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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青城经理部活日志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远远没有结束


    距离集合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清水潔子摁灭手机。她站在洗手间门外, 准备等再过十五分钟就离开,留一条便签看有没有人需要。


    不过说到底也只是个小挂件而已,虽然在一些人眼中是難以得到的隐藏款, 但对于一些运气好的人来说, 或许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重要……谁知道呢。


    清水垂眸叹息。


    她的情绪很少会写在脸上。总有人说她太过冷淡, 但清水潔子并非没有感情。她不过是表达的方式更委婉而已, 正如现在。


    面对失败,清水的心情也和隊友们一样沉重,所谓等人,也只是她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短暂逃避归隊的一个可笑的理由而已。


    在这之后,她还是要回去面对的, 还是要顶住压力, 与隊友们同行。


    对于去年的澤村他们来说,胜利好似遥不可及。颓丧的三年级,有心无力的二年级与青涩的一年级,构成了乌野这个支零破碎的隊伍。可今年入学的一年级,有西谷这种曾经国中的最佳自由人, 也有田中这种攻击力很强的主攻手……


    他们是希望的种子。


    乌野不会永遠都是败者。清水洁子如此坚信。


    当大家都在努力的时候, 她不能丧气。当大家都被失败打击到暂时低头的时候, 她不能倒下。即使只是经理, 清水仍然認为自己有着一份责任。


    身邊的人来来往往,但大多数都只是很快进去或者很快离开,没有人表现出在找寻着什么的动作。


    一直到第十三分钟。


    棕色头发的、看着个子挺高的女孩子一邊四处张望,一邊踏进洗手间——清水记得很清楚,这个人是西谷的朋友,最近两天只要是乌野的比赛, 对方都会前来观看,据说还是西谷疑似暗恋的对象。


    不过她并不知道对方全名,只知道对方名字的发音似乎跟西谷一样。队员们组团去青城帮西谷出谋划策的时候,清水用空出来的时间去学习了。


    清水向里侧望去。那个女孩没有立刻走入隔间,而是沿着洗手池走了一圈。


    看起来很像丢了东西的人。


    于是,在对方走出来之后,清水叫住了她。


    “那个,”清水洁子注意到对方回过了头,才继续开口,“你是在找东西吗?”


    “啊,没错,”对方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叫住,说话慢了半拍,规规矩矩地描述,“我在找一个挂件,柠檬汽水形状,颜色是……”


    “那应该是这个,”清水从口袋中拿出了之前捡到的挂件,“抱歉,在我发现的时候,上面的扣环已经断裂了。”


    “啊、谢谢你……!”


    她的语气明显扬起了许多,即使并没有过分跳脱,也会讓人感受到她的惊喜。


    “碰巧捡到了。”清水笑着说。


    “这是家人送的礼物,如果丢失的话我会有点困扰……”她小声解释。


    “能找回来就好,”清水放下心,往遠处看看,脚步已经要向前走去,“那我就先走了,快到集合时间了。”


    “等一下——”


    身后的人叫住了已经转过身的清水她回过头,那人应该是看出了她着急离开,所以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


    “我是青叶城西男排部的经理秋山优,你应该是乌野的经理吧?”


    她掏出手机,凑近一步,态度十分友好,话语也相当直接,有一点西谷的风格。


    “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或许我们可以認识一下?”


    “……当然。”


    清水没有想过拒绝。她接过秋山优的手机,对自己发送了好友申请。对方是西谷的朋友,不太可能是心怀不轨的坏人,况且,她没有在对方身上感受到哪怕一点令人不适的气息。


    “清水洁子,乌野高中二年级。”清水补充。


    “清水前辈,”秋山优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抱歉,耽误你的时间了。”


    “没关系,”清水摆摆手,这次是真的应该离开了,“你们明天还有比赛吧,加油啊。”


    “我会的,”秋山优看先她,“你们也一样。”


    清水抬眼。


    那个女生,明明看到了乌野的落败。


    “乌野的比赛还遠遠没有结束,对吧?”眼前的人话语轻快,对清水笑了笑。


    是啊。


    “好,”清水洁子勾起嘴角,也看向她,“希望我们能在赛场上遇见,秋山。”


    “我期待着。”秋山优说。


    *


    坐在秋山优里侧的京谷浑身散发着怨念。


    他看样子在健身房洗了个澡,身上换了备用的队服,没擦干的头发上还残留着些许水珠。


    因为优挡住了探向他的大部分视线,还贴心地给他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所以京谷受到的关注并不算多。不过在这种氛围之下,他仍然觉得自己上了这辆车就好像输了一样。


    可是他又已经答应了。


    尽管不情愿,但京谷不屑于做反悔这种事情。所以在优的牵引下,他趁着其他人集合之前先上了车,到了学校,一直等其他人都走干净才下车离开。


    看来秋山这家伙并没有骗人。


    从归队到离校的全程,都没有不长眼的家伙前来过问京谷,连教練都没有啰啰嗦嗦地提出批评,只是告诉他明天记得集合。京谷不想正面回答,随意应了一声便收拾东西走了,也不准备参加晚上的总结与复盘。


    今晚复盘时间不长,主要是分析白鸟澤这次IH比赛的錄像。因为最开始遇到的两支队伍实力不济,所以真正值得分析的也只有今天比赛的两场而已。


    优注意到,每次观看錄像进行复盘时,及川前辈都是最为認真的那一个。只是看着他,便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强大的专注力。


    今天下午的比赛,对于青城来说并非是十拿九稳的。对方也是稳定在县内前四的学校,实力很是不错,而青城这边,或许是受到上午那件事情的影響,永田与矢巾的状态都算不上好,失误比平时多一些。


    好在晚间入畑教練只是提了一嘴,点了一下他们,并没有着重批评——优总觉得教練是想等明天的比赛结束后再跟他们算账。


    不过,就在大部分人都有所动摇的时候,优注意到了及川彻。


    对方似乎也有一点紧张,但并非是因为今天那件事。


    优一直都知道,对于排球,有些人只把它当做学生时期的爱好,而另一些人则是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未来。在青城排球队中,后藤前辈与及川前辈都是后者,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存在。


    他们的排球之路,会更远。


    不过,已经三年级的后藤前辈比二年级的及川前辈多出了一份稳定性。后藤前辈身上的气场更为自我,他是真真正正不会受到外物影響,一心踏实打球的类型。


    对于后藤前辈来说,失败了,那就分析原因,成功了,那是计划之内。不骄不躁,不气不馁,以及,对自己的前路与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着足够清晰的认识。


    目前的及川前辈还尚未做到这一点。


    可以看出来,他在尽力讓自己变得更加稳定,让自己往前看去,不要动摇。可某些一直压在他身上的东西没有一刻让他喘息。他的身上,隐隐透露出了一点紧绷感,与平时的状态不同。


    秋山优很少会相信虚无缥缈的预言。


    但当她在今天的赛场上,看到了发球间隙的暂停时间,独自坐在一旁集中精力的及川前辈时,没来由的直觉告诉她,及川彻可以成为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人。


    挣脱那些枷锁,对于及川前辈而言,需要的只是时间。


    总觉得,在很久以后,对方与她的距离会越来越远,遥远到再也无法产生交集。


    不过现在,对方还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在面对打败过自己很多次的对手之前会无法安心的男子高中生而已。


    优看过社团成员的一些资料,其实及川前辈的年龄比她还小几个月。


    所以,在看錄像时过分凝重,也需要一点帮助吧?


    她想短暂地,为及川彻,也是为其他人,松一松身上的束缚。


    *


    “及川前辈,”秋山优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声音轻飘飘的,“你在紧张吗?”


    “嗯?”及川像是被吓了一跳,又第一时间反驳,却拖了两个长音,“怎——么可——能!”


    “这句话有点奇怪啊,及川。”岩泉说。


    “重音放错位置了,好像关西人。”花卷偷笑。


    “紧张川。”松川拍拍他的肩膀。


    “谁是紧张川啊!”及川彻炸毛了,“不许给我起奇怪的外号!”


    “明明你才是给别人起外号最多的吧?”花卷吐槽。


    及川彻哼了一声,不想理会其他人的调侃。刚刚其实教练已经把需要注意的事项告诉了大家,现在算是自由分析环节,所以边看边闲谈的也不少。


    最先搭话的秋山来到了他身边盘腿坐下,维持着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表情严肃,语气认真:


    “及川前辈,你注意到了吗?”


    “一个很難被发现的点。”


    这副模样让及川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在大家的印象中,秋山优可以说是理性与靠谱的代表了。至少大多数时候是这样。他本能地认为,对方应该是要道破什么白鸟澤精心遮掩的诡计,或者超级隐蔽的弱点。


    “什么……?”


    及川微微睁大眼睛,带着期待地看向秋山。就连身边的其他部员也不由得一起凑了过来,想听自家经理发现的绝妙关键点。


    被隐隐围在中心的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气。


    “白鸟泽他们……”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那个三年级的二传手……”


    体育馆内几乎落针可闻,除了正在播放的录像,就只有秋山优说话的声音,连教练都忍不住侧耳倾听。白鸟泽那位三年级的二传手尤其难缠,球风强悍,打法也十分多变,与牛若一起出现在赛场可谓恐怖。


    是有什么……能克制他的办法吗?


    “他——”


    在众人的好奇与期盼之下,秋山优平静地说:


    “他护腕上的花纹,是凯蒂猫欸。”


    “好可爱。”


    ……啊?


    与预想中截然不同的小细节被说出来了。


    “你不记得吗?”看着呆若木鸡的及川,秋山歪歪头,“之前伊藤同学还说想送给及川前辈这样的护腕来着,及川前辈说用这种护腕岂不是很没有攻击性。”


    “看来白鸟泽他们倒是不太在意这一点。”


    一时沉默。


    “……噗。”


    过了几秒,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而周围也开始响起压抑的低笑。


    “还以为、是什么战术上的大发现,”矢巾肩膀都在抖,“秋山,你是在讲冷笑话吗?”


    “诡异的好笑……”东城捂着嘴巴,别过脸去。


    “我一直都很认真的,”秋山优正色,“即使是在赛场上那么可怕的选手,私下也会喜欢凯蒂猫,难道不会觉得他也没那么吓人了吗?”


    “观点独特。”松川评价。


    “但……咳,好像意外有点管用,”察觉到被自家经理忽悠了的及川半天才控制住表情,比了个大拇指,“干得不错,小秋山。”


    “秋山同学,一开始明明,不、不是这样的……”江原悄悄说。


    “你们看,”渡指着屏幕录像,“凯蒂猫传球了——”


    “凯蒂猫君的背飞!”


    “呜哇,那个弁庆也上来了!”


    “拿牛若当诱饵还真是奢侈啊,凯蒂猫君好有决断力。”


    “牛若没打到球的时候连庆祝都比别人慢了半拍哈哈哈……”


    复盘录像的最后一局,几乎变成了什么白鸟泽吐槽大会,大家关注的完全不是比赛,而是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比如这个人想跟牛若击掌被拦了下来,那个红毛总会做出很夸张的动作,另一个三年级副攻手好像很怕他们的教练,每次走向板凳席都容易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


    看完录像,氛围居然奇异地变得松快了起来,这是以往很难碰到的情况。入畑教练笑呵呵地旁观,放任了部员们的嬉笑打闹,对大家下达“好好休息,准备迎接明天的胜负”这条指令后便宣布解散。


    “小秋山,我——”


    及川刚开口便止住了话音。他反应过来,今天并不是与往常一样的社团活动。秋山的书包一直在她自己身上,今天没有帮她拿包的流程。


    也算习惯成自然,每次解散之后,及川总会先去喊一声秋山,大多数时候女孩都会远远地看向他,然后点点头表示答应。


    不过今天,秋山就坐在他的不远处。


    对方闻声,回过头,歪歪脑袋,双目明净透亮,像是在询问他有什么事。


    与平时一样。


    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排球部多出一个女经理的事实。秋山优并不瞩目,也并不显眼,她只需要在那里就足够。


    这段时间,秋山为大家做了许多事情。小到那些小徽章,偶尔的甜品时间,细致到每个人习惯的物品采买,大到崭新的横幅,对成员受伤时的紧急处理,一次次细致的记录与分析,以及对其他队伍的考察……


    甚至今天,她协助处理了永田与京谷的争端,还在队伍感受到压力的情况下找到突破口让大家放松……有些事情可并不属于是经理的分内职责啊。


    在这种想法下,有些不合时宜的好奇被勾起来。


    “你说,”及川彻看向她,轻声开口,“我们会赢吗?”


    他突然想从秋山优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尽管这并不重要,只是他的一时兴起而已。秋山优的回答影响不到他的状态,也影响不到比赛的结果。他也绝非是在自家经理身上寻找信心。


    可是。


    “及川前辈,”秋山优并不回避他的目光,但说出的话却是答非所问,甚至隐隐有些尖锐,“如果没能赢下这场比赛,我们就是失败者吗?”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慢慢来吧


    意料之外的反问。


    “欸——”及川向后仰了仰, 避开了她的问题,语气似乎还算輕松,但并不怎么柔和, “你是想说, 即使输掉也不代表失敗吗?”


    “可是小秋山啊……”


    及川笑了, 却没有多少开心的意味。


    “所謂不要去在乎输赢, 也是‘應該会输掉吧’的委婉说法哦。”


    “毕竟,你无法说出相信我们一定会赢这种话吧?”


    空气仿佛一时间凝滞住。


    “那,及川前輩是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秋山优并没有因为及川直白的、暗含尖刺的话语感到生气或者是尴尬,反而格外坦然。


    “是希望我忽略掉青城与白鸟泽之间的差距, 像是讲童话故事一样告诉你我们一定会赢下来?”


    “还是希望我现实一点,说出其实大概率会输掉, 不如接受命运吧……这样不留情面的话呢。”


    他们的交谈并没有避开其他人。


    就连已经站在门口准备往外走的几人都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对, 回头看向及川与秋山。而在他们身边的部员更是如芒在背,明显能感受到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的氛围。


    干什么啊……


    非要在剛剛气氛还算不错的情况下,以这种撕掉遮羞布的方式来做为结尾吗?


    不和谐的因素在蔓延。门口的几人互相看了看,像是考虑要不要折返回来进行劝阻。可这说到底也只是正常的谈话而已, 又該以什么立场去叫停?


