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接下来的这出戏,会很精彩。”……

作品:《裴大人他心有不甘

    这天傍晚,谢兰因从御书房回来,刚跨进谢宅的门槛,影七就从暗处闪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大人,有人塞在门缝里的。”


    谢兰因接过信,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有署名和落款。她拆开,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纸笺。


    字迹入目的那一刻,她的呼吸顿住了:


    是裴泠的字,她认得。在太傅府的那些年,她看过他写的许多篇功课,也悄悄临摹过他的字帖,这笔迹,她不会认错。


    纸上只有几行字:


    “兰州之事,我已查清。刘县令背后之人,与三年前裴家案有关。证据在观音寺后殿,明日卯时,我等你,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声张,不可带人。——裴泠”


    谢兰因拿着那张纸,站在廊下,久久没有动作。暮色四合,院子里渐渐暗了下来,影七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谢兰因垂着眼,看着那些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裴泠查到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刘县令背后的靠山是梁王,而三年前裴家那桩案子,同样与梁王脱不了干系。只是这两件事本该早已死无对证,可他却说“证据在观音寺后殿”……


    她想起呈上去的那本账册,当时皇帝看后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说了一句:“接下来的事,朕来处理。只是须再等等,证据还不够。”


    证据还不够。谢兰因在心里重复念着这句话。


    如果裴泠真的找到了新的线索……


    她把信折好,藏进袖中。


    “影七。”


    “明日卯时,我要去观音寺,你留在外面,不要跟进来。”


    影七迟疑片刻,开口劝道:“大人,万一有诈……”


    “我知道。”谢兰因打断她,“所以才让你留在外面。如果我卯时三刻还没出来,你就进去。”


    影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


    那天夜里,谢兰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烛火映着纸笺,那些字迹在光影里轻轻浮动,一笔一划更显清晰。


    突然,她发现了不对。


    裴泠写字有个习惯:他写“我”字时,最后一笔总是微微上挑。这是他独有的笔癖,只出现在个别字上。可这封信里的“我”字,最后一笔却豆是平的,甚至略带下压。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封信不是裴泠写的,而是有人模仿裴泠的笔迹,想引她去观音寺。


    谢兰因瞬间明白:能将这封信送得这般天衣无缝,又险些骗过她的,普天之下,只有梁王。


    她攥紧了那封信,进退两难:敌在暗她在明,若是不去,便无从知晓梁王还藏了什么后招,几次三番计划落空,他更不知会如何报复她和裴泠。若是去了,她或许会身陷险境,却能亲眼看看梁王究竟意欲何为。


    毕竟有影七在,谢兰因总归是放心的。定下心念后,她把信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闭目浅眠。


    翌日卯时,天还没亮透,谢兰因便一个人进了观音寺。


    她没有让影七进来,因为那封信上说“不可声张,不可带人”。虽然她已猜到这是陷阱,但她想知道梁王到底在观音寺藏了什么。


    后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殿里很暗,只有佛前的长明灯亮着,火苗在风里轻轻晃动,观音像低垂着眼,悲悯地注视着她。


    踏入殿门的同时,一道人影自窗外一晃而过,谢兰因猛地回头望去,只见刀光闪烁。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佛案,抽出腰间防身的匕首,双手握紧在身前。


    下一秒,门被踹开,一个黑衣人冲了进来,手里握着刀,直逼她而来,没有半句废话,每一刀都朝她砍去,刀刀致命,不留任何余地。谢兰因艰难地躲开一刀,便又有一刀砍来,对方武艺高强,她根本无力抗衡,眼睁睁地看着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衣袖。


    谢兰因慌忙探向衣襟,想要摸出那枚通讯用的竹哨,却被黑衣人一眼识破,对方挥刀砍来,她只能被迫松手,竹哨应声落地,被黑衣人一脚踢开。


    黑衣人步步逼近,手中的长刀高高扬起,刀身在夜色中泛着森冷的寒光,猛然朝她劈下。


    谢兰因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


    “谢兰因!”


    比疼痛和死亡先一步到来的,是那道熟悉的声音。


    裴泠踹门而入,看见她被逼到墙角,黑衣人手中的刀已经举起,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冲过去挡在她的身前。


    刀落了下来,落在他的身上,从肩胛一直劈到腰侧。


    鲜血喷溅,溅到她的脸上,温热的,带着腥甜的气息。


    谢兰因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喊不出来,她的瞳孔骤然放大,眼眸几乎被血色覆盖,血液从她的额头处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


    身前,裴泠还没有倒下,他撑着佛案,挡在她的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把她护在墙角。


    “快走……”他开口,声音虚弱不堪,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推了她一把,“从后窗……走……”


    谢兰因看向他肩上汩汩而出的鲜血,那一道从肩到腰的伤口触目惊心,玄黑色衣裳被血染得更深。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把她推进柴房,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三年后,他又是这样不顾一切地挡在她前面,替她挨了一刀。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走啊!”他朝她吼。


    她咬牙,在黑衣人的长刀再次落下的前一秒,一把拽过他的袖子,把他往后窗拖,这才躲开了致命一击。


    裴泠转身的同时,顺势掷出暗器,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黑衣人的咽喉,一刀毙命。


    “一起走。”


