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

作品:《青城经理部活日志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天天开心


    “……秋山, 小秋山,”身边有人正在轻声念她的名字,“快到时间了哦。”


    “唔……”


    当被及川前輩的声音叫醒, 困倦地揉着眼睛与蹲在身边的人对视几秒钟后, 优听到了岩泉前輩的手機闹铃。


    ……所以, 及川前輩是在恶作剧吗?为什么要单独把她提前喊醒啊。


    优躺在垫子上, 目光带着一点怨念,只是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不过,岩泉前輩的闹铃还真是有够吵的, 居然是摇滚乐风格。假如让那个铃声叫醒,说不定会心脏不舒服——优看到另一边的江原同学正在捂着胸口安抚自己, 看样子已经被吓到了。


    “我可是帮你躲过了小岩的铃声轰炸呢, ”及川毫无負担地歪歪头,即便大家都已经在打着哈欠起身了,他的声音也仍然很轻,只有优能听到,“不感谢我吗, 小秋山?”


    “……困。”


    优张张嘴, 很努力地发出声音, 只不过因为刚刚睡醒, 她声音还黏糊糊的,有些哑,叫人听不清楚。虽然即便听清了也是答非所问。


    不想起来啊……


    于是及川看见,眼前的女孩将午睡毯的兜帽完全盖在了脑袋上,捂住整张脸,孩子气地试图实现物理意义的自闭——但她只坚持了不到半分钟就又放弃了。


    女孩身上的怨念更重了。在短短的半分钟内, 她可能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而最后,及川猜测是理智占了上风。


    她极为不情愿地掀开了毯子,艰难起身,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又花费了一分钟边整理衣服边尽力去清醒,终于在收起垫子的那一刻找回了自己平时的状态。


    “去还垫子。”她平静地说。


    “真是高效率啊,小秋山。”及川感叹。


    “谢谢。”她回复,不知道是回应及川此时的夸奖,还是刚才那句帮她躲过铃声的玩笑。


    点到为止的任性,与极为克制的情绪,小秋山习惯这样做。她好像很会自己哄自己,也很会自我调节,起码在面对其他人时,秋山优身上再无零星的不情愿,仅仅是脚步有点虚浮而已。


    或許只有及川彻这样一个一直在注意她的人能够发现


    *


    合宿的最后一天晚上,大家在体育馆一楼吃了豪华自助火锅。


    一个队伍分成两到三桌,女生们单独一桌,教练与老师这群成年人之前就说过不参加火锅会,直接组團出去喝酒了,所以不算在内,只有两位女性顾问老师参加,坐在经理这边和女生们一起。


    虽然是夏日,但没有人会因为火锅的热气而感到不适,所有人都敞开肚子放开了吃,搞得几个经理一度担心她们买的肉可能会不够。还好最终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满足,没有意犹未尽的表情,令人感到安心。男生们在吃完后負责了清理工作,大家一起笑闹着收拾完了场地。


    等到明天上午的训练结束,这段合宿也即将告一段落,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类似的機会。与这么多人一起做某件单纯的事情,只是为了一个目标而努力,优喜歡这段短暂的时日。


    但现在先不着急感慨。虽然这次合宿让她多出了不少想记录下来的片段,不过可以留着回去再慢慢写。起码今晚还不算结束,而优也仍有一项重要的任务正等待完成。


    收到矢巾的信息后,她开始了行动。


    “及川前辈,现在有空吗?”优询问刚和家里人打完电话的及川。


    她身后是几位女生经理,还有伊达工业的二口、条善寺的照島与和久谷南的中島。


    “我们要去给大家买飲料,想再多叫一个人去帮忙。”她补充说明。


    “可以啊,”及川答应了,甚至来不及思考她优先选择自己的原因,反正晚上本身就没有其他活动,他乐意帮助自家经理,“现在吗?”


    “嗯,”优点点头,“等大家换完鞋子就一起走吧。”


    “好哦,”他扫视一圈周围,本想抓着小岩陪他一起,却意料之外地没能看到青城的其他队员,不免有几分奇怪,“说起来,其他人都去哪了?不会这么早就回房间了吧。”


    “被矢巾喊去玩东城的老古董游戏機了,”秋山优面不改色,“他们在比谁拿到的分数高。”


    “可恶,那群家伙竟然不带我!”及川发出強烈谴责,“上次我玩了一会儿,还被说在这种游戏上争強好勝太幼稚了,没想到他们也一样!等我回来一定狠狠嘲笑他们!”


    “到时候我会帮及川前辈说话的,”优站在了他这边,“玩游戏有勝負欲很正常,不算坏事。”


    “就是啊!没想到小秋山你居然能懂欸,”及川好奇地追问,“你也喜歡玩游戏吗?”