    “算了, 及川……”


    花卷率先开口。他看不下去这一段并不和平的沉默, 即便及川彻跟秋山优二人的尖锐都不是针对对方, 但有些话在比赛之前并不适合摊开了讲,要吵也應該赛后再说。


    及川彻呼出一口气,刚刚已经消散了大半的烦躁重新涌上来,占据内心。他有些后悔自己一时的冲动了。


    为什么非要去问她呢?没用,也没意义。


    于是,及川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外套,准备离开。不过他仍然留下了一句话:


    “其实我只是想听到你对我们的信任而已,”他声音带着并不友善的笑,“但现在看来,小秋山可能不愿意——”


    “我一直——”


    坐在地上的女孩打断了他。


    那道视线仍然灼烧在及川彻的背后。像是注意到他想离开的动作,女孩放大了声音,让自己话语的全部音节都能够清楚地传到在场的人耳中。


    “一直都相信着青城的每一个人。”


    及川彻停驻在原地。


    “这并不是相信我们绝对会取得胜利——说实话,不管是哪一个队伍,我都不会相信他们能一直成功。没有可以永遠胜利的队伍,也没有从未尝过失敗滋味的球员。”


    “就像我们现在所看到的牛若,已经非常厉害了,但在全国的比赛上也有人可以打敗他,可以拦下他的扣球,他也不一定能拿到全国冠军。而打败牛若的人,一定也曾有过失败。胜败是无法避免的结果。”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相信着大家。”


    体育馆中,秋山优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会相信,每个人都能在赛场中打出一场让自己满意的,能够继续进步下去的比赛。”


    “或许会输,又或许会赢。在最后一球之前没人能知道结果。”


    “但一场好的比赛,获得的经验可以让我们的根系变得更为牢固,可以让我们一点一点地提高胜利的可能性,一直到能够踏足曾经不敢想象的高峰。”


    “正如我对大家的祝愿。”


    “向下扎根。即使没人在意,即使其他人注意不到,即使现在是别人口中所謂的失败者也无所谓。”


    “时间还很长,为什么要这么急躁?”


    “慢慢来吧。”


    她像是笑了。


    “等到自己的力量已经足以挣脱泥土之后,再向上生长。”


    女孩语气放輕,放缓,柔软得如同一双温暖的手,抚平他心中那一点焦躁与不安。


    “及川前輩,我也有相信你。”


    “今天请好好休息。”


    秋山优似乎并不在意其他人的沉默,自顾自站起了身,拎起自己的挎包,与及川彻擦肩而过,离开了体育馆。她脚步轻快,看起来毫无负担,与刚开学时那样虚浮的步伐已经有所不同了。


    她走在前方。


    对方的背影好似渐渐融化,转瞬便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


    *


    “……啊啊,败给她了。”


    及川彻抱着脑袋,抬头看天。


    “真是个不服输的女孩子啊,小秋山。”


    “明明是你先开始不给别人留面子的吧,”岩泉一无语,“在比赛前一天说自家经理觉得队伍会输什么的……你可真是个混蛋啊。”


    “好好好——是我的错,”及川撇撇嘴,的确是他的话语开始带刺的,也是他先开始问一些难回答的问题的,“有点没控制住,下次绝对不会了。”


    “这句话还是去对秋山说吧,”岩泉锤了他一下,“虽然看起来没生气,但秋山最近可是很辛苦的,你别当不知道。”


    “好好,我記住了啦,等回去就问问小真琴该怎么跟我们小经理道歉……”及川捂着被岩泉锤的部位,没有喊疼,“不过……小岩你有没有注意到啊,我总觉得小秋山有点奇怪。”


    “哪方面?”岩泉抬眼。


    “就是……看起来比其他的高中生都要成熟吧。”及川想了想,“明明她才一年级,却已经有堪比后藤前辈的稳定性了……那种感觉。”


    “啊,这个……”岩泉思索了一下,“你还記得之前我们中午的时候听到的一个广播吗?就是一个人说自己重新站起来……”


    “啊……”及川回想起来,那篇文章的有一些话他还记得很清楚,不过,“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吧?”


    “在那次脚踝受伤,没去社团的时候,我有跟着村上去广播部帮忙。广播部那边最底层的柜子里不是放着很多读过的废稿吗?我翻到了这篇文章。”


    岩泉垂着头,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低声说。


    “上面写着作者——千鸟山学园,秋山优。”


    “我看完了那篇文章。”


    及川睁大眼睛看向岩泉,而岩泉在慢慢跟他讲。


    “上次我们听的时候,是从后半才开始听的。其实前半段,她就已经写出了——她小时候母亲因病去世,后来的车祸导致了她的左腿受伤,父亲死亡。在那之后,她是被亲戚抚养才得以生存……”


    一直到回到家中,及川彻躺在自己的床上都还有些迷茫。


    小岩告诉他,这件事最好不要说给其他人,毕竟广播部那边的人说作者一开始就不想被人知道名字,在念稿子的时候也没有提起她的名字,所以也就不会有人特地去探寻那篇文章的作者。


    腦袋很乱。


    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在比赛前夜,被与比赛完全不相关的东西占据了思绪。


    那些原本不懂其含义的场景,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浮现在他的腦海。


    像是从海底飘上来的泡泡,到了空气与水的交界处也惊不起太大的波浪,只是让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而已。


    一道一道,涟漪相互交错。


    震荡。


    这个是你家里人做的,还是自己做的?


    听到这句话之后,秋山优沉默了一瞬,一直到略过家人这个字眼,她的神态才恢复至平常。她早已失去了至亲之人,即使身边仍有家人,但与父母也截然不同。


    你的左腿为什么要戴着护膝?


    因为有腿伤,不能受寒。


    所以那场雨下得猛烈,她一个人躺在冰冷湿润的泥土之中,不求助,也不试图保护自己,只是呆呆地看向天空。


    她说。


    土很软的,不是太疼。


    她别过头,像是想撒娇,又不知道该怎样去做。笨拙,又可怜。


    想……躺一小会儿……


    不会太久的。


    好吗?


    于是及川彻挡住了她的雨。


    小秋山,身上怎么样?


    他执意要问,执意让她承认。


    ……疼。


    她小声回答。


    一定,很疼很疼。


    她明明说过了,自己的腿不能受寒。


    所以,她需要在春天也一直穿着会让人不舒服的保暖护膝。所以,即使是把她送到了楼梯口她也没有力气上楼。所以,那段时间她才没有和他们一起放学走路,而是被人接走。


    在背起秋山优的时候,及川彻的第一感觉是很冷,且很轻。轻到完全不是那个身高的女孩子该有的体重。


    然后,她的血浸染了他的衣服。


    印下标记。


    一个挣扎着想要抓住命运的脚踝的人,又能有多体面呢?


    喝彩是少数人的特权,寂静才是我最熟悉的常态。


    我已经创造了一个奇迹,今后的一切,好像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原来,她早已遠远地走在了前方,早已完成了所谓的成长,早已经经历过许许多多。


    可是——


    “时间还很长,为什么要这么急躁?”


    她笑着说。


    “慢慢来吧。”


    她原本,也应该有机会慢慢来的。


    *


    “及川前辈……?”


    有人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及川甩甩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盯着人家看了许久。


    “是没有睡好吗?”优蹙起眉,像是在担心,又隐隐有点不满,“我都已经告诉过你要好好休息的……”


    此时青城的队伍已经下了巴车,正准备进入体育馆热身。大家乱糟糟地围在一起,倒是没人注意他们这边的谈话。


    “啊、可能是还有点困……”及川彻挠了挠脸,状若无意地转移了话题,“那个,昨天的事情,抱歉……我当时说的话有点不太好……”


    “没关系的,还是今天的比赛更重要。”


    对方丝毫不在意,甚至没去看他,而是低头在包里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递来一盒糖果。


    “吃点薄荷糖,提神。及川前辈现在的状态可不适合上赛场,赶快调整一下吧。”


    “噢……”


    及川接过糖盒。总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容易走神,视线稍微一偏移就会落到她的身上。等一会儿热身的时候,应该就会不去在意了吧。


    “哇,及川你这小子居然吃独食!”花卷注意到及川从秋山手中接过了东西,三两步走来,勾肩搭背地趴在及川身上,“秋山,也给我一点啦。”


    “不能让及川前辈一个人占便宜!”


    “我也要我也要——”


    “喂喂怎么还抢啊!”及川慌乱地护住手中的糖盒,“这可是小秋山先给我的!”


    忽然就闹起来了。


    “又不是只有一颗,分一下就好了啊?”优眨眨眼,不懂那些人在抢什么。


    “嘁,”身边的京穀一点都不想同那群人为伍,他打了个哈欠,站在秋山优侧后方,与其他队员拉开距离,“无聊。”


    “京穀同学不会也困了吧?”听到哈欠声,优狐疑地回头看了看京谷。


    “才没有。”京谷反驳。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他的锚点


    IH预选赛决赛, 场面看上去还挺大的。


    学校在昨天下午就发布了比赛通知,组织学生和應援團来观看比赛,以及给自家球隊助阵。所以青城这边的應援團隊比前两天的都要更加庞大, 就连里奈跟石井前辈都来看比赛了, 还在进场的时候和优打了招呼。


    “及川君——!”几个外校女生混在青城應援团的边缘, 注意到及川徹投过去的视线跟挥手的动作后极为高兴, 欢快地跳着,大声喊道,“比赛加油啊!”


    这幅场面让优对及川前辈的魅力有了直观认知。


    当然不只是青城,对面白鸟泽的應援团也不遑多让。整齐划一的口号与响亮的校歌无一不彰显着他们的强者风范, 就连那两条横幅看起来都格外强势。


    优觉得自家那条“制霸球场”的横幅还是很有必要的,青城的前辈们非常有先见之明。毕竟这种场合还一味回避, 基本就相当于输掉了, 必须在气势上不被对方压倒才行——应援的作用也就在于此,心理暗示也可以提升人的上限。


    即使是坐在板凳席,优也难免受到赛场氛围的感染,手心出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張,明明只是个影响不到比赛結果的经理而已。不过既然连经理的内心都不平静, 隊员们应該也一样……起码她自己需要先镇定下来才能去照顾其他人。


    “……凱蒂猫君今天也是用的那个护腕啊。”东城小声在矢巾耳边感叹。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你们看到了吗, ”永田指指点点, “白鸟泽的水壶中, 有一个明显不一样的,好像印着大耳狗……绝对是凱蒂猫君的。”


    “女子力好强……”


    “不如说,他,他这样明目張胆地用这种可爱的东西,也是一种实,实力的代表吧……”江原小声感叹, “好厉害……”


    “啊,凯蒂猫君不小心把球打过来了!”


    “小渡去捡球了欸,真是好孩子啊小渡!”


    “啊啊啊你们听没听到,他差点叫成凯蒂猫君了哈哈哈哈——”


    “渡好努力地在辩解,好可怜……像是被欺负了。”


    “这怎么能行!走,去给小渡撑腰!”


    “喔——!”


    ……看起来昨晚的放松办法很管用,大家比她预想中放松很多,已经不需要她来额外照顾了。


    优松了口气。


    她在心底真诚地对白鸟泽的凯蒂猫君——好吧,优其实也没记住对方的名字——表达歉意。


    虽然帮助自家队员发现了观察白鸟泽的另一种方式,但却让他有了一个很可爱的外号。十分抱歉。


    不过,总觉得那个人也不一定会讨厌?


    “秋山。”入畑教练提醒了她一下,示意她看向京谷。


    “了解,”优拿了几个球过来,走到独自一人热身的京谷身边,做了一下抛球的动作,“京谷同学,来扣球吧。”


    京谷同学的喉咙像什么野兽一般咕噜了一声,应該是答应了的意思。于是在他准备好后,优将排球抛起。


    她只会最简单的抛球而已。排球在空中旋转,位于最高点的那一刻,一只手狠狠将球拍向对面的场地。


    响亮的声音回荡在球场,是京谷很喜欢也很擅长的大力扣球。


    “再高一点。”他对秋山优抛的球不太满意。


    “好。”秋山优答应。


    *


    呼……


    及川徹看向球场。


    早晨的不清醒已经被徹底解决,现在完全没问题了。视野很清晰,肌肉處在完美的状态,每一个动作都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到最好。


    这一球,绝对能得分。


    “砰——!!”


    排球被扣向对方场地,青叶城西率先拿到了第二局的局点。而下一球,仍然是及川负责发球。


    对方教练叫了暂停。这对于青城来说会不太舒服,不过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及川徹走到长凳最旁侧,接过毛巾擦了擦汗,闭上眼睛。


    这场比赛是五局三胜制,在双方都还没有放开去打的时间中,青城以三分的分差丢掉了第一局。不过第二局,及川彻认为,不出意外的话可以稳稳拿下。


    他现在,状态很好。


    不知为何,及川觉得自己好像身處的不是球场,对面的人也似乎不是牛若。


    潮湿的空气氤氲了脑海,浸润每一寸思绪,让他感到冷静与安心。这种安心的感觉鲜少会在比赛中出现。


    尽管很多人觉得,比赛的时候一定要把自己的马达动力开到最高,让自己变得燥热起来才能激发潜能。但及川彻深知,头脑发热并不会让人靠近胜利,一味地冲劲也很难坚持到最后。


    时刻保持思考,让自己能够如练习时一样,发挥出百分百,甚至更多的水平,才是真正的制胜之道。


    他睁开眼,看向秋山。


    其实在比赛一开始,秋山也是有点紧張的。


    她的小动作比平常的时候更多,总是不自觉用手指揉捏袖口或者衣摆,视线也经常看向教练,像是在寻求帮助或指引。不过她调整得很快,在第一场比赛最开始的几球内,她就让自己完全恢复了平时的状态。


    这一点紧张实在太不显眼了。在其他部员眼中,她应該和平常完全没区别吧——毕竟又有谁会总是去看一个幽灵一样的女经理呢?


    可及川彻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记住了她身上的很多习惯。


    最开始的起源,应该是第一次与秋山同行走的一小段夜路。在短暂的路途中,他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边的女孩身上,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不让她察觉。


    之后偶尔看向她时,及川依然会选择用这样的方式。不冒犯,保持距離,但,时刻关注。


    所以他轻而易举地发现了秋山优的紧张,也察觉到了对方排解紧张的全过程。很顺畅,没有纠結与犹豫,没有瞻前顾后,她整理自己情绪的速度非常快。


    及川彻相信,这次比赛之后除非是再去到全国大赛,否则秋山优身上,再也不会有紧张的情绪出现了。


    迅速地递水、递毛巾,安静地记录。没有宽慰的语言,也没有笑容与鼓励。她只是坐在那里就足够。


    一如现在。


    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锚点,将精神系在她身上,就不用害怕失控。在自己意识到要偏離的瞬间看向她,就可以找到目标。


    ——及川前辈,我也有相信你。


    她的这句话说得那么轻。


    可信任怎么会是很轻的东西呢?


