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带你出去旅游啊1

作品:《四季三餐小院里

    章万玉是个极其缺乏安全感的人。


    生在新中国成立之初,受过穷、挨过饿,见过真正的土匪,跟着改革开放的步伐迎来春天。


    可是要问她最早、最完整的记事,却称不上“美好”。


    那一年,章家的收成不好,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了,决定离开山城,到黔地投奔亲戚。


    离开前夜,五岁的章万玉被送到地主家。


    那是全镇最大的房子,建在半山腰上,院门一重又一重,说话都有回声。


    小小的章万玉站在几乎跟她齐腰的门槛前,伸长了脖子往深处瞧,瞪圆的瞳孔里布满了对未知的好奇与忌惧。


    记忆里的地主,并不像现在电视剧里塑造的那般丑恶凶悍。


    中年女人身材矮小,莹润的下巴始终抬起,背脊挺拔,仿佛能将天顶住。


    她穿得干净整齐,耳朵和手腕上戴着温润的碧玉,说话柔声细语。


    “大夫讲我先天残缺,生不出娃儿。有天我从田坎边经过,一眼望到个姑娘蹲在田里头,埋起个老壳捡稻穗,捡得好仔细。我就想,这娃儿太乖咯。你家兄弟姊妹多,日子不好过,三妹给我当姑娘,我不会亏待她。以后她有吃不完的白米饭,穿不完的好衣服,等她长大些,我送她去学堂认字读书,你觉得可以不?”


    “可以,可以!三妹就交给你了!”


    章万玉懵懵懂懂,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泣不成声的母亲推到女人跟前。


    那天她吃到了出生以来最丰盛满足的一顿饭,心里却是惶惶不安的。


    地主家可怜她年纪小,让章二妹留下陪她过夜。


    姐妹俩躺在结实的木床上,盖着云朵般的棉被,过于安宁美好的环境,反而无法入睡。


    章万玉可算反应过来自己被爸妈送了人,难过得瘪着嘴,眼泪一颗接一颗的掉。


    她含着哭腔嚅嚅:“二姐,我不想当地主家姑娘。”


    章二妹也舍不得这个妹妹,给她出主意道:“你不要睡死,明天妈来喊我走的时候,你悄悄跟在后面,能跟多远跟多远,最好远到就算他们发现你,也不能把你送回来。”


    章万玉咬着嘴唇,仔细点头,把二姐的话牢记在心。


    那一夜,她提心吊胆迷糊过去,又惊醒过来。


    天还没亮,章二妹前脚刚被叫走,章万玉后脚便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


    那个年代灯油火烛贵,穷苦人家根本用不起,赶路全靠天光。


    全赖于此,章万玉成功溜出地主家,追着家人,摸黑跟了一路。


    等天大亮了,高温将她炙烤,烈阳晃得她睁不开眼,她像是不知疲惫一般,什么时候走掉了一只鞋子都不知道。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跟上去,跟上去,跟上去就不用和家人开了。


    后来是怎么被发现的,什么时候被发现的,那些时间上的对应,章万玉如何都回想不起。


    只记得母亲恼她不听话,没福气,不轻不重的打了她屁股一下,又更用力的检查她全身上下是否完好。


    父亲眼中含泪,哽咽到失语,哥哥姐姐还有弟弟妹妹们站在旁边嚎啕。


    这段往事是夏家茶余饭后常被聊起的一段。


    每当章万玉讲完,都会在末尾总结性的说:“要是我当时留在地主家,肯定和现在不一样。”


    “不一样”的意思,是比现在过得好。


    可但凡谁多问一句:“假如能够重来,你会留下吗?”


    普通人活一辈子,能够改变人生轨迹的际遇大概就那么一两次。


    章万玉亦是清楚的。


    所以她会陷入短暂的沉默,在不说话的十几秒里想象另一种可能性。


    随后,抽离出来,根据现场听众的反应给出不同的回答。


    有时是跟子女儿孙们逗趣,真留在了地主家,还能有你们?


    有时会搬出后来全国上下积极热烈的斗地主运动,由此可见,地主家的女儿也不见得能有好日子过的。


    更有时,她故作洒脱的笑笑,世上无“假如”。


    人生的宝贵之处在于:谁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章万玉是事件的亲历者,个中滋味只有她自己明白。


    年幼时的这段经历在她心底深处埋下了一颗扭曲的种子——要变得有用、有价值!


    哪怕面对亲生子女,章万玉想的也总是:我还能给他们什么,为他们做点儿什么?


    她外强中干,害怕变成无用之人。


    无用就会被抛弃。


    一如那把柚木椅子,没有人坐,它就变成占地方的物件,劈了当柴烧都嫌费劲。


    现在的章万玉,一个月养老金堪堪四千,日常开销是足够的,病是病不起的,城乡医保的报销比例太低!


    她身子骨还行,神思清明,不糊涂!