    “朋友喜欢,偶尔会跟着她一起玩,不过她很厉害,我完全比不过她。”


    这个朋友是里奈。提起里奈时,优的語气放松了許多,嘴角也带上了笑。


    “她胜负欲很強,玩任何游戏都非常认真,水平也很高。”


    “虽然她总说自己不算有游戏天赋,要练习很久才能勉强与那些天生就适合打游戏,天生就手速更快的人竞技……”


    “但在我看来,努力也算一种天赋,胜负欲也是一种动力。”


    “只要不给自己堆积负面情绪,胜负欲就算不得什么坏事。哪怕是很简单的小游戏,她也想尽力让自己赢得更多……我觉得可以一直这样做的人很厉害。”


    *


    手中拎着两袋子飲料,踏着长长的影子,及川彻跟几个男生一起走在五位女生经理的后面。


    女孩子之间的氛围一旦热络起来,男生是很难插进话题的。就像她们身边的照島,似乎总想着去加入谈话,但却一次都没能成功,还因为说错话被笑话到脸红了。


    这其中最大的阻碍就是和久谷南的经理麻生同学。她太会设计語言陷阱,也太会祸水东引了。虽然这人对待女孩子是很温柔的,但面对男生,她总是会不着痕迹地让人在迷茫中跳入圈套,最终灰溜溜退出。


    也很合理,起码及川在看到照岛拼命胡扯关于“营养保健餐怎么做才能不难吃”的高难度话题,并且一味靠常识去夸夸其谈时,也觉得他是在自讨苦吃。毕竟照岛游儿光看外表就给人一种不会做饭的印象。


    这样一比较,总觉得在几位经理之中,还是他们的小秋山更好。秋山可没有麻生同学那么危险可怕的能力,她的表达向来更为直接,只有在关于她自己的事情上会委婉一些,避免被过度在意。


    他回想起女孩在不久前说出的话。


    努力也是一种天赋……吗?


    及川彻暂时还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在他眼中,努力与天赋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假如将人比作机器,那么天赋便是这台机器不断更换零件能达到的最高效率,以及远超其他机器的适应能力,而努力则是更换零件的速度与过程。有些天赋,是努力很难去替代的,就像身高,就像天生的球感……


    这二者怎么才能等同呢?


    不过即便他此刻不懂也可以察觉到,自家小经理一直有在关注着队员们的状态。说不定他偶尔会出现的那一点焦躁已经落在她的眼中了。


    好温柔啊,小经理。


    与他对小秋山的观察不同的是,对方看向他的同时也会看向其他人。她更注重的并非及川彻本人,而是及川彻身上关于排球的那一部分。这是出于经理的职责,也是她的额外工作。


    可及川彻看向她,只是因为她是秋山优而已。


    他一直试图挖掘,想仔细看看这个女孩子还能有多少没被人发现的模样。


    在女生们面前,小秋山会比在全是男生的社團中更为健谈,笑容也更多。虽然同样会出现偶尔走神的情况,但她也分出了一部分精力去关注其他人的话题,不会与朋友们脱节。


    体贴过度了吧。


    明明对待男生们就没有这么细心——并不是不耐心,而是不会这样细致入微。如果在社团中看到秋山优走神,那她通常是真的走神了,有时候都会忘记去翻动分数牌。


    在走神的时候,她看起来呆呆的,没那么聪明,像个人偶。


    很多男生会喜欢女生犯傻或者弱小的模样,觉得这样很可爱,会激起他们的保护欲与那种好为人师的小心思,也有一部分女生在男女交往过程中善于使用这样的办法,将自己柔弱化,笨蛋化,从而获得男生的青睐。


    及川彻对这种方式不感冒。他认为自己是个不会用别人的弱小来衬托自己,强行使自己显得高大的正常人,因此便不会因为对方做出笨拙的举动就觉得可爱。


    在这一点上伊藤真琴也与他谈过。


    及川彻有时觉得小真琴实在太不遮掩了,交往成功就算达成了目的,在这之后便会松懈下来,偶尔会与他说一些并不适合男女朋友之间聊的话题,比如对男生的攻略办法。或許这也是与伊藤真琴真正熟络起来的一种证明,他很欣赏这个女孩。


    伊藤真琴直言,她可以做到把自己的优秀变成男朋友炫耀的资本,但做不到强行让自己变成笨蛋来使男朋友获得一点虚假的、非常无聊的成就感。


    她对男朋友的要求一直是优秀的人——外表好看,人气够高,没有恶劣行径,有自己的人生方向,有某一方面的才能,并且为之不断努力——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她花时间来攻略。毕竟能拿下这种男性,也是她自身实力的侧面证明。


