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淼淼就起来了。


    她先去灶房热了昨晚剩下的粥,又煮了两个鸡蛋——一个给陆沉舟路上吃,一个留着给陆明渊。


    然后把攒了半个月的六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篮里,垫上干草,又装了一罐子自己腌的酱菜。


    “娘,我要去。”陆沉舟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灶房门口,揉着眼睛,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


    “去哪儿?”


    “去县城。”陆沉舟放下手,眼睛亮晶晶的,“跟娘一起去。”


    林淼淼本想拒绝——带着三岁孩子走那么远的路,太折腾了。


    但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吧。”她说,“但你得听话,不许乱跑。”


    “嗯!舟舟听话!”陆沉舟高兴得直蹦。


    青山坳到县城,走路要两个半时辰,坐牛车只要一个时辰左右。


    林淼淼带着陆沉舟到村口等牛车。赶车的是隔壁村的王老伯,每隔五天来一趟,拉人去县城赶集。


    “哟,带娃进城啊?”王老伯笑呵呵地招呼她们上车。


    “嗯,找他爹。”林淼淼把陆沉舟抱上车,自己坐在旁边。


    牛车晃晃悠悠地出发了。


    陆沉舟第一次坐牛车,新鲜得不行,东看看西看看,小脑袋转来转去,什么都觉得新奇。


    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泛黄,风吹过,稻浪层层叠叠,沙沙作响。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尖上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移动。


    “娘,那是什么?”


    “山。”


    “山后面呢?”


    “还是山。”


    “山后面后面呢?”


    “县城。”


    “县城大吗?”


    “大。”


    “比咱们村大?”


    “大一百倍。”


    陆沉舟张大嘴巴,露出“哇”的表情。


    牛车晃晃悠悠,陆沉舟晃着晃着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林淼淼把他搂进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睡。


    一个时辰后,县城到了。


    此刻,县城里的陆明渊,正在县学里苦哈哈地读书。


    他趴在课桌上,面前摊着一本《论语》,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昨晚没背下来的那篇文章。


    旁边的同窗在摇头晃脑地背书,声音忽大忽小,像念经一样,听得他头更疼了。


    昨天的模考成绩下来了。


    倒数第一。


    陆明渊看着那个红彤彤的排名,心里五味杂陈。


    刚穿越那会儿,他还觉得自己好歹是个现代人,学古代这些东西不是手到擒来?结果三年过去,他连《论语》都没背完。那些之乎者也的东西,看一遍忘一遍,比高数还难。


    如果再这样下去,明年县学就要把他退学了。


    到时候他怎么跟家里交代?


    全家勒紧裤腰带供他读书,两个哥哥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舍不得吃一口肉,就为了省下钱给他买笔墨纸砚。


    他要是被退学了……


    陆明渊不敢往下想。


    他咬了咬牙,重新翻开书页,强迫自己往下读。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读了三遍,合上书。


    “子曰:学而时……学而时……学而时什么来着?”


    他又翻开书。


    “学而时习之。”


    看了五遍,再合上。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不亦……”


    不亦什么来着?


    陆明渊趴在桌上,生无可恋。


    “明渊!”


    一只手拍在他肩上,差点把他从凳子上拍下去。


    陆明渊扭头一看,是江济宁。


    江济宁是他在县学里关系不错的同窗之一,家里做布匹生意的,不缺钱,来县学纯粹是家里逼着来的。他本人对读书没什么兴趣,但对吃喝玩乐很有研究,和陆明渊算是臭味相投。


    “干嘛?”陆明渊有气无力地问。


    “下午有诗会,去不去?”江济宁笑嘻嘻地说,“城南赵公子办的,听说请了几个漂亮姑娘弹琴——”


    “不去。”陆明渊打断他,“我还要背书呢。”


    “背什么书啊,你背得会吗?”


    “……你这话扎心了。”


    “扎什么心,实话。”江济宁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走吧走吧,散散心,回来再背。”


    陆明渊正要拒绝,又一个人凑了过来。


    崔鑫宇,家里开粮铺的,也是县学里的混子之一。


    “明渊,你看这个。”他神秘兮兮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贼头贼脑地左右看了看,才递过来。


    陆明渊接过来一看——


    《才子佳人传》。


    话本。


    “哪儿来的?”他压低声音。


    “城南书铺买的,新出的。”崔鑫宇得意洋洋,“写的是一对才子佳人私奔的故事,可好看了。你看这段——”


    他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段给陆明渊看。


    陆明渊扫了几行,眼睛忽然亮了。


    不是因为故事好看——这故事老掉牙了,才子偶遇佳人,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家人反对,私奔出走,历经磨难,终成眷属。他前世看过一百个这样的故事,套路都背得出来。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种东西也能卖钱?


    他翻到封底,看了一眼定价:八十文。


    八十文!


    他一个月的生活费才两百文!