    及川彻并不清楚秋山优对他的信任从何而来。或许是每天在社团的观察,或许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他的成绩,又或许只是毫无根据的臆测与猜想。


    但出发点如何并不重要。


    及川彻选择接受这份信任。


    发球。


    被接起,对方没办法第一时间整理节奏,没有快攻,所以选择传给位于后排的牛若。这是他们一贯的进攻模式。


    后藤前辈稳健地接起了牛若的大力扣杀,现在是青城的进攻机会。及川选择将这一球交给岩泉,因为他毫不怀疑,小岩可以拿下这一分。


    排球重重压向地面,又被反弹得很高。


    哨声吹响。


    第二局,是青叶城西的胜利。


    *


    “闭嘴!”


    她鲜少去对着旁人大声说话,但现在,优必须用尽力气才能叫停京谷的辩驳。为了让对方听自己说话,她还用手中的笔记本敲了一下京谷的黄毛脑袋。


    其实她都没用力气,这一下只是提醒而已。


    “受伤了应该马上进行處理!你要是觉得没问题就快点跟我去医务室检查,如果医生说可以,你还能再回来比赛!”


    “但现在不会有人同意你的逞强,再怎么说也是没用的!过来,我扶着你!”


    她的语速很快,第一时间决定了当下的处理措施,对着教练点点头。


    “可恶……!”京谷双目都在发红,恨恨地锤了一下板凳,在秋山优的搀扶下離开了场地。


    剛剛接球时,京谷因为没听清楚信号与永田发生了碰撞。为了避免更大的伤害,他本能地向旁边躲闪,可脚腕却因为强行改变方向而扭伤。


    诚然,这起碰撞完全是意外,因为那颗球的落点位于他和永田都能接到的位置。而在永田喊出信号的时候,京谷就已经动了。但他还是不甘心。


    第三局如果丢了,他们便再无退路。


    他想要赢。


    其他人也一样。


    “或许,我确实不该来排球部吧……”目送京谷离开后,永田裕也自嘲一般地笑着,将毛巾攥在手里,“像我这种水平,还把狂犬拖下了场,这下胜利的可能性就更渺茫了……”


    “少说几句,”宫本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再讲丧气话,今天下午你请客。”


    “——等等、喂,凭什么啊?!”永田大惊失色。


    “要打出让自己满意的比赛,”及川凑上去,拍了拍永田的肩膀,“这可是我们小经理的期望哦,别她一离开就自暴自弃啊!你好歹也是个三年级前辈!”


    “没错,”后藤赞同地点头,“先比赛再说。”


    “明明是三年级,却总是需要被照顾,”花卷笑了,“永田前辈别被一年级的小经理教训了哦。”


    “等秋山回来就去跟她告状,”松川应和,“说你也想被单独劝导。”


    “我记得小秋山还认识那位北田同学的社长吧……?”及川彻悠悠补充一句。


    “别啊别啊!我错了!我会好好比赛的,放过我吧!”


    永田光速滑跪,看起来已经比剛刚正常了很多。


    “要是让秋山听见刚才那句话,总觉得她也会用笔记本敲永田前辈的脑袋。”东城小声跟矢巾咬耳朵。


    “没错没错,”矢巾附和,“还会露出那种很失望的表情,让人罪恶感拉满。”


    “呜哇……某种意义上秋山是不是挺恐怖的?”


    “我也这么认为……”


    青城没有那么容易分崩离析。


    在下一局开始之前,每个二三年级经过永田裕也身边时都拍了一下他的背。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快点振作起来啊,混蛋。


    即使他只是个水平不怎么样,态度也算不上认真的,不够格的前辈。


    但接下来的比赛,还需要他。


    *


    “没有回来的必要了吧。”京谷看见了计分板。


    现在是第四局。目前的大比分是二比一,白鸟泽两胜,青城一胜。本局现在的比分是二十九比二十八,白鸟泽领先。


    对方的凯蒂猫君站在了发球位,这是一名标准的重炮选手,发球力道很恐怖。牛若在后排,可以发起后排进攻。位于前排的,有那个拦网风格诡异的红毛,和技术十分扎实的弁庆。


    而青城这边,自由人后藤前辈因为轮换不在场中。后排的成员是松川,岩泉,以及永田。


    非常、非常不利的位置与人员配置。


    “为什么?”秋山优问,她的目光一直凝聚在球场,凝聚在青叶城西的球员身上,“还没有开始这一球,你就觉得已经输了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京谷蹙眉,不懂秋山优在执着些什么。


    虽然京谷也一样不愿意接受这个结局,但在赶回来之后却只看到了自己这边队伍陷入穷途末路,只需一球,这场比赛就会彻底结束的场面。他无法让自己去盲目相信一切还有转机。


    更何况,处在后排的三人接球技术都不算特别好。面对白鸟泽二传手的发球,能不被直接得分就已经是万事大吉,更枉论重新组织进攻扳回这一局了。


    “先回去。”秋山优说。


    “随你。”


    京谷活动了一下刚刚被冰敷的脚腕,忍耐着闷痛,拒绝被秋山优搀扶,自己慢慢挪回场中,坐在了板凳席。


    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与韧带,但纯粹的肌肉扭伤也让人很难受。其实早在发生意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无法继续上场了,可他不想接受。京谷无法冷静,不愿意离开,不愿意放弃那一点微小的、胜利的可能。


    那些人倒还是专注,都看向前方,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的经理跟队员归队。而秋山优也不会选择在此刻去向教练报告情况。


    哨声临近吹响,京谷看到了对方的二传手开始助跑,发球。所有人都无比紧绷,京谷甚至注意到了岩泉脚下的动作——但他离得太远,那个位置很难救起来。


    或许也就到这里了。他想。


    直到——


    “我来接——!”


    永田裕也大声发出信号。


    这让京谷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是知道这个三年级的永田技术有多烂的。


    接球差劲,发球无力,只有在拦网跟快攻上面有那么点小聪明,位于后排的时候根本就是在拖后腿。明明他身上有运动天赋,也有足够的身高,但从来没有真真正正用心打过排球。


    别人眼中重要的胜利,重要的一球,在永田裕也那里,只不过是高中会经历的无数大大小小的比赛中最为不起眼的一球。所以京谷总是会火大,这种家伙从来就没有把其他人的拼命放在心上过,一直在吊儿郎当,随随便便地混过每一场比赛。


    永田裕也,明明应该是这种人。


    排球击中了永田的手臂,重炮的威力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打倒。他的技术还是这么差劲,姿势不到位,手势也不好,只有站位勉强算是合格,但也并不完美。


    处处都是缺陷,差劲极了。


    但或许是终于被幸运眷顾。那一球,他接了起来。


    排球高高地飞向空中,飞向青城这边的场地。灯光之下,一切还没有结束,他们还没有输。


    “机会球——!!”


    所有人高喊道,一齐抬起头向上看去。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仅限今日失落


    “接球技术太差劲了, 永田。”宫本评价。


    “怎么都接到了还要骂我!是不是有点过分啊!”永田炸毛,看起来要咬人一样。


    “对于永田前辈来说这算超常发挥,放过他吧, 隊长?”花卷笑着接话。


    “反正早就习惯帮永田前辈擦屁股了。”刚刚救回永田那一球的松川甩了甩手。


    “好了, 下一球下一球——”及川回到位置。


    “啊?!你们这群人——”无人在意的永田乱吼一嗓子, 发现自己被球网旁边的裁判瞪了一眼, 心虚地噤了声。


    二十九比二十九。


    比赛还在繼續。


    及川彻注意到秋山跟京谷已经回来了。秋山正在教练身边汇报情况,而京谷坐在长板凳的末尾,双手插兜,一脸不爽地看着场中——不过他眼中再无轻蔑, 似乎是在观察,犹如離群者偷窥同类的捕猎行动一样, 带着审视与探究。


    刚刚永田的接球, 他们一定看到了。


    那就足够了。


    二传手是隊伍的指挥官、司令塔。及川彻不会主动放弃隊伍中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对排球没有执念的,只想在高中留下美好回忆的人也一样。只要仍可以战斗,及川就会毫不介意、毫不留情地去使用。


    永田在京谷退场的那段时间身上不仅有罪恶感,还有想要放弃的心思存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及川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 所以他必须冷静地、甚至是小心地, 去重新给永田构筑起“自己并非毫无用处”的思想防线, 才能讓永田繼續发挥作用。


    于是他传了球, 然后,逼迫永田拿下分数。


    说实话,那两球给永田是有风险的,给小岩才更为合适,但他并不覺得自己的决策是个错误——因为他赌对了。


    第四局结束的哨声吹响,青城逆转了局势, 強行把比赛延續了下去。赛场喧嚣,身后的隊旗飘荡,他们将踏上第五局的最终决赛。


    而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才是他们的起点。


    如果永田在第四局就退场,即使撑到了第五局,青城也会必败。小狂犬受伤之后,青城手头的牌不可以再减少了。现在,多一份干劲就多一份胜利的可能,第四局的胜利氛圍可以隨之延续,对于青城来说是极为有利的。


    双方交换场地,趁着短暂的休息时间去集中精神,思考对策。其他人看起来状态不错,青城现在的氛圍很好,身后的加油声震耳欲聋,而他还存有一部分体力——即便到了比赛的最后依旧只能靠意志強行跳起,但及川知道,自己可以咬牙撑下去。


    他已经完成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为了前往全国大赛,为了队友与经理的一句相信,为了这几年的不甘与遗憾。


    为了胜利。


    *


    “为什么要低头?”


    秋山优迈步踏入场中,环视一圈。


    在这之前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是被入畑教练推出来的。或許是因为有教练的肯定,即便不擅长做这种安抚工作,秋山优仍旧开口了。


    “今天打得很好,这是一场很棒的比赛。”


    女孩声音轻缓,平和,没有哽咽或是沙哑,与之前一样清晰,在京谷的视角只能看见她清瘦的背影。


    “每个人都发挥到了最好的水平,一直坚持到了最后一刻,已经非常、非常厉害了。”她带着笑意。


    “大家,辛苦了。”


    “起来啦,去整队吧。”


    不会有人喜欢失败,不会有人能永远坦然接受失败。而当距離成功只有那么几分之差的时候,这份失败,似乎比之前覺得胜利遥不可及时更加讓人难以接受。


    有人低声哭泣,有人保持沉默,有人咬着牙捶打落了汗水的地面。京谷不喜欢看他们这种反应。他不高兴,但这份不高兴并非针对青城的部员。毕竟他还穿着青城的队服。


    只是可惜,他没能拿到跟秋山承诺的十分。


    啧。


    京谷不爽地站起身,还忘記了自己的伤,一脚踩下去差点因为疼痛而跌倒。但为了面子,他还是强行维持住站姿,一瘸一拐地先行離开,回了大巴。


    果然,还是先離开一阵。


    他依旧与三年级的合不来,继续强行配合也不见得会有好结果。况且就连他自己,也尚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但如果明年……


    他模糊地想着。


    明年的事情,还是明年再说吧。到时候不知道那群人会不会接受他的回归,也不知道谁会留下,留又能留多久。未来的事情还是未来再考虑,京谷不擅长计划太多。


    反正,要是回不了队,去找秋山总是没错的。这个女人到了明年,应该可以获得跟教练等同的权柄吧。


    ……


    及川彻平躺在地,望着体育馆的天花板,目光茫然。因为骤然失去了紧绷感,身体一时间变得十分沉重,很难再动起来。


    “及川前辈。”


    他听见了脚步声。


    女孩缓缓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从他的视角可以看到秋山优被刘海遮住的额头,再往下看去,才是她那张如往常一样平淡的脸。


    “该起来了,”她说,“我看见伊藤在看台哭得好大声,需要我去帮忙安慰她一下吗,还是你自己去?”


    及川彻稍稍偏了偏头,停了几秒才说话,却没有回答优的问题,而是落在她身上:“……那,你呢?”


    “嗯?”她没太懂。


    “我还以为,你也会哭。”及川说。


    “这种场合,哭出来的话会好一些吗?”秋山歪歪头,“抱歉……那让我稍微努力一下,看看能不能试着流出眼泪吧。”


    “哈哈……还真是羡慕你的心态啊,小秋山。”


    及川彻低笑着,不再让人困扰,主动撑起身体,坐了起来。肌肉僵硬过度,仅仅是这么一个动作,他感覺自己浑身上下都酸痛难忍。


    “嘛,积极一点也是好事,”及川彻眯起眼,摆出一副和平常一样轻松的笑,“这也不是最后的比赛,之后还有春高要努力呢……”


    “及川前辈。”


    她将自己垂下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神色认真,轻声说。


    “虽然没能哭出来,但我也有在难过。”


    及川彻对上她的眼睛。


    “我也很讨厌失败,我也很不甘心,”她抿了抿嘴唇,移开目光,“这种时候不需要强装振作。”


    “之前你和我说过,有些话说出来会更加轻松的,对吧?”