    走路需要杵拐杖,也无妨的。


    老太婆没那么多想去的地方,守着四方小院就好。


    夏轻要她一句话,或者点个头,她不敢,她怀疑,她反复陷入逻辑怪圈。


    都是黄土快埋到耳朵根的人了,不能成为孙女的累赘。


    现在说管她,管得了多久呢?


    如果不能管到最后,那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管。


    俗话说得好: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夏轻还是孙女,是她一手拉扯长大的好孩子。


    丈夫才走没两年,儿子女儿吵嚷着要把她送去养老院。


    除了自己,她还能指望谁呢?


    夏轻仿佛等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只等来她婆一句貌似置气的回应:“我还轮不到你来管。”


    得,先前聊的全都不作数了!


    夏轻退而求其次的问:“喝不喝绿豆汤?”


    章万玉挑剔:“刚煮好的,你想热死我啊?”


    “我化了冰糖水冻着,兑点冰水就不热了。”


    “再冻会儿,要有冰渣才好吃。”


    行吧!


    老太太心思细腻敏感爱多想,除了宠着也没招了。


    ……


    午歇延续到四点多。


    夏轻拿空气炸锅烤了五枚蛋挞,冰箱冷冻层把凝成冰渣的糖水拿出来,兑进绿豆汤。


    中西合璧的下午茶刚做好,高跟鞋铿铿锵锵的声音,很有气势的靠近来。


    夏轻和章万玉面面相觑。


    听出是谁来了,却不知道她又来干嘛……


    夏云箐嚷嚷着“热死我了”推门而入,先扫一眼面上皆是意外之色祖孙俩,又看桌上的吃食。


    “唷,我来得真是时候,煮了绿豆汤呀?还有蛋挞!挺滋润的嘛!”


    她哐哐哐的走到章万玉面前,伸手在手提袋里一阵摸,摸出一坨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比砖头还厚的东西,放桌上。


    “孝敬您的。”


    话对着老母亲说,眼睛却盯着早上当着全家人的面,叫自己下不来台的外甥女。


    章万玉皱着眉头骂小女儿有病,把钱拿走,她不要。


    夏轻目测那一坨的厚度,五六万是有的。


    夏云箐站得昂首挺胸,底气十足。


    “我想明白了,您不想去养老院,我理解,尊重您的决定!但我实在不可能像三姐说的那样接您跟我一起住、照顾您。我那作息,您看不惯我,我也改不过来。好在您儿女多,我只是其中一个,大家都会孝顺您的,这是我的方式。”


    给钱就是她的态度!


    夏轻忍着笑劝章万玉收下,不能辜负小姨的一片心意。


    被章万玉瞪了一眼。


    夏云箐不怎么领她帮腔的情,没好气的使唤:“盯着我给外婆的钱做什么?去给我打碗绿豆汤,我都快热死了,你都不知道心疼一下你小姨我!”


    “你吃这碗,我没动过。”


    夏轻连忙让出位置给爆金币的小姨,自己再去厨房盛绿豆汤。


    “这还差不多。”夏云箐勉强放过她了,拿起汤匙边吃边说,“中午我去银行取钱,居然叫我提前预约?打电话找熟人吧,熟人接着找银行的人,又是填表又是要身份证复印件,取自己的钱怎么那么费劲你们说?”


    章万玉不接她的茬,把报纸包的钱推到她跟前:“收好了,拿回去,我不要!”


    “说了是给你的。”夏云箐难得豪横一次,还特地强调,“随便你怎么花,就算给四哥也可以,但给了千万别告诉我,我嫌闹心!”


    偏心是人之常情。


    章万玉有五个子女,怀和生,都属夏武阳最折磨她。


    可她疼的也是这个老四。


    全家都知道,全家也都习惯了。


    章万玉还嘴硬:“我为什么要把你的钱给他?他那么大个人了,没钱自己挣!我拿去买点儿吃的,或者存银行短期,拿点利息不好吗?”


    “好啊,当然好!这钱给你就是你的了,随便你支配。”


    夏云箐吨吨吨的干完绿豆汤,站起来就往外走,快走到门口,转身回来拿了一枚蛋挞往嘴里送。


    酥皮焦脆,挞心软嫩,好吃得她微表情都变了。


    伸手又拿了一枚。


    “忙着,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出去时也没说顺带把门关上,高跟鞋哐哐哐的,像是专程对前进巷宣扬:我来看我妈,送上小几万的孝敬,钱不多,胜在心意!


    特别的有气势!


    夏轻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眼带笑意目送小姨。


    这份心意,她觉得很好。


    章万玉念念叨叨的去把门关上,回来拆开报纸一看,有五叠那么多。


    整整五万块!


    “突然给我那么多钱,我上哪儿花去?她也是一天钱多得很,自己用不完,拿来撑我这个老太婆!”


