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行没打算在宋玉家长住，只是收拾了一些日用品和换洗的衣服，连同枕头被子，找了个搬家公司给他搬上楼。


    宋玉知道他今天搬家，特意没有去跑活，一大清早在家楼下等着，见到那辆印着“搬家”字样的面包车时愣了一下。


    陆锦行的车停在面包车后面，他从车里拎了两大包东西，都是进口的零食，还有咖啡。剩下的东西也没多少，两个师傅一人抱着一床被褥，一人捧着纸箱，一趟就上去了。


    宋玉弯下身想从后备箱搬些零碎，被陆锦行从身后拽住了胳膊。


    “让他们搬。”陆锦行笑了笑，“我花了钱的，一人两百块钱呢。”


    “啊？”宋玉眼睛张大一圈，“两百块！”


    他压低声音，“你这点儿东西，一趟就上去了，陆哥，他们坑你呢。”


    宋玉：“我平时给别人搬家，扛大件也就才一百出头。”


    陆锦行愣了愣，“你还干搬家？”


    “嗯。”宋玉点点头，又连忙摇头，怕陆锦行曲解他的意思，“陆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着能帮你省点，我给你搬，你就不用额外花钱了。”


    “没事，三头二百的，他们能把活儿干好，让我们俩省事就行。”


    陆锦行下意识的观念就是如此，可一番话落下后，发现宋玉不说话了。


    宋玉掏出钥匙，默默地走在前头带路，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和陈东平时去干搬家，几百斤的沙发和床，干一趟肩背疼三天，不算包车的钱一趟也就只能挣一百出头，每一分钱都是血汗。但是在陆锦行那里，可以用一天的血汗去买一个所谓的省事。


    送走搬家公司的人后，宋玉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什么需要自己搭手的。他和陆锦行打了个招呼，出去跑外卖。


    陆锦行独自坐在客厅桌子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整理自己的履历。


    医院那边给他的消息是停职调查，但什么时候调查结束一点没透露，院长跟他爸交情不浅，对他还行，陆锦行也不愿意让人为难。


    换个环境，也没什么不好。


    宋玉家附近有一家名为康泰的私立医院，原本经营的还行，但是后来被青岚和几家新医院挤兑挖墙脚，好医生都走光了，正处于倒闭边缘。


    陆锦行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喜欢安逸，专挑艰难的有挑战的事干。就像当初选择去第一人民医院，就是因为他们的急诊做的差，出了名的差，他偏想去试试。


    如今这家康泰已经跌落谷底了，他看了一圈，又来了兴趣。


    他昨晚投了份简历，今天就收到了面试的邀约，对方很急，约他今天就去。


    陆锦行改成了明天。


    因为今天天气不好，预告说有雨。


    他抬起眼看了看窗外，天阴得吓人，黑漆漆地压下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陆锦行皱了皱眉，转着笔出神。


    喵。


    小福从不远处过来，蹭他的裤脚。


    陆锦行下意识缩了一下，身子撤远了些，他对猫过敏，从医学角度讲，是对猫身上Fel d1过敏，虽然不严重，但接触多了容易咳嗽，要么就是结膜炎。


    他后仰着身子看着地上的猫，小猫也盯着他看，像是不解他为什么躲，喵喵叫着，蹭个不停。


    “别蹭啦，我不是你爸爸。”陆锦行说道：“你爸爸出去给你挣猫罐头了。”


    话音刚落，外面咔嚓一道惊雷，漆黑的天亮了一瞬，下一秒漂泊大雨从天而落。


    陆锦行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幕交织成白茫茫一片，连对面的楼都看不真切了。


    他心里不由得发慌，后悔自己没在宋玉出门时拦他一把，这大雨天跑外卖，得多危险啊。


    陆锦行掏出手机给宋玉打电话，可那边迟迟没人接听。


    这场雨很快上了热搜，四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雨，在陆锦行住进宋玉家的第一天，就赶上了。