    “所以,仅限今天,可以失落。”


    “下一次,一起赢。”


    说罢,她站起身,快步走回教练身边。而及川被岩泉催促后,才后知后觉地被拉起来,跟隨其他人一起去整队,握手,互相致谢。


    她居然真的記住了,还把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


    拉着一群困得要死、累得要命,且心情非常差劲的男子高中生去聚餐,绝对是个坏主意。


    所以比赛结束之后,秋山优完全没打算参与那个尴尬的聚餐环节,直接独自回家了——听矢巾说聚餐其实也没聚起来,大家走到烤肉店门口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打了退堂鼓,最后连店门都没进就各回各家。


    起码短时间内——秋山优估计大概是一周到半个月,社团都不会恢复以往的氛围。


    明明最后一场比赛,大家打得都很好。尤其是第四局她看到的结尾与第五局的一整场拉扯,在秋山优眼中,可以说是目前所有人能发挥的最好的水平了。


    尽管她知道,对于竞技体育来说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但她仍旧觉得这是一场好的比赛。


    京谷暂时退出了社团。但他离开社团之前甚至有单独找过入畑教练聊一聊。而在之后入畑教练也提醒优,记得偶尔关注一下京谷的状态。比起想象中那种矛盾激化到跟永田大打出手,再一声不吭地离开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


    看来京谷同学也得到了成长。


    除了京谷同学之外,第二个想要离开的是永田前辈。


    他倒是聪明一点,还拿升学当做借口去申请退部,不过没人不知道永田前辈学习成绩很差劲,已经打算毕业之后直接继承爸爸的汽修店了。


    实际情况大家都很清楚——在之前的比赛中他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且有些羞于继续留在社团。如果他的离开能换京谷回来,对青城的帮助应该更大。


    对此,优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京谷同学暂时有自己的计划,今年是不会再回归社团的,永田前辈的离开只是让青城雪上加霜,完全无法提供任何正向帮助。


    随后,一脸呆滞木然的永田前辈被二三年级的队员们包围起来,在进行了长达十五分钟的轮番劝说与洗脑后,战果可喜可贺。永田前辈放弃了退部的想法,并且保证之后不会再逃训,努力为春高预选赛做准备。


    因为之前那次说好的赛后聚餐没能完成,预选赛结束后还恰逢岩泉前辈的生日。借着这个由头,在及川前辈提出建议,且除了岩泉前辈全员通过的情况下,排球部的大家打算选在这周末进行部团聚会。


    聚会地点是运动系社团的常用地——烤肉店。而时间是岩泉前辈生日后的第三天。


    岩泉前辈非常无情地吐槽,那群人只是想随便拿一个借口来吃蛋糕而已吧。他的生日都已经过完了。但为了社团氛围着想,他还是牺牲了一下自己,任由大家借着这个理由来玩。


    还好,众人也不算缺德,说好了给岩泉前辈过生日,就不会忘记他才是主角。


    被围在正中间戴着生日帽,还要当众在其他人的掌声中許下心愿,再吹灭十七根蜡烛的岩泉一脸都涨红了,忍无可忍地怒吼出声,引得众人假装慌忙逃窜,实则大笑着继续起哄。


    最终的受害者只有发起人兼幼驯染兼玩得最起劲的及川前辈一个人,允悲。


    “那个……”坐在稍远处,身边是不会乱动的江原,所以位置十分安全的秋山优举手发言,从身后掏出一个盒子,“我有给岩泉前辈准备生日礼物来着……看着跟前辈好像很有缘分,就正好买了下来。”


    “欸欸——!还以为礼物都是当天送完了,小秋山居然留到了现在!”及川对传到自己手中的东西相当感兴趣,左右看了看那个长条形盒子,才递给身边的岩泉。


    “谢谢,秋山,”岩泉隔着一段距离看向秋山优,比面对其他男生时表情好了许多,“等你过生日,我会回礼的。”


    “拆开看看吧,岩泉,”花卷稍稍向后仰去,“秋山送的,总觉得会是好东西。”


    “毕竟是秋山啊……”宫本前辈都认同地点头,“有点羡慕。”


    “我也羡慕——”永田前辈跟风,“快看看是什么!居然能跟岩泉有缘分,是运动系的吗?”


    “唔,我刚才拿着感觉很轻……”及川估摸着。


    “其实,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优忽然心虚起来,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不然岩泉前辈还是回家再拆……”


    “没关系,不管价值多少,也是一份心意,我不介意的。”岩泉认真地回答。


    ……完蛋,没拦住。


    优捂住脸。


    她就不该多说那一句话的。


    众目睽睽之下,岩泉打开了盒子。一只棕色的笔袋露了出来。这个是很常规的礼物,朴素且实用的风格跟优的作风一样。


    不过彻底拿出来之后才会看见,笔袋尾端挂着一个毛绒挂件,好像是一只正在咆哮的熊。因为做得可爱而显得有点呆萌,并不凶恶。


    仔细看的话很快就能发现,这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熊跟刚才被逗弄到吼人的岩泉一,倒是有几分神似。


    沉默几秒,笑声渐起。


    然后越来越嚣张。


    “……很有缘分,噗哈哈哈!”


    “秋山,你赢了。”


    “真的很像啊啊——”


    “烦死了,明明挺好的!不许笑秋山给我的礼物!”岩泉二度脸红,二度怒吼。


    “更像了更像了!”


    “简直是一模一样!秋山,你真是天才!”


    “……抱歉,岩泉前辈。”秋山优小声道歉,悄悄靠近了门,随时准备跑路。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好孩子才能参加


    IH预选赛结束一周后, 优在一天下午被入畑教练叫到了办公室。


    “宫城縣联合强化合宿?”


    她好奇地探头去看入畑教练手中的名单。上面写明了会參加的学校,有青叶城西,伊达工业, 和久谷南和条善寺。不过……


    “居然没有白鸟泽?”


    名义上是宫城縣合宿, 却不带宫城县的冠军隊伍, 这样真的好嗎?


    “人家白鸟泽已经定好要跟县外的强校合宿了。毕竟他们是进军全国的选手, 已经不想跟全国級别以下的隊伍比赛了吧,哈哈哈……”


    入畑教练的笑容十分阴沉,身上都带着幽幽怨气,让优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咳咳, 总之,”教练清了清嗓子, 说明道, “这次强化合宿安排在了期末考试之后,为期大概一周。除了四支高中生隊伍之外还会有两支大学生隊伍參加,采用的模式也是别开生面的随机分组模式,规模比以往的都要大。所以等到了暑假,我们就该忙起来了。”


    “那我需要做的是……?”


    优主动问。她知道, 自己既然被叫过来, 肯定是有任务要完成。


    “这是一场只有好孩子才能參加的活动, ”入畑教练放下保温杯, 站起身,郑重地拍了拍秋山优的肩膀,“我们需要愿意成长、且有足够底气的部员,也就是说——”


    他递来一张表格,上面是排球部所有成员的名字,以及他们上次期中考试的各科成绩。有几个被红笔圈出来的低分异常瞩目。


    “首先, 期末考试要全部合格才可以。”


    *


    放学后的空教室,除去暂时离开社團的京谷之外,青城排球部的一年級都聚在了这里。


    此时距离社團活动还有很长时间,不过考试在即,因为入畑教练的提醒,每个年级都形成了自己的互助小组,开始一起组队学习。


    “秋山——”东城往桌子上一趴,拖着长音,看起来要死掉了一样,“放过我吧……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做題了,呜啊……”


    “我不会阻拦你们逃跑的,”优撑着头,手中转着笔,目光仍然盯着自己桌面上的习題,回答得漫不经心,“不过,如果因为不及格无法参加合宿,到时候不要抱怨哦。”


    “好残忍……”矢巾小声碎碎念,“明明是体育社团,却开始要求学习成绩,简直太反常识,太不人性了。”


    “你在担心什么,”优奇怪地瞥了一眼矢巾,“我记得你成绩还可以啊,是有哪科没有及格的把握嗎?”


    “及格倒是没什么问題啦……可要是东城不去合宿,我会丧失很多快乐的,”矢巾秀嘟囔着,伸手摇晃身旁东城的肩膀,“喂,再努努力啊东城!”


    “好烦,我知道啦!我有在努力!”东城痛苦地蹂躏着习題册,表情苦闷,“可是真的好难,为什么数学能这么难?!万能的秋山经理,可不可以给一点攻略——”


    “抱歉,我也不太擅长数学,”秋山优叹了口气,她正在做的习题也是数学,而且因为周围人太吵,思路不是太顺畅,“国文或者英语倒是可以问我……说起来,渡同学的数学成绩好像挺高吧?”


    “我只会做题,不太会给别人讲……”渡挠了挠脸,“秋山,一会儿可以给我讲一点英语嗎?等你这边习题做完。”


    “当然。”


    “那我呢,那我怎么办啊——”东城无助哀嚎,“就不能天降一个数学高手来教教我吗?”


    “那个、其实,岩泉前辈学习成绩很好的……或、或许,你可以去请教一下他……”江原悄悄建议。


    “欸,这倒也是!”东城精神了,“不过二年级现在也在准备期末考试吧,岩泉前辈会有空吗?”


    “那就去问问吧!”矢巾立刻站起身,跃跃欲试,他早就想活动一下了。


    “走!顺便去逛一圈——”东城立即附和。


    “要带上习题册。如果岩泉前辈没时间帮忙,十分钟之內记得赶回来,”优好心提醒,“为了参加合宿,不可以再浪费时间了。”


    “……好啦,知道了。”本想空着手出门的东城十分不情愿地带上了习题册。


    “对了,”秋山优在书包中翻出一个纸袋,“麻烦帮我把这个带给及川前辈。”


    “你好像经常给及川前辈东西啊,”矢巾接过后摸了摸,应该是餅干,“又是小甜点,你跟及川前辈以前认识吗?”


    “没有,这是他帮我放书包的报酬。而且不是经常,偶尔自己想吃的时候顺便多做一点而已。”秋山优说明。


    “那我也可以帮你放书包吗?”矢巾笑嘻嘻地问,“只有及川前辈一个人也太不公平了。”


    “唔……我倒是无所谓,”优不太在意,“不过你应该跟他说吧?不然一下子换人,好像也不太好……”


    “OK!那一会儿我问问。走了,东城!”


    “噢!”


    *


    “想、都、别、想——!”


    及川彻抢过矢巾手中的纸袋,一字一句地断绝了他的心思,还做了个鬼脸,十分嚣张。


    “这种宝贵的机会当然是先到先得,才——不会让给你们呢!”


    “及川,你这样真的很让人火大,”一旁辅导东城的岩泉面带嫌弃,顺嘴提醒,“收敛一点,别太气人。”


    “反正小秋山已经把决定权交给我了,我的回答就是,不!行!”及川扬了扬下巴,当着矢巾的面打开了纸袋,从中挑出两塊小餅干递给眼前人,“不过分你一点倒是没关系,哼哼。”


    “……感觉,”矢巾咬着牙,非常无语,但仍然为了口腹之欲屈辱地接过了那两塊饼干,“我之前对这家伙的憧憬都不复存在了。”


    “为了健康成长,还是不要对这个混蛋幼稚鬼产生什么敬仰或者向往的情绪比较好。”岩泉头也不抬地建议。


    “没错,”矢巾认同地坐到了东城身边,分给东城一块小饼干,“以后我要专注听从岩泉前辈的教导。”


    “喂!明明我也是个不错的前辈!”及川大声喊冤。


    “但太混蛋了。”


    “好过分啊小岩!”


    最终,及川坐在和他们三个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生闷气,还不管不顾地塞了两块饼干进嘴,很用力地嚼着。


    “……话说,”矢巾毕竟不是真的来学习的,不出一会儿就有点闲不住了,开始打听,“二年级没有专门的组团拯救差生时间吗?我记得及川前辈成绩也是及格线上下欸。”


    “其他人没问题就行,”一旁一直在听着的及川边划着手机回消息边口齿不清地答话,“我就算没及格影响也不大,入畑教练是不会让我无法参加合宿的。”


    “真羡慕这种有恃无恐……”东城感慨,他虽然在岩泉前辈的教导下能做出来几道题,但过程还是非常艰难,“如果我也有这种能力就好了……排球和学习有一项突出也好啊。”


    “因为温田还挺擅长学习的。我们课后功课有问题基本都是靠他来解决,算是一份保险吧。”岩泉提了一下。


    这位温田一样是二年级生,没能被选进正选,一般都是替补位。在矢巾印象中,他水平跟永田前辈相差不大,但身高会更低一些。性格很好相处,只是偶尔会过度激动,总体来说是个很好的人,即使上场不多也依然坚持每天参加訓练。


    “关于学习我也会经常向他请教,”岩泉说,“有时间的话你们可以去问问他,他跟泽內和志户都在一班,一班是升学班,泽内跟志户水平也很不错。”


    “谢谢岩泉前辈,那等晚上结束訓练我去问问,”东城看了眼时间,“现在去的话有点太耽误了。”


    “行。”


    升学班啊……


    及川耳朵捕捉到这个字眼。


    所以一班那群家伙,基本都会考大学的吧。


    对于及川彻来说,升学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他成绩一般,早在初中毕业时他就已经跟家里人开过家庭会议讨论过未来。决定下来后,从国三开始,他就理所当然地把大部分时间与精力都放在了排球上,且几乎是逼迫自己去相信,这才是他要走的道路。


    即便偶尔的自我怀疑经常会让人产生几分怯意,但这通常只会在深夜出现一点迷茫,无法改变他前进的方向。


    小岩之前有跟及川说过,因为身高的原因,他大概不会走上职业排球的道路。而且他的学习成绩很好,要是随便放弃升学反而很浪费。不过小岩说,他仍然想让自己更靠近排球。


    身体素质是天赋的一部分,球感、适应能力、学习速度等等也一样。及川羡慕拥有更优越的天赋的人,但他所在的是边缘位置,既没有办法充满自信地走下去,也做不到干脆利落地放弃。


    他必须要付出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汗水,才可以与那些人出现在同一个赛场,才能验证自己可不可以贯彻始终。


    ——挣扎着想抓住命运脚踝之人。


    他又何尝不是呢?


    北川第一的落败,他看到了。


    尽管没去到现场,但及川也还算快地从队友口中,从报纸上得到了消息影山飞雄国中的排球,大概会以一个并不令人高兴的结局收场。


    及川认识过影山,正因如此他才很清楚,这孩子并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摧毁的存在。有些经历或许会让他一时陷入困境,但及川知道,这些都无法阻止影山向前的脚步。


    影山飞雄会赶上来的,只是需要时间。


    而时间,也正是及川缺少的东西。


    与其他人不同。早在合宿定下来之前,入畑教练就已经找及川单独谈过了他暑假的训练计划。


    除却合宿,他还可以临时加入那两个已定的大学生的队伍,去感受一下更为成熟、经验更加丰富的队伍是如何合作,让自己适应不同的对手与队友,同时学会用最快的速度去制定比赛策略。


    这种训练还会有很多。


    训练计划之外,入畑教练也有试着发动人脉帮他联系其他的教练,进行学习和交流,尝试着去找一些更适合的办法。


    他仍然没能走出县内比赛,从未在全国大赛上展示出自己的价值,所以机会不可能主动找上他,一切都需要靠自己争取。入畑教练为了让他集中精力已经花费了很多心思,对于及川来说,这份恩情也是需要去感谢的。


    但凡能够赢下比赛,能够哪怕一次地战胜白鸟泽,前往全国,一切都会不一样吧。即使只是在全国大赛一轮游回来,也会是踏进了更高层次的队伍的一员,而不是像现在一样……


    他知道,一味去后悔对于前进是没有帮助的。


    ——仅限今天,可以失落。


    ——下一次……


    要赢下来——


    作者有话说:对胜利的渴望像是无法被填满的食欲……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夏天到了


    考試日相比起正常上课的日子, 似乎会过得更快一点。


    是因为正常上课时总会发呆,而考試只会集中精力做試卷的原因吗?优无法判断。她写完试卷后没有继续检查,而是直接趴在桌子上小憩了, 即便被老师提醒也不愿意再次集中精神。


    應該是没问题的。


    女孩打了个哈欠。


    今天要記下一点什么呢?半梦半醒趴在课桌上的优混混沌沌地思索。


    自从之前那篇文章被江川老师看到之后, 这位热心的老师就一直很关注优的学习与前途。她给了优一点小小的建议——在课余时间可以写下一些小随笔给她看看。如果有合适的, 或许能尝试着向杂志社跟报社进行投稿。


    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时, 优一时沉默,不知道作何反應。


    她覺得江川老师对她的期待太高了。


    那篇文章能够写出来,是因为优对自己过往的经历本身就抱有着深重的感情,也存留下来了清晰的印象。但现在的秋山优不过是个十七岁的、涉世未深的女孩, 她的一切都平常而普通,没有什么值得写出来的趣事, 也没有什么会让人惊叹的事迹。


    可是江川老师却并不这样认为。这位温柔的国文老师对她说:


    “伟大的人固然值得被歌颂, 但像我们这样渺小的人也并非一无是处。在你所经历的、似乎并不稀奇的平常中,一定也存在某些闪着光亮的瞬间。”


    “而我相信,秋山,你的眼睛可以看到它们。”


    真的吗……?


