！


    那张碧绿丝网触及符文消散后，残留的微弱场域，也诡异地迟滞了那么一刹那！


    古符扰灵！以极其微弱的自身灵引，暂时扰动小范围内的灵力流向与攻击轨迹！


    这是隐仙传承中一种鸡肋偏门技巧，对施术者符文造诣要求超高，且效果极不稳定，此刻，竟被叶听竹用于生死关头，以本能方式施展出来，发挥关键作用！


    凌知岳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剑光暴涨，将追得最近的一名死士逼退，同时一把揽住受伤的叶听竹，身形如电，朝着后山竹林最茂密，地势最复杂的区域疾掠而去！


    “追！格杀勿论！尸体带回！”夜风中，为首死士冰冷的声音飘散延展。


    六道黑影如同附骨之疽，没入黑暗竹林，紧追不舍。


    几乎同夜，凌云宗内部一则经过精心炮制，通过隐秘渠道迅速流传开的消息，瘟疫般扩散蔓延。


    “禁足于清心别院的叶听竹和凌知岳，实已暗中被上古妖邪之力侵蚀，心智沦丧，道基妖化！二人不甘受审，于今夜悍然袭杀看守弟子，破禁而出，欲投奔妖族，祸乱仙门！现已成宗门叛逆，天下公敌！凡我仙门弟子，见之可格杀勿论！擒杀者，赏上品灵石万颗，元婴功法一部！”


    “妖化叛道”


    “袭杀看守”


    “投奔妖族”


    “祸乱仙门”


    ……


    一顶顶足以让任何修士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帽子，毫不留情地扣了下来。


    守旧派动用其庞大的舆论网络、附属势力，开始疯狂泼脏水，颠倒黑白，将叶听竹、凌知岳两人从揭露黑暗的英雄转瞬之间打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叛逆！


    这不仅仅只是追杀，更是彻底的污名化，要从□□到名誉将他们彻底毁灭，让所有可能支持他们的声音，失去立足之地！


    后山黑暗竹无边无垠，凌知岳携着叶听竹，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在崎岖山石与茂密竹木间穿梭。


    肩头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夜风中血腥味四处飘散，但凌知岳浑然不顾，他感觉到身后那六道冰冷气息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


    死士们显然擅长追踪与山林作战，且修为不弱于凌知岳，带着受伤的叶听竹，想要彻底摆脱，难如登天。


    “凌师兄，放下我，你自己走。”


    叶听竹脸色苍白难堪，肩头伤口虽不致命，但弯刀上似乎带有某种抑制灵力恢复的毒素，让她本就虚弱的状态，雪上加霜，她很清楚带着自己，两个人都逃脱不掉。


    “闭嘴！”凌知岳低喝，手臂收得更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地形，“我说过，并肩共赴，死生无悔！要死，也得死在他们后面！”


    他心中焦急：必须尽快找到脱身之法，或者，至少找到一个暂时安全能处理伤口，摆脱追踪的地方。


    凌云峰后山凌知岳是熟悉，可守旧派既然能调动死士在禁足地动手，难保不会在其他地方设下埋伏，甚至，发动更多人手进行围剿。


    “往……往坠星涧方向。”叶听竹虚弱地开口，手指无力地指向左前方一片更加幽暗，水声轰鸣传来的区域，“那……那里地形复杂，水汽充沛，干扰神识，隐……隐仙札记里提……提过，可能有……有上古残阵……残留……”


    坠星涧？


    凌知岳心中一动：那是后山一处险地，涧深水急，终年雾气弥漫，据说曾有天外陨星坠落其中，形成奇特的地磁环境，对修士神识和灵力感知有很强的干扰作用，寻常弟子都不愿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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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若真有上古残阵残留，或许，能借地形周旋，甚至找到暂时藏身之所！


    “好！”凌知岳毫不迟疑，立刻转向，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全力冲刺。


    身后死士们的追击果然受到了一些影响，浓密水汽和紊乱地磁，让他们的神识锁定变得愈发困难起来，速度不由慢了几分，但他们的追踪经验极其丰富，依旧牢牢咬着不放，就是一群气味灵敏的灵缇，嗅动鼻尖，拔腿追击目标。


    很快两人冲出了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又瞬间被更浓的白色水雾吞没，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声响，脚底踩着湿滑陡峭的悬崖石径，下方涧水深不见底，白浪翻涌。


    “抓住他们！”