    及川彻可以说是非常完美地符合了这个要求,对此,他还挺开心。


    假如一个人还需要她在外人面前装柔弱才能显得自己多厉害,那就证明这个人顶多是个空有外表的花架子,完全不值得她感兴趣。甚至为了身心健康,还是不要接触最好。似乎稍微说多一两句话,就能冒犯到他们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真正强大的人,不需要靠其他人便可以显得强大。真正优秀的人,即便在自己的短处技不如人,也并不会感到羞耻与自卑。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也有自己的优势,他们清楚人各有所长。这种泰然自信的心境,是及川彻想追求的,也是会欣赏的。


    所以,他会觉得有自己思考的、处在最为稳定状态的秋山优更加吸引人。而脆弱的、陷入思绪的秋山优他也见过,在那种时候,他所想做的就是帮助眼前的人找回正常的状态,稍微给她一点点力量就足够了。


    她很坚强,不需要及川彻也可以自己站起来。


    哪怕她一样会有缺陷,哪怕她在睡着时显得毫无防备,哪怕她发呆的样子看着有点笨……但及川也一直记得当秋山优猝不及防望过来时,忽然用那双眼睛,直直地刺穿他的想法时所带给他的、犹如初春时节河面的冰层第一次碎裂,而他被骤然扔进了透凉的河水中一般的感受。


    一个人的视线为什么可以让他有这种感受呢?


    及川彻想不明白。


    但他喜欢被秋山优注视。


    *


    在踏入体育馆,放下手中装着飲料的袋子后,及川察觉到了不对。


    ……与前几天的这个时间相比,太安静了。


    “我们回来了!那就……”


    伊达工业的松原同学忽然高喊道,她看起来格外兴奋。


    “三、二、一——!”


    体育馆的灯光在下一瞬间熄灭,夜色中,他看见了烛火朦胧的光晕,听见了不止一人的脚步声,还有众人你一句我一句,非常随意,毫不整齐,甚至还有人在浑水摸鱼的生日快乐。


    “及川,生日快乐。”


    “及川前辈,生日快乐!”


    “那个青城的二传,生日快乐啊!”


    “也是轮到你过生日了啊,及川,记得亲口唱生日歌。”


    “噗,怎么喊的都不一样。”


    “喂喂,为什么不能齐一点啊!”


    “没办法啊,事先又没排练的好吧!”


    “是谁过生日啊?及川?青城那个二传吗?”


    “还以为是哪个经理在生日呢,不过蛋糕我们可以分一口吗?我看你们青城应该吃不完欸。”


    “对对对,如果吃不完,务必让我帮忙!”


    “刚吃了火锅,你们居然还有肚子吃蛋糕……”


    青城的全员,还有恰好在一楼体育馆,所以顺势加入的其他队的队员都涌了上来,把及川团团围在了中间。


    为首的是岩泉,他双手托着一个很大的双层蛋糕,配色是彻底的青城风格,可能会是青提口味,上面还有水果。蛋糕上插着不少蜡烛,而在上层的蛋糕中间,用浅青色果酱写了及川彻名字的罗马音。


    这可真是个……超级大的惊喜啊。


    及川表情几度变换,最终有点狼狈地捂住脸。


    说实话,他自己都没想起来今天是生日,最近的训练十分单纯,时间一晃便过去了,根本没心思在意日期。


    可恶,好感动……


    只是虽然感动,他也没有忽略周围那群人明显不怀好意的表情。


    窜到及川彻身后的花卷飞速给他戴上一顶丑丑的生日帽,旁边打配合的松川顺势给及川递来一张牌子,牌子花里胡哨,红红绿绿的,粘着气球和彩带,上面有及川彻的简笔头像,还写着巨大的“今日寿星”。


    “记得唱生日歌,双手合十虔诚許愿再吹蜡烛,”岩泉提醒道,他嘴角的笑都压不住,总算能报了上次及川彻在他生日会上搞事的仇,“不这样做,蛋糕就没你的份。”


    “一定要虔诚,像修女祈祷一样哦,”永田前辈語重心长地煽风点火,“不然就不灵了。”


    “……不是,这也太过分了吧!我今天过生日欸,怎么能不给我吃蛋糕!”及川彻刚才都要感动到差点哭出来,结果现在又被弄得乱喊,“上次还不是我们青城内部搞的,又没有其他学校的人!”