    优对此表示怀疑。


    但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并且提醒江川老师还是不要对她抱有太大希望比较好。如果真的写出了什么不错的东西, 她会主动来找老师的。但要是确实没办法写出来, 还希望老师不要催促。


    面对学生这样无理又不客气的要求, 江川老师笑着答应了。这种要求由其他人说出来可能匪夷所思, 但秋山优提出来就莫名合理——她一直是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人,只需要顺其自然便好。


    后来优把这件事告诉了安子阿姨,对方好像很高兴。因为在很久之前,她也说过类似的话语,但那个时候,她僅僅是让优走出去“看”, 而非“記录”。


    将眼睛所见到的景色、心中所感受到的情绪变换成文字,再书写到纸面上,这并不是一个很简单的工作。更何况,文字具有无限的延展性,可以容纳比图像更多的东西,其中也需要运用无数想象力。这让优感到无从下手。


    而安子阿姨给了优一个建议:


    拿出自己喜欢的漂亮本子,每天在那个本子上写点什么——一个词语也好,一首今天听到的好听的歌也好,一段别人说出的话也好,甚至是一个颜色,一份食物。


    每天至少记录下那么一两个字。当然多一些会更好。


    因为有这件事的提醒,因为每天都会寻找素材,优就可以更为细心、更为主动地去观察周围的事物。只要能够习惯这个过程,她便能扩大自己的视野。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有用的建议。


    开始计划的第一天,优在本子上郑重其事地写上了一个词:哨声。


    是比赛结束与开始的哨声。


    最近她对这个声音有些敏感。男排部的大家偶尔会回想起上一次的失败,每每这时,大家要么沉默,要么愤懑,要么……反而有了斗志。新的哨声仍然会吹响,新的比赛也会到来。


    等到那片阴云不再笼罩着青城男排部,等到大家已经不会因为之前的失败而陷入情绪的时候,秋山优继续写下:


    夏天好像完全到来了。


    *


    耳中的蝉鸣不断回响到惹人厌烦的程度,即使天色全暗,体育館也依然弥漫着燥热的空气。每日的训练都一样,每天回家的路途也都差不多。


    优走在路上,抬头看着月亮。


    期末考试在前几天已经全部结束,昨天是出成绩的日子。还好运气不错,没有人因为不及格而被遣返,大家都可以如约参加接下来为期一周的大型合宿,这让矢巾同学非常高兴,而秋山优也着实为某几个不让人省心的部员鬆了一口气。


    合宿的地点是在和久穀南学校,他们学校的体育館设施更新更完善,面积也更大。据说是因为和久穀南女子篮球队在县内相当强力,几乎类似于县内男子排球中白鸟泽那种水平,近几年都进了全国大赛,所以才有如此豪华的体育館。


    不过毕竟和久谷南男排队近几年成绩也不错,所以征用体育馆一周还是没问题的。在此期间,篮球队的训练会在隔壁的第二体育馆进行。


    经过几位教练与和久谷南校方沟通后,最终决定下来,体育馆一楼作为训练与比赛場地,二楼的健身区则是收拾出来位置给学生们居住。那里生活设施一应俱全,洗漱便利,环境优越,闲暇时间还可以去锻炼,健身器材随便用,着实让大家兴奋了一阵。


    不过这些都只是队员们的条件。优很好奇,究竟有没有她们几位女经理的居住場所。


    询问了伊达工业经理鬆原前輩后得知,和久谷南那边给女生的房间是收拾出来的女子换衣间,里面就是女浴室,很方便。那里距离男生的住宿地有一段距离,不用太过担心。


    参加这次合宿的女生加在一起也只有五个人而已。大学那边的排球队并没有女生经理,而伊达工业的经理则是变成了两名。


    之前鬆原前輩就提起过,伊达工业已经招到了第二名经理,只是当时因为有事没能参加练习比赛。那位经理名叫滑津舞,和优一样是一年级。


    优并不认识其他人,但松原前輩像是早就提前进行过一圈联络,直接把优拉进了一个名为【出发,合宿女子会!】的群聊中,强行让她也加入到了阵营之中。


    太过干脆迅速,反而让人不知道該做些什么,于是优选择保持沉默。


    群聊的话题五花八门,有问要不要枕头大战,有讨论该带什么能玩的桌游,还有提议讲鬼故事的。


    一直到大家开始讨论要给队员们做的营养餐时,秋山优果断出来制止了她们天马行空、甚至想残害部员们味蕾跟肚子的想法。


    【秋山优:我覺得合宿餐,比起营养,还是吃饱跟好吃更为重要。


    秋山优:你们提的那些当然也可以做,不过量不需要太大,让他们自己选择吃或不吃就可以了,有需要的人会喜欢的。】


    事实证明,她的举动非常正确。毕竟经理也是跟大家一起吃饭,秋山优并不希望每天都吃鸡胸肉、鸡蛋跟蔬菜沙拉,也不想连续七天早起喝蔬菜汁。


    而且,还正在长身体的体育系少年,在运动之后又饿又累的情况下只能被迫吃没什么味道的健身餐,秋山优觉得还是太过残忍了。


    可以有健身餐,但不能全都是。


    【松原香梨:唔,倒也是哦。那该做点什么呢?】


    【滑津舞:一般提起合宿,都是烤肉跟猪排饭,还有咖喱饭这种吧……】


    【三咲华:或者荞麦面什么的?】


    【麻生夏月:好老土。】


    【秋山优:但起码不会出错。如果要尝试一些别出心裁的食物,记得提前考虑到吃饭的人数哦,太麻烦的东西有些不太好弄。】


    【松原香梨:我想到了!


    松原香梨:不然等到最后一个晚上,我们来弄自助火锅吧!】


    *


    “……所以,合宿的菜单大概就是这样。”优将打印出来的菜单表展示给了青城的各位。


    虽然活动是几个学校的老师联合策划,但食物方面的活动经费都拿捏在她们几个经理手中,教练们不会在体育馆吃住。也就是说,学生群体能吃到什么,全看这几个女生的意愿。


    还好,上面的菜单踏实得让人安心。


    “烤肉跟火锅需要的器材是租来的,租金明细也已经标好了,”秋山优解释着,“我们每天都会去购买新鲜食材,这一部分等结束后会一起再计算,到时候也会给大家看明细。”


    “……秋山,挺好的,”矢巾抹了把嘴巴,“就是,下次不要提前告诉我们了。期待感砍半就算了,现在还吃不上,好折磨……”


    “我同意,”花卷点头,“顺便可以问问,有额外小甜品吗?”


    “对对,小甜品!这个我们真的很想要——!”永田大喊着祈求。


    秋山优:……


    看来大家还算满意。


    饥饿是一种非常折磨人的状态,不仅仅是身体上,还有来自精神上的饥饿。


    青城的每个人都带着对胜利的欲望,像是饥饿一样,每时每刻都在叫嚣。随着比赛,随着练习,一点点在心底积累。他们想赢,他们要赢。而这次的合宿,刚好就是一次小小的补充,能够进行更多比赛,能够摄取更多养分。


    暑假到来后,空闲时间变得更多。优并没有选择独自清闲,而是跟随着部员们一起努力。目前来说她并不觉得累,反而感到踏实。


    青城排球部这边有着自己的家长会和后援团,所以经费方面还算是宽裕。偶尔优也会尽可能花更少的钱,去给大家一点奖励与犒劳。这让最近的部员都不约而同地变得有点烦人起来,每次她一进排球部,都会受到不止一对狗狗眼的注视,等着她说出今天的奖励菜单。


    又不是每天都有……被这么看着好有压力啊。


    还好,大家只是对此有了期待,如果没有被满足也不会抱怨,如果得到了惊喜那自然高兴,并不是什么坏事。


    她偶尔也会加入进部员们的自主训练,帮忙抛球或者捡球。一般捡球这种事情用不上她,因为每次稍微多走了一会儿,岩泉前辈或者及川前辈都会找借口让她去做些别的事,这让秋山优意识到,他们对她的腿伤有些太过看重了。


    但她只是不能承受剧烈运动,不能受寒而已,又不是不能走路。秋山优很喜欢散步,自己出去逛着玩,走走停停几个小时都是家常便饭。只要速度慢一点,其实并不会很累。


    可即便这样说了,两位细心过度的前辈也仍旧看不下去她在球场中走来走去。索性他们先占用了秋山优的时间,拜托秋山帮忙抛球。


    及川前辈最近在练习更为精确的传球,与更为稳定强力的跳跃发球,而岩泉前辈则是试图改变跳跃的习惯,来拔高自己的打点。他们都有着很明晰的方向,让人放心。


    不只是他们,其他的队员也一样。


    三年级的宫本和后藤正拉着永田与二年级另外几个人一起练习基本功,做的最多的便是基础的训练与体能训练,每次结束训练,这群人都是大汗淋漓。


    一年级的大家似乎在配合渡同学一起练习着什么绝妙的招式,还偷偷摸摸藏着不让优知道,说是要等之后在赛场上震撼她一下。


    总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很快,在稳定的练习过后,大家终于迎来了合宿日。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和她掰手腕


    “好严谨……”国见英看着正在把家用医疗包往箱子里放的优, 有点不理解,“只是合宿而已,这准备的也太多了吧。”


    “以防万一, ”秋山优并不觉得这些是没有必要的, 甚至颇为认真地问, “你说, 我该帶一件毛呢大衣吗?”


    国见无语:“优,请尊重夏天。”


    “如果突然降温呢?”优还不死心。


    “那也没有必要。”


    “……好吧。”


    她看起来很可惜一样,磨磨蹭蹭地将大衣收起来了,语气有点怨念。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合宿啊, 没有经验的……”


    优之前连修学旅行都没参加过,她从不知道跟很多同学一起外出住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因此稍微有一点兴奋过度。即便以她的性格, 再怎么兴奋,能表现出来的也只是多裝了点东西而已。


    “我能提供的经验就是——”


    国见走到她身边蹲下,一件一件从秋山优的箱子里拿出没有必要的物品。


    “睡觉离那些不老实、爱打呼噜磨牙的家伙远一些,吃飯离那群吃相不好的家伙远一些,打球离那些不讲卫生和鲁莽粗暴的家伙远一些……”


    清空了箱子中一小半物品的国见英满意地拍了拍手, 看向身旁的女生, 郑重警告:


    “总之, 离人类远一些。”


    “太悲观了, 英。”优也不拦他,如果真的再毫无顾忌地加东西,行李箱恐怕都裝不下了。


    “还有一点建议,”国见英将那顶多余帶的帽子扣在的优脑袋上,语气藏着不易被察觉的笑意,“玩得开心啊, 优。”


    “唔……”帽子把眼睛盖住了,“好。”


    在小英的帮助下,优成功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


    其实小英今天是过来帮忙的。


    优之前买了新的餅干模具。原本她准备做几盒餅干分给青城的大家与几位经理朋友,但想着想着,发现只要一开始做,不给其他人似乎也不太好,便索性多做一些,讓经理们也可以分给自己的部員。


    模具的灵感来自小英发现的徽章,是葉子形状,不过没有那个徽章多种多样,只有普通绿葉、枫叶和银杏叶这三种而已。口味上,优選择了抹茶味和橙子味,颜色会比较契合树叶主題,而且总觉得这个年龄段的学生会更喜欢偏水果一点的味道。


    在偶尔的时候,秋山优已经把自己归入成年人的行列了。


    餅干一份份出炉,国见一边帮忙装,一边顺手吃一块。优看着好笑,拍了张小英的照片发给安子阿姨。小英食量不大,每个味道嘗个一两块便不继续吃了,不会发生餅干失踪惨案。如果换了里奈或者夕,结果可就不一定了。


    将几个大盒子装好,放进单独的袋子中,忙了一晚上的优跟英这才有了可以休息的时间。


    或许也是因为劳动,优并没有像想象中一样睡不着觉,反而睡眠比平时还安稳了一些,连梦里都是饼干的香气。


    早起,与往常一样去学校。


    和久谷南距离青城不算太远,所以集合时间也跟正常上课时间一致。部員们甚至可以先进行晨练,等晨练结束之后再坐大巴前往合宿地。


    按照安排,第一天的上午是给大家收拾跟适应的时间,等吃过午飯后,下午开始才是正式训练。


    尽管食材跟菜品是由几位经理负责安排,但毕竟是大规模合宿,不可能只讓几个女生负责做飯。所以和久谷南方也有派出两位经验丰富的食堂阿姨一起帮忙,再加上还有几位年轻的顾问老师辅助,不太需要担心每天只能忙着做菜脚不沾地。


    “需要帮忙吗?”岩泉前辈走过优身边,嘴上这么问着,手已经帮她拿过了行李箱,径直走下了车。


    “岩泉前辈,”优没拦住,跟在他后面下了车,等他站定后表情认真地问,“你是真的不相信我其实还算有力气的吗?”