    缥缈白雾中，死士首领厉喝声炸响传来，数道凌厉攻击穿透水雾，袭向两人后背。


    凌知岳挥剑格挡，震开几道暴厉攻击，同时也被震得气血翻腾，脚底更是一个趔趄，一块松动岩石被他踩塌，两人顿时失去平衡，向着陡峭涧壁滑落！


    “抓紧！”凌知岳一手死死抓住崖壁上一丛坚韧藤蔓，另一手紧紧抱住叶听竹。


    两人悬挂垂直崖壁，下方轰鸣涧水，上方飘着浓雾和随时可能追来的死士。


    就在这时，叶听竹目光投向崖壁下方，不远处，那是一片被水雾常年冲刷，长满厚厚青苔的岩壁。


    青苔覆盖之下，隐约有几道刻痕线条，它们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看起来不似天然形成。


    “看，那里有……有阵纹……”叶听竹虚弱地指向那片岩壁。


    凌知岳顺着她的指引看去，凝聚目力，果然发现了其中端倪。


    这貌似某个古老阵法的一角残迹，刻痕深嵌于石中，风格古朴，与当今阵法迥异不同，且似乎因地磁和水汽的长期侵蚀，它正处于半激活又半沉寂的状态。


    上方死士追兵已至崖顶，阵阵脚步声与凌厉杀气透过浓雾飘逸传来，眼下没有多余时间犹豫了！


    凌知岳咬牙，一手揽紧叶听竹，一手松开藤蔓，借着下坠之势，朝向那片刻有残阵阵纹的岩壁猛地荡去！


    同时，他将体内最后一股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手中望岳剑，剑尖迸发出一道凝练至极的剑芒，狠狠刺向那片阵纹中心！


    凌知岳不知道这残阵是什么，有何效果，甚至可能会触发致命陷阱，但此刻，这是唯一渺茫的生机！


    “嗤——！”


    剑芒刺入阵纹中心，并未激起想象中的剧烈爆炸或反击回弹，相反，那片古老阵纹被这一丝精纯，带着凌知岳守人间正道的决绝意念灵力所引动，亮起一层稳定无比的薄弱淡金光晕！


    光晕迅速扩大，形成一个仅容两人通过的朦胧光门，一股古老温和的吸力从中传来。


    “进去！”凌知岳低喝，抱着叶听竹，毫不犹豫地投身而入！


    他们两的身影没入光门时，数道死士的攻击轰然落向他们刚才所处岩壁上，碎石飞溅，只打中了空处。


    两人进入后，光门迅速黯淡消失，那片古老阵纹重新隐没青苔与水雾之下，仿佛从未被激活过。


    六名死士追至崖边，看着下方翻涌的雾气和深涧，以及空无一人的岩壁，面色阴沉。


    “消失了？”


    “刚才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空间波动。”


    “这坠星涧果然诡异。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受伤不轻，逃不远！通知下去，扩大搜索范围，封锁后山所有出口！同时将妖化叛道，袭杀出逃的消息，传遍仙门各宗，发动所有附属势力，全力通缉！”


    雾气中，冰冷命令蔓延回荡。


    此刻，无人知晓的古老残阵传送的另一端，或许是后山某个更隐秘的洞穴，或许是山体深处的裂隙，又或许是另一处被遗忘的所在，凌知岳与叶听竹浑身湿透，伤痕累累，相携着从短暂的空间眩晕中恢复，踉跄落地。


    眼前一片黑暗，远处隐约传来水滴落下的空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岁月尘埃的气息。


    暂时安全了，但也仅仅只是暂时的，守旧派追杀令已然发出，污名化的浪潮即将席卷整个修仙界，叶听竹、凌知岳二人，从禁足的证道者，变成了被通缉的叛逆者。


    凌知岳点燃一缕微弱灵火照亮周围，方才看得粗略，这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显然荒废已久。


    他迅速检查叶听竹肩头伤口，取出随身携带的解毒丹药，这幸好未被搜走，便给她服下，翻着自己全身，又撕下干净里衣衣襟，胸肌半显，却只忙着进行包扎。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凌云宗势力范围。”凌知岳沉声道，眼中燃烧冰冷火焰，“追杀不会停止，污名必须洗刷，黑石村真相，上古秘辛，仙门原罪。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叶听竹靠坐冰冷的石壁，肩头疼痛让她微微蹙眉，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她看向凌知岳，轻声道：“凌师兄，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凌知岳握住她未受伤的手，掌心传来她的冰凉颤抖，也传递着彼此坚定的意志。


    “那就向前。”他声音低沉，斩钉截铁，“从揭露黑石村开始，到今日被迫流亡，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与鲜血。既然选择了，便只能走下去，查清所有真相，撕开所有伪装，还这世间一个真正的正道！”


    叶听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