    来了,章万玉经典口是心非环节。


    夏轻喝着炖得软烂的绿豆汤,脆爽的冰渣在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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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融化,冰糖的甜缓慢溢出,丰富绿豆单一的滋味。


    盛夏解暑圣品,尽在这一碗碎冰绿豆汤里。


    “挣钱不容易,花钱还不简单。”夏轻笑着说,“您就交给我,我呢,在网上给您物色一个老年高档旅行团,行程他们定,陪护有我,您只管享受祖国的大好河山和优质服务——感谢小姨的亲情赞助!”


    章万玉光是听着都心疼:“你们这些年轻人,手头有点儿钱就想花掉。存起来不好吗?等到真正要用钱的时候口袋空空,看你怎么办!”


    夏轻故作没心没肺:“现在商量的是花小姨给你的钱,我的钱我自己存得好好的,还有大用处呢。”


    “谁说我要花了?”章万玉一扫先前突获巨款不知所措的样子,“明天你帮我去一趟银行,看看短期的利息哪个好。”


    夏轻眼珠子一转:“存钱找我们童总啊!跟她咨询一准没错。”


    这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童晓冉发语音,说:“我这儿有一笔巨款想存短期,你有好的理财套餐推荐没?”


    童总回得很快,也是语音,很拽的调调:“话先跟你说在前头,虽然咱俩是发小,但是呢,现在从我手里过的企业贷款,没有以“亿”为单位也是千万级别,请问您的巨款有多巨?”


    章万玉是没想到:“小童这么厉害啊……”


    “您就听她吹吧!”夏轻收敛笑意,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按住语音键,“听好了,整整五万块,人民币!”


    童晓冉配合表演:“哇塞!五万那么巨!咱外婆现在在哪里发财啊,还缺孙女不?会吹彩虹屁夸到她老人家心坎里的那种——也就是我。”


    在陪伴听着全程的章万玉又迷糊了,跟孙女确定:“你好像没跟她说是我要存钱?”


    怎么猜到的?


    童晓冉发来若干个理财推荐,夏轻逐一点开,一目十行的翻看,客观说:“她跟我同岁,能坐到筑城银行西南地区副总监的位置,察言观色、从对话里筛选关键信息,都是基本功了。”


    章万玉神采里有说不出的向往:“她现在一个月能挣不少钱吧?”


    挣钱的多少,是个人能力的直观体现。


    章万玉从旧时代到新中国,什么都经历过,特别佩服能赚钱的人。


    以前她只当童晓冉是孙女的好朋友,在银行工作,没曾想本事这么大。


    当下有所改观。


    夏轻用余光瞄了外婆一眼,故意夸张道:“她的工资是按年薪算的,大头在年底分红,总之比我有钱。”


    章万玉接连点头:“她前夫一家要后悔死了。”


    淮安镇巴掌大的地方,坏事总是传得很快。


    谁家结婚不到半年就离婚啦、出轨啦,谁谁嗜赌欠了一屁股的债……用不了多久就都街知巷闻了。


    童晓冉和她前夫都是本地人,没少被编排。


    “后不后悔我就不清楚了,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您就别操这个心了。”


    理财项目太多,看得夏轻眼花缭乱,干脆让童总推荐一个。


    章万玉借机发挥:“我是想到你,人家小童孩子多大了,你呢?”


    夏轻放下手机,一脸严肃:“是绿豆汤不好喝还是蛋挞不够香?您这样一点儿都不可爱,我分手的情伤还没疗愈呢,哪壶不开提哪壶,短期内别提这事儿了,不然我拿着小姨孝敬你的钱跑路你信不信。”


    “你要就拿走,就当我提前给你发的压岁钱。”


    章万玉正愁不知道把钱放哪里安全,孙女一威胁她,她干脆做甩手掌柜。


    夏轻蒙混过关,眼睛闪闪亮的给外婆点赞,报纸把钱包好,先收到自己卧室里,明天拿去存。


    在小镇上,五万快都能做创业初始金了,真给她私吞掉,小姨不撕了她才怪。


    也是在这时,夏云箐的“五万块使用指导方针”这才发到夏轻手机上:【刚才我说的那些只是场面话,你帮外婆把钱看好,要是能拿去银行存起来,吃点短期的利息再好不过。实在存不住,你就带外婆出去旅游!千万不能给夏武阳知道,也不能让你大舅家知道,不然他们肯定会起心思!三姐那儿更不能说,她每次都数落我只会给钱,烦死了!】


    夏轻这个小姨,贪玩不管事,对一家人的脾性了解也是很透彻了。


    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不能用钱解决的,才是最麻烦的。


    章万玉喝了一碗绿豆汤,一枚蛋挞,在院子里活动着绕了几圈,坐回摇椅上,自言自语的嘟囔:“我倒是想出去旅游,老胳膊老腿的,去哪里都是负担,这把年纪还能去哪里……”


    夏轻把钱收好了,出来听个正着。


    不凑巧的是,章万玉老太太想要的不是钱。


    或者说,不仅仅是钱。


    贪心又要装作不贪心,倒头来只能跟自己过不去。


    她的拧巴的外婆啊……


    “五点啦,婆,晚上想吃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