    “没有。”岩泉不擅长撒谎,只能别过头。


    “一会儿午饭结束,来跟我掰手腕吧,”她发出挑战,“岩泉前辈确实很强,但我也不是什么容易碎裂的瓷娃娃,没有必要时刻都注意我的。”


    说罢,她拉走行李箱,跟着大部队一起走入体育馆。


    “呜哇……完蛋了吧小岩,”围观了全过程的及川小声跟岩泉咬耳朵,“我就说直接过去帮忙这招不好用。”


    “还能怎么办!”岩泉瞪了及川一眼,“主动提出的话秋山又不想答应!”


    “那一会儿的掰手腕呢?”及川问着,“放水吗?还是你打算认真用力跟女生掰手腕?”


    “好难搞……”岩泉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似乎怎么選都会是错误选项的场合,“这算是她的警告吗,再多管闲事就来做这种必死选择题的警告?”


    “还是小岩聪明!”及川一瞬间了然了,“这才是正确答案吧!”


    “……可恶。”完全不是好消息啊。


    *


    剛进入体育馆,优便看到了蹦跳着在远处对她挥手的松原前辈,以及她身边的几个女生。优点点头,跟旁边的东城打了个离队的招呼之后才走过去。


    “OK,这样我们合宿女子会就到齐啦!”松原笑嘻嘻地过来揽住秋山优的肩膀,“走吧,一起去收拾房间!毕竟这一周都要住在这里的,居住环境很重要!”


    “在你们来之前,我已经把房间重新打扫了一遍,喷过了消毒水,”看起来有点洁癖的和久谷南经理,麻生夏月同学开口,“进去需要先通一会儿风。”


    “女生要用的床品也进行过二次清洗,最好等睡觉时间再拿出来。里面的卫生间跟洗澡间我也有好好清理,请放心使用。”


    “……令人惊叹的行动力。”优不由得感叹。


    “实在是太靠谱了,麻生!”条善寺的三咲前辈看向麻生前辈的视线简直是敬佩,“我们一定会好好维持环境的!”


    “没关系,卫生清洁不到位的话我很难住下去,也是为了我自己。”麻生摆摆手,轻描淡写地帶过自己的付出。


    “那我们要不要排个值日生表?”松原提议。


    “没意见,”滑津赞成,“还是干净一些比较让人舒服。”


    “能有女生在一起真是太好了……”麻生真心实意地感叹,“我听我们男篮队经理说,上次他们去外校合宿,那个学校的篮球队没有女经理,到了晚上老师们都回去了,整栋楼就只有她一个女生,简直是恐怖片……”


    “真的吗?!”松原捂着嘴,表情不适,“如果是我就不会参加这种合宿了……好可怕。”


    “没错,她在第二天就请假回家了,”麻生点点头,“还好教练比较通情达理,没有阻拦。”


    女生们一边交谈,一边互帮互助着一起把行李搬到了楼上。看着其他人行李箱的尺寸,优顿时感觉自己似乎被英的极简风格给骗到了——因为她们装的东西比优最开始计划得还要更多。


    “有雨伞,但还是帶了两件便携雨衣?”滑津难以置信地看自家松原前辈一件一件掏出莫名其妙的东西。


    “以防意外嘛!”松原继续翻找。


    “那这个自带的枕头是怎么回事?”


    “哎嘿,我有点认床,带个枕头好适应,”松原吐吐舌头,试图把矛头挑到别处,“别老说我啊,你看看麻生,她那边有好多消毒湿巾跟喷雾欸!”


    “我觉得滑津带的大富翁与飞行棋套组也很厉害——”麻生果断将话題引到别人身上。


    “这、这明明是合宿必备游戏!”滑津看起来相当不擅长转移话题,被说一句就红了脸,“你们不会不陪我玩吧……”


    “咳,其实,我也带了扑克……”三咲跟滑津站在了同一战线,“这种一起住的晚上一定是游戏时间呀……!”


    “国王游戏的话我倒是挺擅长的。”麻生跃跃欲试。


    “我这边是UNO牌!等晚上就是聚会时间!”松原掏出了五个便携小按钮,一按就会发出铃声,“看,还有神奇小道具!”


    “周全过头了。”秋山优笑着看她们讨论晚上的时间安排。


    “看来没带娱乐道具的就只有我们俩了?”麻生对优眨眨眼。


    “还好我不是唯一的。”优十分庆幸。


    两个女生在暗处悄悄碰了个拳。


    等到所有人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之后,优才拿出自己袋子里的饼干盒。她挑了比较大的盒子装,而且每个盒子上面都备注了学校名字。


    “这个是给大家的,”优将纸盒分发下去,“我多做了一些,最好能跟队员们一起吃。味道比我自己平时吃的可能会更甜一点,要先嘗一尝吗?”


    “让我试试!”松原最快打开盒子,往嘴里塞了一块枫叶形状、橙黄色的饼干。


    她咀嚼,沉默,两眼放光。


    然后语气深沉地问:


    “真的、必须要分出去吗……?”


    太、太夸张了吧。


    其他人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尝试——


    咬下一块,嚼,品味,吞咽。


    ……松原是对的。


    这个饼干,超好吃啊。


    此刻,不止一个人产生了想藏私的心思。


    *


    藏私失败。


    小饼干作为今天中午的午饭甜点,被分到了每张桌上供队员们自取。饼干收到了广泛好评,但在优的要求下没有人透露真实制作者,只有青城一部分曾经尝过秋山优料理的人发现了一点端倪。


    今天中午的午饭是肉酱面,等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就该开始训练了。不过有些事情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岩泉前辈,”优抓住了吃完饭就想迅速离开的岩泉,“来和我掰手腕吧。”


    周围听到的人愣住了。


    岩泉一,跟,秋山优。


    掰手腕。


    多么小众的词汇组合。


    青城的大家都知道岩泉力气很大,在男生间掰手腕时从没输过哪怕一次,即使是隔壁看起来非常健壮的篮球部跟棒球部的男生,在掰手腕这方面都比不过岩泉。


    但此刻,岩泉的对手并不是什么很厉害很强壮的男生,而是他们那个弱不禁风的小经理。


    其实优升入高中之后体重有慢慢上涨,身材也比剛开学时胖了一些。但在这些运动系男生的眼中,她还是和之前一样太瘦了,似乎一碰就倒。


    “秋山,”立在对面的岩泉一在几番思考与沉默过后,似乎懂了她想表达的意思,“你是说,真真正正地来一次掰手腕,对吗?”


    “没错,”听到这种绝对不公平的话,她却笑了,“希望岩泉前辈不要放水才好。”


    “我知道了,”岩泉一点点头,“抱歉。”


    “没关系。”


    掰手腕很快结束。


    优自然没有创造奇迹。即使努力坚持了一会儿,即使她的脸颊因为用力都涨得有点红,优也理所当然地输给了岩泉一。但她似乎对此并不懊恼,反而十分轻松地离开了,脸上甚至还带了一点笑。


    围观的人一哄而散,没人能懂这两个家伙在搞什么名堂。


    “小岩,你刚才放水了吗?”及川瞥了眼优的背影,撑着头看岩泉。


    “……我好像想错了两次。”岩泉一蹙起眉看着自己手上浅浅的、还没消散的印子,没有回答及川刚才的问句。


    “什么?”及川疑惑。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想要通过掰手腕这个形式告诉我,她其实也可以向我挑战,所以她自己并不弱……这回事。”岩泉犹豫着说。


    “不是这样吗?”及川迷茫地问。


    “……其实,我没放水,”岩泉一表情复杂,“秋山手上的力气,真的挺大的。”


    “刚才那一会儿僵持,不是我在收力,是她在支撑。”


    “感觉她力气比矢巾还大一些啊,快能赶上花卷了。”


    “?!!”及川震惊——


    作者有话说:秋山优,如果按照小排球的六维表大概是:力量3.5,跳跃1,体力2,头脑4,技术3,速度3这样。如果没有受伤大概跳跃会是4,体力会是5,不受伤的小优绝对是运动系。


    手上力量强是复健的时候练出来的,因为经常需要撑着自己整个身体慢慢去走。小优的手臂力量是可以在引体向上达到优秀的级别哦(翻墙那自然轻而易举)(厉害小优)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经理争夺战


    下午训練开始之前, 大家先进行了一次抽签会。


    在箱子中的纸条上,分别写着六支队伍的六个位置,有一名自由人, 两名主攻手, 两名副攻手, 一名二傳手。今天下午的一轮训練便是让大家按照抽到的位置来打練习比赛。


    于是优看到了, 抽到主攻手的及川前辈在笑话抽到二傳手的岩泉前辈,果不其然挨了岩泉前辈的揍。花卷前辈跟松川前辈在猜拳,听说两个人的纸条混到了一起,里面是一个副攻手和一个二傳手。


    隔壁伊达工业抽到主攻手的青根同学瞪着手中的签, 好像瞪久了那上面就会变成副攻一样,被身边的二口拍了拍肩膀安慰。


    渡君运气很好, 拿到了二传手, 他以前也是二传,这是他的优势区。而矢巾同学跟东城同学就没那么幸运了,一个抽到了自由人,一个抽到了二传。矢巾同学想要跟东城同学交换手中的签,但对方不同意, 他正在尝试用一盒草莓牛奶来打动对方。


    令人意外的是, 条善寺的队员似乎非常适應这样的分队方式, 他们只是看了签便各自分散。有一个外表疑似不良的男生还试图悄悄走到经理这边来搭讪。


    場面一度非常混乱。


    “所以, 我们應该去哪里?”


    优去问看起来最该懂规则的麻生同学,而麻生同学果断举手求助几个站在一起笑着交流,时不时还发出豪爽笑声的教练们。


    “一共有六支队伍,你们选择自己想去的队伍幫忙就行,”入畑教练表情和善,隨手安排着, “剩下一支队伍没人去,可以交给山下。”


    山下,全名山下和美,是和久谷南派来幫忙的食堂阿姨之一,长相非常慈祥,说话声音也很柔和,让优不自觉想起自家奶奶。


    不过山下阿姨在做饭时的动作异常豪放,看起来像在跟厨具与饭菜打架一样,和外表极其不符,外号双面厨娘。听说她丈夫很喜欢看高中生排球大赛,她也对高中生们的训练十分感興趣,所以主动说想来球場找点事做。


    “那我们也抽签吧……”松原興奋地试图模仿队员们的操作,但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行不行不行——!!”


    在近处旁听了一切的一名条善寺男生立刻反对,一边大声喊着,一边跟同队队员打手势:“三咲学姐,我们队伍需要你,跟我走吧跟我走吧——”


    “照岛你!喂,等等、啊——!”


    于是,还没来得及反應的三咲华,被条善寺的几人扶着肩膀帶走了。


    秋山优看着条善寺那边在猜拳,最终胜利的是最先过来偷听的那位名叫照岛的男生,他欢呼一声,十分快乐地帶着三咲来到了自己所在的第四队。


    通过照岛这个家伙的宣传,所有人都知道了。


    经理,是要靠抢的。


    第二个动手的是伊达工业。为首的二口君跟青根君不顾自家前辈的劝阻,一人一个地想帶走松原和滑津。


    滑津倒是好办,在跟青根进行过短暂的、旁人看不太懂的交流之后主动跟着走了。但松原前辈好像借机让二口吃了亏才愿意过去,走的时候还十分得意地扬着下巴,神气极了。


    她應该没有注意到,二口表面不爽,实际上正在她背后偷笑。


    感受到身后有人靠近,优转过头。本以为会是自家的队员,但令她意外的是,身后出现了一张并不认识的脸。


    “……那个,秋山同学,”眼前这个将头发剃得很短,跟优差不多高的男生挠了挠脸颊,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可以来我们第五队当经理吗?”


    “可以啊,”秋山优眨眨眼,没犹豫便答应了,“走吧——”


    “——等等等等!小秋山是我们青城的才对吧!”稍微晚了一些才察觉到那边抢经理风波的及川徹立刻叫停,“你这家伙去邀請是不是不太对?!”


    “那你们青城也没立刻邀請啊,”那个男生在面对及川前辈时倒显得很平常,爽朗地笑着安慰,“先到先得而已,下次还有机会的。加油。”


    说罢,他先行帶着优去了五队所在的场地。优看了看及川前辈,又看了看身前的男生,对及川前辈比划了个抱歉的手势后离开了这边。


    “可恶……!小岩,这个让人火大的家伙是谁啊!”及川气势汹汹地拉来旁边不想理他的岩泉,“不能原谅!”


    “和久谷南的中岛吧,二年级,之前IH预选赛他的表现还挺亮眼的。”岩泉回答,他当时正巧看了和久谷南的现场比赛。


    “原来是他!”及川也看过那场比赛的录像带,只是一时没想起来脸而已,“下次一定要先把小秋山抢过来——”


    “嗯,”岩泉隨口应着,扫视了一圈周围,“话说,你是第几队的?”


    “第二队!”及川一口回答。


    “经理已经分完了,”岩泉拍拍及川的肩膀,“第二队的经理是山下阿姨,加油。”


    “欸……?”及川石化。


    *


    中岛前辈是个很受信赖的人。


    即使身高条件并不优越,但他身上自带着一股成熟的兄长的气质,让人忍不住会想依靠。就连一些不成熟的三年级——特指被分在第五队,十分幸运地抱上了中岛大腿的永田前辈——也会在陷入困境时让他幫忙解决。


    至于为什么主动来找秋山优,在休息的间隙,优得到了答案。


    “上次的IH预选赛,你有帮过我妈妈一次。”中岛前辈说。


    “她本来还在困扰带着哭闹的弟弟没办法去洗手间,结果你主动帮忙抱了弟弟,还很快把弟弟哄好了。不过当时你离开得太快,她没来得及道謝。”


    中岛前辈笑着,提起家人时的语气十分温柔。


    “她本想一定要跟你亲口说謝谢的,但那天我们没能找到你。之后和久谷南也输掉了,最后决赛结束的氛围……不太适合去单独找你说话,所以只能先确认了一下学校。”


    “听到合宿名单有青叶城西之后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所以去找麻生问了你的名字……咳,抱歉,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说起这里,中岛前辈似乎也觉得随便打听女生有点不太礼貌。


    “总之,很感谢你帮了我妈妈,秋山同学,”中岛前辈语气郑重,“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请随时找我,我会不遗余力地偿还恩情。”


    原来是那回事。


    优对此有一些印象。


    当时那个孩子其实是因为没睡醒才哭的,正常应该选择稍微平稳一些的方式去安抚,但那个阿姨可能因为太过焦急,一直在快步走来走去,导致孩子哭得很惨。


    优完全没有带小孩的经验,不过她觉得起码帮阿姨抱一会儿孩子,让人上完洗手间应该能好上很多。只是没想到,阿姨实在是很信任她,把孩子递给她转头就去了洗手间。


    而那个孩子在她僵硬的怀抱中,居然慢慢睡着了。


    睡着的小孩一点都不像哭的时候那样烦人,而是很安静,很柔软的。一瞬间,优切实地感受到自己的抱着的是一只幼小的动物,是一条脆弱的生命。


    在很久很久以前,妈妈应该也曾这样抱过她。


    “……我当时还以为阿姨是第一次带小孩没有经验呢,”秋山优有些感慨,“她看起来很年轻。”


    “我会转告给她,她听到你这么说一定会高兴的,”中岛前辈侧了侧头,话语温和,“说起来麻生告诉我,今天午餐的饼干也是你做的?秋山同学还真是厉害。”


    “只是一点点爱好而已。”


    “能将爱好做到这个程度,也是相当优秀的哦,”中岛坦言,“总觉得你做的饼干中也带着祝福呢。”


    “……未免太夸张了吧?”秋山优失笑,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听到这样的话会有些高兴,“马上要开始比赛了,请加油,中岛前辈。”


    “好,”他站起身,低头看着优的眼睛,“这局,我们会赢下来。”


    明明是练习比赛暂时的队伍而已,他却像是真的和优在同一个队伍一样说道。优不讨厌中岛前辈的这份认真。她点点头,目送队员们走入场中。


    *


    “别盯了,及川,”花卷无语,“你最近看秋山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她是你妈妈吗?”