    陆锦行买了食材，想着等中午宋玉回来，一起吃一顿火锅暖暖身子，却不成想宋玉迟迟未归。


    雨天的外卖配送费高，有时候遇到心好的顾客会给打赏，宋玉喜欢跑雨天，但是也没到不要命的份上。


    雨下得最大那会儿，他手上只剩下一单，离他家不远，送完正好顺路回家，完美！


    送的是个双层鲜花蛋糕，他掏出防雨袋子套上，仔细地安置好后，才将车开出去。


    路上白花花的，道上的积水深深浅浅，反着光。


    一个转弯。


    一台黑色的轿车忽然从盲区窜出来！


    宋玉猛地一拐，捏了刹车躲过轿车，然而路面实在太滑，后轮直接甩出去，他没控制住，连人带车摔出去几米远。


    手掌按在水里，蹭过粗糙的沥青路面，电动车压在他腿上，宋玉抽了一下没抽动，使劲拽了一把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手肘的衣服摔破一个大洞，血渗出来，当即便被雨水冲淡。


    他忍着疼把车扶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第一时间翻出箱子里的蛋糕，低头看。


    蛋糕塌了，底下的芒果散出来，黏糊糊的摊成一片。


    宋玉的喉咙动了动，重新拉好拉链。


    雨小了一些，他骑上车，继续开。


    地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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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家高档酒店，订蛋糕的是一个男人订的，三十出头。


    宋玉忐忑地敲开那扇门，脸红了，“你好，这是你订的蛋糕，对不起，我路上摔了…”


    那男人指间夹着烟，眯着眼抽了一口，打开袋子一看，脸立马黑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那男的把蛋糕举起来，怼到宋玉眼皮底下，“你要不自己看看呢？我三百多给我女朋友订的，你超时我就不说什么了，坏成这样，带着一身伤，说句对不起，怎么着，要道德绑架我呗？”


    “我赔。”宋玉声音很低，“我知道要赔，真的对不起，多少钱？”


    “三百六，你自己看订单。”男人把手机转过来，上下打量宋玉一番，语气软了软，“你也不容易，给我三百就行，蛋糕我凑合凑合也能吃。”


    宋玉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来扫码转账，手指按在屏幕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血印。


    三百块钱转过去，那男人转身关上了门。


    宋玉转过身，鞋坑里都是水，踩着酒店厚重的地毯上，咯吱咯吱响。


    他慢慢地走，穿过亮着暖光飘着小提琴曲的走廊，眼眶越来越红。


    这一下午，都白跑了。


    挣钱为什么就这么难？


    太累了，太难了。


    回家路上，宋玉没戴头盔。


    雨水浇在他脸上，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他用蹭掉皮的手虚虚握着把手，慢慢地往回开。


    等红灯的时候，他一条腿撑在地上，疼得打晃，低头翻开手掌看了一下，已经没了皮，被雨水浸得发白。


    眼眶忽然就热了，第一滴眼泪滚出来，便再也止不住。


    宋玉仰着头使劲眨眼，都无济于事，眼泪混进雨水里，噼里啪啦往下掉。他喉咙发酸，克制着没让自己哭出声，只有肩膀一抽一抽的在风雨中抖。


    回想起这一天，想去帮陆锦行搬家，结果对方不用。去跑外卖，钱搭进去，还摔成这样。


    什么都干不好，一件事也干不成。他觉得自己很倒霉，也很没出息。


    也许，这一辈子都注定了没出息。


    …


    宋玉躲在雨里大哭了一场。


    发泄了的人，总是要回家的。


    他停好车，在楼下里坐了好久，等头发不那么湿了，才起身准备上楼。


    他不想被陆锦行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样，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然后小心翼翼将钥匙插入锁眼。


    一丝声音都没有。


    可还没等拧钥匙，门忽然开了，是从里面拧开的。


    他就那么正正好好地，撞进了陆锦行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