    “这种书……好卖吗?”他问崔鑫宇。


    “好卖啊!”崔鑫宇压低声音,“这本我刚买的,店里只剩两本了。老板说进货进了五十本,半个月就卖光了。”


    陆明渊的心跳加快了。


    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鑫宇,你说的那个书铺,在城南哪儿?”


    “南街拐角,叫‘文雅斋’,门口挂个幌子的。”崔鑫宇看他感兴趣,来了精神,“你要去买?我推荐你买这本,还有一本《红袖添香》也不错——”


    “我不买。”陆明渊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拿着那本《才子佳人传》,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哎你不是说不去吗?”江济宁在后面喊。


    “不去诗会!去书铺!”


    陆明渊头也不回。


    城南,文雅斋。


    铺面不大,夹在一家布庄和一家药铺中间,门口的幌子上写着“文雅斋”三个字,风吹日晒,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陆明渊推门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靠墙立着几个书架,上面稀稀拉拉摆着些书。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长脸,留着两撇小胡子,正在打算盘。


    “客官想看什么?”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明渊走到书架前,翻了翻——大部分是正经书,四书五经之类的,崭新崭新的,一看就没人买。


    角落里摆着几本话本,他翻了翻,内容和崔鑫宇说的差不多,都是才子佳人的老套路。


    “老板,这种书——店里收吗?”他开门见山。


    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说……收书稿?”


    “对。我写,你们卖。”


    中年人放下算盘,靠回椅背,慢悠悠地说:“有好故事的话,可以考虑。价格嘛,看故事好坏定。”


    “怎么定?”


    “写得好的,一本给个几百文。写得一般的,几十文也有。要是写得不好……”中年人耸耸肩,“不收。”


    几百文。


    陆明渊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几百文,顶得上他好几个月的零花钱。要是写个十本八本……


    “行,我知道了。”他点点头,“过两天我带稿子来给你看。”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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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人笑了笑,“好故事不怕等。”


    陆明渊出了书铺,脚步轻快了许多。


    写小说这玩意儿,他不怕。


    前世看了那么多网文、电视剧、电影,随便搬几个过来,都比这些才子佳人的老套路强。


    问题是——怎么搬?


    他一边走一边想,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仙侠、武侠、悬疑、言情……哪种好卖?


    要不要写个《梁山伯与祝英台》?


    不行,这个时代有这种故事吗?会不会太超前?


    要不写个《白蛇传》?


    也不行,这故事太复杂了,他记不全。


    越想越乱,他决定先不想了。


    等回家跟淼淼商量商量再说。


    他大步流星地往县学走,心里盘算着这两天找机会回村一趟。


    然后,他走到了县学门口。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县学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枝叶茂密,夏天的时候遮出一大片阴凉。


    此刻,大槐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小孩。


    女人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竹篮上盖着一块蓝白相间的布。


    小孩被她牵着手,圆乎乎的脑袋上戴着一顶小帽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小褂,脚上一双布鞋,鞋头上沾着泥巴。


    小孩正仰着头看县学的大门,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娘,好大的门!”陆沉舟惊叹。


    “嗯,好大的门。”林淼淼随口应着,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娘,门口还有石头狮子!”


    “嗯,石头狮子。”


    “狮子会咬人吗?”


    “不会,石头做的。”


    “那它晚上会活过来吗?”


    “……不会。”


    陆沉舟放心了,又转头去看石狮子,越看越觉得威风,恨不得爬上去骑一骑。


    陆明渊站在县学门口,看着那两个人,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跑了起来。


    “淼淼!舟舟!”


    林淼淼抬头,看见丈夫大步流星地跑过来,脸上带着又惊又喜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陆明渊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不能来了?”林淼淼斜了他一眼。


    “能能能,当然能。”陆明渊嘿嘿笑了两声,弯腰去看儿子,“舟舟,想爹没有?”


    陆沉舟仰着头看爹,认真地说:“想。”


    “哪儿想了?”


    “肚子想了。”


    陆明渊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一把抱起儿子,举得高高的。


    “肚子想爹了?那爹带你去吃好吃的!”


    “吃什么吃什么?”陆沉舟眼睛放光。


    “阳春面!”


    “阳春面是什么面?”


    “就是有汤有面的面!”


    陆沉舟虽然没听懂,但“面”这个字他听懂了。面是好东西,比粥顶饱,过年才吃得上。


    “好!吃面!”他拍着小手,高兴得不行。


    林淼淼看着父子俩,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笑了一会儿,她想起正事,收了笑容,认真地看着陆明渊。


    “明渊,我有事跟你说。”


    陆明渊看她表情不对,把儿子放下来,也认真起来:“怎么了?”


    林淼淼看了一眼四周——县学门口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


    “找个安静的地方。”


    陆明渊点点头,一手抱起儿子,一手接过竹篮,领着林淼淼往县学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走。


    “我知道有个茶馆,清静,没人。”


    三人消失在巷子口。


    县学门口的大槐树下,落叶被风吹着打了个旋,又落回了地上。


    谁也不知道,这一家三口的这次见面,会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