    “有吗……?!”及川后知后觉一般,惊愕地回望花卷。


    “有啊,肉眼可见,”花卷回复,“从比赛那几天开始吧,你就总在盯着她看,再看一段时间她都要躲着你走了。”


    “不、不至于吧……”虽然想反驳,但及川的语气却不由得透出几分心虚。


    其实他自己也有一点察觉。自比赛之后,自己的视线总是会容易被女孩牵引,相比起从前,秋山优身上的神秘感明明已经消失了大半,可及川徹对她的好奇却更甚了。


    但这种观察并没能得到什么开拓性的发现。


    他只能知道,秋山优的确是一个对待生活很认真的人。


    认真地走路,认真地吃饭、做甜点,认真地做好经理的一切职责,认真地在闲暇时间发呆。


    前几天,及川成功混进了秋山、小林和小真琴的女子午饭时间,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秋山优在饭前和其他人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一句“我开动了”。


    虔诚而纯粹,好似不被外物打扰一般,郑重地对食物说。


    她也确实是这样做的。那一盒分量并不算大,但搭配十分合理的便当被她吃得一干二净,连一颗米粒都没有剩下。在跟女生们聊天时,她也毫不避讳,甚至像是炫耀一般说着自己体重增长的事实。


    她说:“果然还是再重一点会比较踏实。”


    及川徹认同这个观点。毕竟之前的秋山实在太瘦了,应该再长一些肉。只是,为什么他会去注意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女孩中午吃了多少饭呢?


    换成别人,及川彻是完全不会在意的。之前小真琴说最近体重增加了一些,要稍微控制食量,他不过答应着陪小真琴去晨跑而已,并不会在吃午饭时看对方吃下了多少东西。


    奇怪,奇怪……


    或许是上次比赛的影响太大,而在比赛期间,秋山给他带来的冲击也太大了吧。及川彻想不通。


    此时两次轮换后,他们的对手变成了第五队。对方的副攻手是刚刚带走小秋山的那个家伙。


    及川跟随第二队来到临近的场地,他可以观察到那个中岛正在跟秋山聊天。从他的方向只能看到两人侧脸,偶尔秋山还会被那个中岛挡住。


    不过即使是这样,在能看见女孩的间隙,他也注意到了秋山脸上轻松的笑容。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有趣的事情,氛围十分和谐。


    明明小秋山是他们青城的经理——及川彻有些不讲道理地感到了些许不爽。他完全忽略了第五队其实也有青城队员的事实。这份不爽并不严重,但值得他在下一场比赛里不留余力地、最大程度地,认真发球。


    秋山优是他的锚点,可现在,这个锚点并不在原来的位置。习惯被强行改变,及川彻很不舒服。


    下次,绝对要把秋山带到自己的队伍。他想。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毛线团


    及川躺在健身区的一块垫子上, 伸出手,挡住从窗外倾泻下来的,如银色流水般的月光。


    灯光早已熄灭, 中间这一块连接着楼梯的缓冲区被黑暗填满, 一般在晚上不会有人出来。男生居住的区域远远地传来打闹声, 女生那边也一样, 偶尔会有嬉笑。


    不知为何,听着这些声音,他竟觉得舒心。短暂地,及川彻放松了全身肌肉, 也放下了手,看着今晚的圆月。


    月光皎洁明亮, 天空没有什么云彩, 偶尔似乎能看见星星闪烁。今天天气很好。


    他并不讨厌跟其他人待在一起。绝大多数时候,及川都会希望自己能够處在群体之中,不愿感受过久的孤独。只是偶尔、很偶尔的时候,他也会需要那么一小段属于一个人的思考时间。


    这个习惯从小学就存在了。那个时候,他每天想着的都是一些无聊的事情, 为什么爸爸妈妈要限制他的零花钱, 为什么姐姐交了男朋友还不許他说出去, 为什么今天的晚饭不是他喜欢的味道, 为什么小岩每次考试成绩都能比他更好……


    后来上了国中,上了高中,烦恼的事情越来越多,压力似乎也越来越大。想的事情太多,也就记不太清楚了。


    大部分是排球,小部分是生活。乱七八糟地在脑中混成一团毛線, 必须细致而耐心地选出正确的颜色,抽丝剥茧,寻根溯源,才能一点一点解决自己内心的纠結与焦躁。如果一不留神用错了方法,毛線还会变得更乱、更难解开。


    偶尔,他也会干脆转移注意,将那团杂乱的毛线扔掉,去找寻一个更加稳定,更加让人安宁的寄托。有时候是音乐,有时候是单纯地努力,或者把自己累到懒得思考,还有在最近的时候,他会想到那个人。


    秋山优。


    在及川彻心中,这是一个只需默念,就会让人不由自主感到平靜的名字。


    虽然小秋山的情绪也会有起伏,虽然她也有冲动的、不讲道理的一面,在之前强行带走京谷的时候还罕见地发了火,拿笔记本去敲了狂犬的脑袋……但绝大多数时候,她是非常稳定的。


    像是一条山间溪流不断奔涌向前,并不一定要去触碰,只需看着,都会感受到令人镇靜的凉意。


    说起来,小秋山应該很擅长对付一些容易头脑发热的家伙吧。感觉那种類型的人和她说话,会被她波澜不惊的样子影响到,变得稍微安静一点。之前她那位自由人朋友是不是也一样?明明看起来是个跳脱的性格,却跟小秋山关係很好……


    “……嗯,我觉得这边都挺好的。”


    一道女声打断了及川彻的思绪。


    这声音太熟悉了,好巧不巧,正是本該在他脑中的、他们的小经理。


    对方应該是在打電话,比平时跟部员聊天的状态更放松。她从女生住處那边走来,并没有看见在黑暗中躺着的及川,慢悠悠地趿拉着拖鞋,踱步到窗台边,声音有点模糊,但勉强可以听清楚。


    偷听别人打電话并不是个好行为,不过骤然开口打断也算不上礼貌。及川彻权衡了片刻,假装自己不曾存在一点私心,选择了闭口不言。


    “……感觉比想象中还有趣呢,而且大家也有照顾我,虽然有时候照顾过度了,”她声音带着笑意,“加入排球部这么长时间,我却到最近才产生一种,能来排球部真是太好了的感觉……嘛,总归是好事。”


    “……嗯,当然会,我一直都有在好好吃饭的哦,”她身体向前倾,撑在窗台上,声音慵懒,像是撒娇,“……想呀,等这边結束就回去,一起吃一顿大餐吧……”


    “这可是整整一周呢,我也会想您的呀……”


    应该是在跟照顾她的亲人聊天。


    及川彻猜测。


    他稍微侧了侧头,看不清楚秋山的脸庞,只能注意到她身上那套宽松的家居服。家居服是浅蓝色与白色相间,短裤的长度足以挡住膝盖,衣服上面有只深蓝色鲸鱼,意外是有点孩子气的风格。及川本以为她会选择更为素净的花纹。


    有风吹过,扬起她的头发。女孩的头发比刚开学时长了不少,已经从齐肩变为过肩。或許是之前才洗过澡,她的头发还没有干透,带着一些湿气,让及川回想起了她曾经淋雨时的样子。


    不过也只有这么一点相似。


    雨中的秋山优茫然,孤寂,无力求援。而现在的秋山优闲适,平静,看上去令人安心。即便及川彻知道她失去了双亲,但在这通電话中不难听出,秋山优并不是一个缺乏关爱的可怜孩子。


    “裙子?唔……感觉我都很久没去逛商场了,下次安子阿姨陪我去吧……怎么会,我很相信您的眼光。”


    “……复查应该是下个月,嗯,我知道。其实我准备等身体彻底发育结束后再看看有没有办法的……”


    “没关係,我不会着急。或许可以等考上大学,先把学业安顿下来再考虑……不,没事的……”


    “我当然不会放弃啦……对于我来说,能够跑起来、跳起来,是十分重要的事情……最可怕的早就过去了,所以不用担心。”


    “嗯,我知道……好……到时候您陪我去检查吧?”


    “那就到这里吧,安子阿姨也照顾好自己哦……嗯,好,请好好休息。”


    “晚安。”


    挂断了电话,优呼出一口气,并没有立刻离开。女孩关掉手机,转了个身,倚靠着墙壁,像是在休息。看来一时半会儿她可能不会走。


    ……果然还是主动告诉她比较好。如果是被突然发现,也太像偷听的变态了。


    及川彻做好了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


    “及川前辈,晚上好,”靠着墙的少女却率先出声,歪头对他笑了笑,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隐隐发亮,“是打扰到你了吗?抱歉。”


    毛线团被她勾出了一条蓝色的线。


    *


    “——没有、咳,我才是抱歉,”前方的及川有些尴尬地撑起身,盘腿坐在垫子上,摸了摸鼻子,“不小心听到了你的电话。”


    “只是跟家里人说说话而已,听到了也没关系,”优并不在乎,反而问,“你是想家了吗?”


    “嗯……?”话题跳跃得太快,及川有些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么認为?”


    “古中国不是有种思绪吗?看着月亮会想家之類的……”优咕哝着说,“看来应该不是……”


    或许是出来散心呢。优想道。


    总觉得如果是最开始的状态,她不会把刚刚那句没来由的问题问出口。看来在不知不觉间,自己也逐渐熟悉跟青城的大家交谈了啊……优觉得这是一种进步。


    屋内的大家正在玩飞行棋游戏,优因为接到了电话暂时离场,剩下四个人正好凑成一局。想来这一局应该还没结束,优决定稍微在外面待一会儿再进去。


    这个天气,总让人觉得有人的地方会很热。她习惯了在夜晚独处,不太适应没有间隙的高强度社交。看来一下子进入这种群居生活也有点困难,不过优会努力去习惯和调整。


    窗口钻进来了几缕风,让秋山优感觉脖颈处稍微发凉。她不在乎形象地伸了个懒腰,往风吹不到的地方挪了挪,防止感冒。


    “小秋山……”前方的及川前辈一直在看着她,最终还是开口了,“明天分队,可以来我在的队伍吗?”


    “如果有空缺的话,可以啊,”她不想跟别人抢位置,要是及川前辈所在的队伍有人也找来了经理,她应该会主动退出,“是有什么事情吗?”


    “不,”眼前的及川前辈摸摸鼻子,“只是有点习惯小秋山来当经理了,不想换其他人。”


    “原来是这样,”优勾起嘴角,“我最开始还以为大家会不适应队里加入经理。毕竟之前也没有经理这一角色,我也并不是那种很优秀很亮眼的类型。所以偶尔我也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你一直这么觉得吗?”及川前辈好像很不理解一样问出来。


    “什么?”优不知道他指的是哪方面。


    “認为自己不够优秀之类的。”


    “这是事实吧……”


    “才不是啊,”及川立刻反驳,“你是很棒的经理,没有人可以做得更好了!下次不要再说这种话,不然我就带着其他人一起来围着你夸,把你夸到再也不敢这样想!”


    “……非要这么威胁吗?”优有片刻无语,但不出太久,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总觉得,如果真被排球部那么多人围在中间夸,大概她会想立刻昏过去来求得解脱。但因为及川前辈之前借岩泉前辈生日出去聚餐时展现出的恐怖号召力,优甚至能想象到这件事成真的场景。


    超可怕。


    不过及川前辈应该不会做这么过分的事情才对——尽管在其他人看来,围着一个人夸獎这种事情怎么也跟过分扯不上关系。可是秋山优就是觉得,及川彻能理解她的一部分情绪。


    从那次雨中的遇见,及川前辈完全知道她抗拒的理由,所以提出要预支一年后的关系便可以看出,他是个很细致的人。他知道做到什么程度会让她喜欢或者讨厌,也知道她难以接受的点,所以才在口头上假装威胁。


    及川彻是大多数时候很好说话,也算好欺负,但偶尔又稍微有点恶劣的前辈。


    不过至少在优面前,及川前辈一直都很温柔。


    与第一印象的轻浮不一样,与一些传闻中的高高在上不一样,与那些女生口中帅气的校园明星也不一样。及川彻就是及川彻,是她亲眼看见的,认识的,并且会继续与她同队的及川前辈。


    “及川前辈……”优笑意未褪,侧头看他,“能听见你的夸獎,我也已经很开心了。”


    “哼哼,”眼前的人好像十分得意,“毕竟我也是个靠谱的前辈,能被及川大人夸奖的人可不多哦。”


    “是的,”优顺着他的话说,“及川前辈也很优秀,很值得被景仰。”


    她是真心这样认为的。


    即便如果让岩泉前辈听到,可能会叫她别给那家伙翘尾巴的机会吧。但秋山优觉得,大家都需要认可,就连及川前辈有时候也会陷入自我怀疑,所以在觉得他厉害的时候,也需要去夸奖一下他。


    “秋山——”远处传来了松原同学的声音,“喔,你打完电话了?快回来吧,我们刚结束一局,要开始国王游戏了哦!”