    裴泠已无力推开谢兰因。她眼中的痛楚与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尽数落入他的眼底,下一秒,他忽而笑了。


    “谢兰因。”他开口,声音低得仿佛只说给自己听,“你还是这样。”


    谢兰因没听清,拼命地把他往后窗拖,那一刻,她的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一次,他一定要带裴泠一起走。


    大殿顷刻被剩余的黑衣人包围,他们不停地撞着门,门板已经裂了,裴泠用最后的力气,把她推上窗台。


    “走!”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扇即将被撞开的门。


    谢兰因趴在窗台上,回头看他。他站在血泊里,背对着她,浑身是伤,背影却依旧挺拔,和三年前一样。


    “裴泠……”


    她终于喊出了他的名字,可他没有听见,也没有回应。


    门被撞开的那一瞬间,裴泠倒了下去,谢兰因也被影七拉到了殿外。


    她最后所见的,是影七冲入大殿的身影,和裴泠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


    裴泠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重伤昏迷了。


    谢兰因站在廊下,看着太医们进进出出,侍女端着一盆盆血水从屋里出来。她的手臂也受了伤,鲜血把袖子染红了一大片,可她却浑然不觉。


    影七站在她身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您的伤……”


    “不碍事。”谢兰因摇了摇头,目光依然紧盯着屋子的方向。


    许久后,太医才从屋里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谢大人,裴首辅的伤……唉,那一刀若是再深一寸,只怕就救不回来了。眼下微臣虽然给他止了血,但还没脱离危险。今晚若能退烧,便无大碍。”


    谢兰因默了默:“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这……”太医犹豫了一下,“裴首辅需要静养,谢大人若是进去,尽量不要惊动他。”


    谢兰因轻轻颔首,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幽微。裴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的眉头紧紧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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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极了在兰州城做噩梦时的模样。


    谢兰因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许久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的手一片冰凉,谢兰因缓缓握住,想把自己的温度渡给他。


    可她知道,她不能。她不能再靠近他了。


    观音寺的事,梁王已经知道他们在联手了。兰州那本账册呈上去之后,梁王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次是在观音寺设伏,这一次是他挡在了她的前面,甘愿替她去死,万幸才捡回了一条命。可下一次呢?


    谢兰因没有想下去,也不敢往下想。


    思索至此,她松开了他的手,随后站起来,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动作一气呵成,不带丝毫犹豫。


    门在身后合上。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影七站在廊下,看向她。


    “大人,您……不守着裴首辅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


    影七张了张嘴,谢兰因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我们先回去吧。”


    *


    回到谢宅后,谢兰因写了一封信,让影七亲手转交给裴泠的贴身侍从。


    “大人在这信上写了什么?”


    谢兰因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睁开眼,看向影七。


    “这是一封断绝信,我在上面写了:勿纠缠,伤彼此。”


    影七露出惊讶的表情,谢兰因见状,只是轻轻一笑:“只不过信的背面,还有我用密文写的一句话。”


    影七愣了一下:“密文?”


    “嗯。是小时候在太傅府时,我和他一起琢磨出来的暗语,只有我们两个人认得。”


    影七怔住了:“大人写了什么?”


    谢兰因看着影七,一字一句缓缓吐出:


    “共演戏,误梁王。”


    影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我真的要和他划清界限吗?”


    “那大人为什么……”


    “因为观音寺的事,梁王已经知道我们在联手了。”她的语气听来平静,眼底却藏着一片挥之不去的阴翳,“兰州那本账册一呈上去,梁王绝不会善罢甘休。这回他先是引我去观音寺,又大费周章地派杀手取我性命,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影七,我原以为我能拿捏住梁王的心思,反将一军。如今看来,终究是高看了自己。从头到尾,我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听话便留着,不听话,随时都可以被干净利落地除掉。”


    “这次是裴泠挡在我前面,替我去死。下一次,他可能真的会死。”


    “所以,我必须让他离我远一点。”


    “可裴首辅不会信的。”影七皱眉,“您留那样一封信,他只会更不甘心。”


    “那封信的正面,是让他恨我。”谢兰因低头,抚上手臂上的那道伤口,“而背面的密文,是让他知道,该如何''恨''我。”


    “你觉得他未必能注意到背面的密文,是吗?”


    谢兰因顿了顿,继续道:“正如你说的,他不会轻易甘心,以他的性子,看到那封信,一定会翻来覆去看上很多遍,自然也就会留意到背面的密文。”


    “可如果梁王的人截获了那封信呢?”


    “那更好。”


    谢兰因的嘴角微微扬起:“梁王看到那封信,会以为我们真的决裂了。他会放松警惕,会露出更多破绽。”


    影七看着她,这才恍然大悟:“大人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谢兰因没出声,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晨曦破晓,远处的天渐渐亮了起来,今天,又将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影七。”


    “属下在。”


    “很多时候,这世上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不想靠近,是不能靠近。”


    影七沉默了,谢兰因淡笑着,抬起手褪下外衣:“替我上药吧。”


    “接下来的这出戏。”她话音一顿,“会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