    “来了,”优点点头,对着眼前的及川前辈摆了摆手,留下一句一如往常的结束语,“晚安,及川前辈。请早点休息。”


    她巡着光的方向离开,走得很快,拖鞋踏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没过几秒钟,那边关上了门,光亮也消失不见。


    及川彻过了十几秒,才后知后觉一般揉了揉脸。


    也不知道是谁教会她这样说话的从之前那句“相信”到现在这句……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小秋山居然很直白啊。


    今天的毛线团,似乎已经散开了……


    第40章 第四十章 如果走向死亡


    练習比赛并不总是完全隨机, 在很多时候也会出现只打乱队伍,不打乱位置的情况。这种规则对于成员们来说比徹底打乱位置会友好很多。而在多次训练之后,换位置、换队伍进行打球所带来的好處也慢慢展现了出来。


    每个人的思考都更加频繁、更加清晰了。


    在互相不熟悉的情况下該如何去配合队友, 在自己不擅长的位置试着揣摩本职位置上那位成员的想法, 将思考变为一种習惯、一种本能, 逼迫自己的大脑时刻處在运转状态, 那么进步也是可以预见的。


    他们都在极速成长,大步向前。


    哨声吹响,这一场比赛结束。优所在的队伍获得了胜利。大家歡呼一声,三三两两地往教练席走来。她站起身, 等待着队员们归来,准备将毛巾递给离得最近的中岛前辈——


    只是还没等中岛前辈接过, 手里的毛巾就被人拿走了。


    “谢啦, 小秋山。”


    及川前辈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一样,恰巧挡住了中岛前辈的位置,十分自然地拿走了她手上第一条毛巾,擦拭脸颊的汗液。


    这讓优的动作顿了一下。


    可能是太累了没看清。在剧烈运动之后,大脑确实会有些晕头转向……


    她没太仔细想, 顺手将另一条毛巾递给中岛前辈, 再快速去给其他人递饮料。大家都很辛苦, 她也不能在原地发呆, 要好好履行自己的职责才可以。


    只是这个夏天,好像太过热烈。


    气温升高,阳光炽热,周圍还充斥着那么多运动系男生。每个人训练完之后都会出汗,把体育馆挤成了一个巨型蒸笼。大家都已经增加了洗澡频率,也尽量选择了轻薄的衣服, 优也一样。她今天身上穿的是短袖,裤子虽然是长裤,但面料也比较透气。


    可即便如此,还是无法驱散难耐的暑气。


    于是经理们昨天紧急改变了菜单,今天中午的午饭并不是原定的米饭,而是计划中没有的冷面。为了大家的身体着想,冷面不会被冰得太过,但好歹也讓被夏天折磨得有气无力的少年们得到了半份凉意作为一点慰藉。


    吃完午饭,优回居住的屋子拿出自己的午睡毯。说是毯子,但也可以当斗篷用,一整块都毛茸茸的,还有个帽子可以戴在头上。


    二樓健身区有空调,女生们居住的更衣室也有,晚上温度会调高一些,但白天温度一直都偏低。空调吹久了,优的身体会不太舒服,所以睡觉时她总是裹着很厚的被子,也会给自己的膝蓋做足保暖措施。


    但中午就没办法了。


    优不想在短短的一小段时间里做那么麻烦的事情,又是充热水袋又是裹东西,等醒来还要再收拾一遍。前几天的午休时间,优都是带着耳机和笔记本去一樓体育馆听听歌,再顺便写一些隨笔,今天她稍微有点困,想睡一觉。


    这一点点小烦恼还是不跟室友们说了。其他人对空调温度都适應良好,自己的腿伤也不属于通常情况,优不希望自己在别人眼中显得太过脆弱可怜。


    那就……去外面找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吧。只要有影子,應該不会热,况且外面还有风在吹。


    “嗯?秋山!”


    吃完饭在二樓乱晃的矢巾与东城见她往楼下的方向走,凑过来打了个招呼,看起来很闲一样,询问她要做的事情。


    “你这是想洗毯子吗,需不需要帮忙?”


    “不是,”优摇摇头,“想去外面找个地方午睡。”


    “外面?”东城看起来很好奇,“用长凳吗?睡醒之后身上会很难受吧……”


    “底下的储藏室有学生用的垫子,應该可以睡觉。”优解释着。


    “怎么不在楼下的体育馆?”矢巾问。


    “不太通风……外面会舒服一些。”


    “听起来好像不错……”矢巾思索着,“我们本来打算出去逛一下的,青城这边住的屋子没有窗户,中午睡觉发闷,不想在屋里待着了。”


    “不然咱们也去外面躺一会儿?”东城顺势提议。


    “好主意,”矢巾赞同地点点头,随即一脸讨好地过来恳求,“所以……经理大人,介意多两个人吗?”


    “……一定要一起吗?”优对他们的决定感到无奈。这两个人明明可以自己找地方的。


    “总觉得你选的位置会是最好的,”矢巾笃定地说道,“跟着经理大人绝对不会出错。”


    “同意。”东城附和。


    “……行吧。”优叹了口气,没忍心拒绝。


    “好!那稍微等我们一会儿,回去拿点东西!我要把耳机带上。”矢巾看样子还挺想享受。


    “我要拿游戏机——”东城也兴致颇高。


    可是小憩一会儿并不需要那么高的兴致吧……所以,她还能得到一个安静的午睡环境吗?


    *


    优清楚地记得,刚才明明只有矢巾跟东城两个人。


    现在却变成了六个。


    “你们,全部都要跟我去吗?”优表情复杂,重新确认了一遍,“我是去午休,想到外面找地方聊天就不要一起了,可以自己选位置……”


    “当然是午休啊,”矢巾冲着身后的那群人眨眨眼,“对吧!”


    “没错!”及川第一个应声,“这也算我们青城的一半团队嘛!一起去外面午休不是很有趣吗?”


    “你明明只是想凑热闹,”岩泉毫不留情地拆穿,“还拖着我跟花卷一起。”


    “要不是松川已经睡着了,他也得被你拖起来。”花卷补充。


    “嘛,反正来都来了,”及川毫不在意地笑着,“去外面吹吹风躺一会儿也挺好啊。”


    “我是觉、觉得屋里好冷,”江原解释,“我其实挺怕冷的,家里也、也没有过空调,突然住在这里,好不适应……”


    “好吧,”优勉强认可了他们,“休息的时候,一定不许吵闹。”


    “保证听令!”及川做了个敬礼的手势。


    “绝对遵守。”矢巾比划了一个将嘴巴拉住的动作。


    看起来并不值得信赖。


    优用怀疑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终放弃质疑,决定走一步算一步。


    一行人跟着优来到了一楼的储藏室,每人都拿了一个或两个垫子。这里的垫子数量管够,单人睡拿一个就足够,只是活动范圍会窄一些,要是拿了两个就很宽敞了。优自己睡觉并不爱乱动,只拿了一个而已。拿完垫子,一行人随即走出体育馆。


    此时外面的阳光很猛烈。优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抬手挡住光线。她左右看了一圈,很快选择了位于体育馆左侧一處会被楼影与树影完全遮蓋,但又足够通风开阔的位置。


    最近的风都是热的,不容易把人吹感冒。优十分满意这里,选择了一处树影,仔细确认了一下中午的阳光不会直射照到这边后才将垫子放下铺好。见她决定好,其他人也各自在周边找了位置。


    优注意到东城和矢巾把他们的垫子拼在一起,偷笑着说话,一边打闹一边躺下去。江原的垫子离优比较近,他看起来也在犯困,打了个哈欠便开始睡觉了。而二年级的三位则是互相隔开一段距离,散乱地圍在优的周围,及川前辈试图跟岩泉前辈说些什么,但岩泉前辈看起来不想回复。而花卷前辈则是背对着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她好像隐隐处在了被男子高中生们包围的位置。


    优忽视掉这一点奇怪的感觉,坐在垫子上,将原本扎起的头发解开,用手顺了一下,才开口提醒:“那……现在要休息了哦,请大家稍微安静一些。”


    “我定个闹铃,防止睡过。”岩泉提出。


    “麻烦了,岩泉前辈。”


    秋山优放心地躺下,将毯子盖在身上——或者说盖了一半,又抱了一半——在夏风中闭上眼睛。大家都很体贴,不出两分钟,窃窃私语的声音与其他杂音就降低到了优可以接受的程度。


    可能是与排球部的大家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优习惯去听他们的交谈声,身处在排球场也好,现在在这里与大家一起午休也好,周边有熟悉的人在,她会放松下来。


    阴影处温度正好,不冷不热。风带走了一切沉闷,吹来一份温和的凉意。


    周围是树叶被吹拂而发出的沙沙声,还有微弱的虫鸣与小声说话的气音,但随着入睡,随着意识逐渐消散,身体似乎慢慢变轻,呼吸趋向均匀,那些声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了。


    优做梦很少会梦到好事。


    她一直觉得自己十分满足。对于生活,对于过去,对于家人,她有过很多遗憾,但现在的优并没有遇到任何困境。所以,优自认为没有资格去自怨自艾,也没有理由放任自己沉溺在悲伤中。


    可是每当回到家看着桌上的相片,每当在房间独自醒来,望着窗外的夕阳,优难免也会有片刻难过。那些被隐藏,被压抑,被忽视掉的情绪,通常只会呈现在梦中。她有时晚上睡不好,需要白天睡觉,偶尔白天也会从噩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梦中是失去,是别离,是悔恨,充斥着血色与尖叫,或者无助的哭泣。她有着很强的自我调节能力,这些令人不舒服的梦境通常都是被她独自消化了,不需要讓别人知道。长久以来她都是这么做的。


    可是今天中午,与往常不同。


    可以信任的伙伴围绕着她,隐约给了她一点力量。而她此时的梦,好似也有着阳光般的温暖,闪烁着光亮,回荡着笑声,温暖而宁静。只是靠近都会让人觉得由衷欣喜。好像有人笑着牵起了她的手,想带她去看看路边盛开的花。


    和小时候一样。


    她喜歡这样。在还未徹底睡着之前,秋山优如此想到。


    如果走向死亡,她也希望是在像今天一样的午后。睡在朋友身边,睡在树影下,长久而安宁地,去做一个再也不愿醒来的,幸福的梦。


    *


    她睡着了。


    及川徹偏过头看她。没什么特别的心思,只是无聊,所以挨个人观察,轮到了秋山而已。


    前几天晚上,小秋山答应了会在有空缺的时候来到及川所在的队伍,所以这几天每当及川邀请她时,她也确实会同意。


    只是履行约定吧。按她那种性格,或许是对他请求的纵容,或许只是觉得去什么队伍都无所谓。但这一点好像被小经理特殊关照、完全领先其他人的优越让及川徹十分受用。


    不管那个中岛再怎么喜歡献殷勤,小秋山都是青城的经理。


    好像只要小秋山在他的队伍,及川就会有些开心。


    这份情绪没什么理由,很不讲道理,及川彻把它归纳为他对自家小经理的认可。因为从小到大一直在排球部,及川彻当然也熟悉过几位女生经理,自己队伍的,其他队伍的,甚至是其他社团的经理他都接触过。


    但小秋山不一样。


    他似乎从未出现过对一个女生有些挪不开眼的情况。


    及川彻自然有着一套对外表的评判标准。他并不觉得自己算是一个非常看重外貌的人,但好看的人,即便是没怎么接触,他大概也会因为外表而对别人有一些好印象。


    像他曾经交往过的早见学姐,当时是县内有名气的美人,在学生时代就被星探看中,有好几家经纪公司都在不断联系她,想带她去拍摄广告或者写真。早见学姐是那种一眼就能感受到的、万里挑一的好看。


    他当然喜欢漂亮的容颜。外貌不是必需品,但可以为人增色。说实话,及川彻已经记不清楚早见学姐的喜好与习惯了。他不知道早见学姐爱听的歌,不知道早见学姐除了学习之外还擅长什么,也不懂早见学姐对他的想法。他只记得,对方很漂亮。


    漂亮到他偶尔在看着对方时也会怔神。


    可是及川的视线,没有一直紧跟着早见学姐过。只有当对方走入他的眼中,他才会去看,才会去欣赏。及川很少去主动一直去注意谁——除非是某些强大的对手或者优秀的后辈,但这是同性,并不能被算在那种范围内。


    但奇怪的是,他现在总是频繁地、一次次地去观察秋山优。


    理由应该与外貌没有什么关系。


    秋山优的眼睛很漂亮,他喜欢那双眼睛。可除此之外,这个女孩子的长相实在普通得过分。如果她闭上眼,身上就再没有任何能凭借外表吸引到别人的元素了。


    正如现在。


    穿过树影的模糊光点落在她的身上,衣服上,手臂上,因为树影摇晃,那些光与影也在晃动。她皮肤白皙,是并不红润的、带了些病气的白,即便已经比刚开学时好上一些,气色这种东西要养回来也很难。所以,落了光点的皮肤像反射着光线一般亮起来,有些刺眼。


    侧身微微蜷缩在垫子上,盖着毯子,手上还做出了试图抱住东西的动作的女孩,像是一只正躺在路边休憩的、毫无警惕性的猫儿一般,让人觉得有那么几分可爱,让人想上前去悄悄地、轻轻地戳一下。


    他竟然会觉得她可爱。


    及川彻警觉地将这点不该出现的想法排除掉。


    她确实是困了。


    小秋山进入深度睡眠的速度很快,看起来睡得也很安稳,脸颊泛红,额前发丝被风吹拂得飘动。女孩嘴唇紧闭,偶尔会小幅度地收起手臂,将怀里的毯子抱得更紧一些,或者再弯曲一些双腿,让自己蜷缩得更小一点。不过即使这样,她全程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安静得很,连睡觉都一丝不苟。


    不知道在哪看见的,及川彻忽然想起,睡觉喜欢抱东西,喜欢缩成一团,其实是没有安全感的证明。


    她会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吗?


    及川并不想对自家小经理进行胡乱的揣测,他应该相信亲眼看到的。


    在这么思考的时候,眼前的画面让他微微睁大双眸,屏住呼吸。


    一瞬间似乎有颗光点迅速滑过。及川捕捉到了那道并不明显的光亮——那是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经过脸颊,坠落,滴在她的领子上,很快就毫无痕迹。


    不过一滴泪而已。


    她还是维持着之前的状态。没有梦呓,没有哭泣。安静而平稳,泪痕也消失不见。好像那滴泪水从不曾出现过。可落在心脏上的,像被猫尾巴扫了一下的奇异感觉却难以消散。


    他忽然不希望秋山优被小岩的闹铃吵醒了。


    及川坐起身——


    作者有话说:在未来会不断回响的一个平淡的午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