    “没事没事,如果加入青城才能吃蛋糕,我愿意投敌一晚。”照岛亲切地拍拍及川的肩膀,第一个倒戈。


    “没错,”中岛赞同地点点头,“合宿了七天,基本都同队过了吧,别分那么细,我们都是一支队伍。”


    及川彻崩溃地小声尖叫,完全不想回应。负责录像的东城憋笑要憋疯了,正在一边拍摄一边猛锤着身旁的矢巾无声狂笑。


    “犹豫这么久,是想不出愿望吗?”见及川彻半天没反应,松原挑眉,晃了晃手中的一瓶饮料,“那现在,我闭着眼睛把它传出去,接到的人要给及川同学提供一个祝福帮他参考!如果及川前辈还没想出来,那就继续传!”


    “好——”


    那群人居然自顾自地玩了起来!完全不顾他的感受了啊!


    在及川彻崩溃的期间,已经有人接到了饮料。


    “希望及川能少挨岩泉的揍,”第一个接到饮料的花卷笑着说,“不过即便全世界都与你作对,及川,我也会站在全世界跟岩泉那一边。”


    “这哪算什么祝福语啊!”及川彻底炸毛。


    “希望及川能跟我们队伍在春高预选赛上遇到。”来自中岛。


    “希望及川、及川前辈……可以教一下我发球……”江原小声为自己许了个愿望。


    “希望及川下次发球失败记得请全队吃冰棍。”宫本前辈语。


    及川已经无力吐槽,他是什么许愿机吗?为什么大家的愿望越来越跑偏了?


    饮料还在传,经常是一个人刚刚说完,下一个人就拿了过去,说了些胡言乱语的祝福,又是让他发球别那么凶,又是让他下次练习比赛试试当自由人,一个比一个离谱起来……一直到饮料落入一人手中,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清晰地说出口。


    “希望及川前辈……天天开心。”秋山望着他,轻声说。


    这句话让及川抬眼。


    一瞬间,他有些晃神。


    女孩面上带笑,语气诚挚而认真。她是流动的春水,可春水并不一定必须冰冷,当阳光照射,水面也会反射光亮。于是落雨不再,他回忆起的是上次午休时,秋山优身上的斑驳树影。


    那一瞬间,及川彻感受到的是暖意。


    “混蛋川,能不能快点唱歌许愿吹蜡烛,”岩泉等得有些不耐烦,开始催促加口头威胁,“你要让我一直拿着吗?”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及川彻甩甩头,将片刻的心悸隐去。最终他还是服了输,忍耐着耻感,十分僵硬地唱了几句生日快乐歌,然后双手合十许了愿望。


    实在是想不出来要许什么愿望,也不想把队伍的胜利寄托在许愿上,那些对他不正经的要求他才不会采纳。而到了最后,竟然只有小秋山那句话最像个祝福。尽管只看内容好像有些敷衍,但及川知道,她是认真的。


    两个人一起许同一个愿望,成真的概率会大一些吗?


    不知道。


    及川彻在今夜许下愿望。


    希望自己每天都能开心。


    也希望青城的大家,包括他们重要的小经理。


    天天开心。


    在周围人期待的注视下,他吹灭蜡烛。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闪现!乌野高中


    合宿的最后一天, 大家久违地回归到了自己的队伍,每队都互相打了一局练习比賽,而青城还额外与大学生的其中一队打了一场比賽。


    比賽成绩不错, 一共四局, 三胜一负。即便对上条善寺那一局是小比分险胜, 但也显然能证明青城的实力。


    秋山优在用来记录数据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 作为本次合宿的總结:


    有时遇到困难,或者进度缓慢,可能是因为看待问题的角度太过单一。多尝试一下以其他位置的視角去看待比赛,将脑海中的思维变得更加立体, 再重新回归自己的位置,说不定会得到显著的进步。或许可以靠这一点发现去修改训练内容, 每隔一段时间便体验一下“非本职工作”, 讓训练变得更为灵活。


    入畑教练赞同了优的这段總结。


    其实在进行这样一场合宿之前,他也跟其他教练有过犹豫,到底该不该将宝贵的时间花费在非专项的训练上。毕竟这种训练没有办法直接提升队伍的长板,而且交换队伍与位置,队员们也需要花费时间去磨合适应。


    但后来教练们想清楚了, 去打不同的位置, 并不是要使每个人都成为多面手。即使在不熟悉的队伍, 也不意味要百分百与队友契合才能打出好的比赛。


    重要的是跳出原本属于自己位置, 跳出思维定式,走出自己所处的熟悉的环境。那些不确定感与陌生感正是他们所需要的。在視野更宽阔之后,他们可以更快发现自己的缺陷,靠着在其他位置获得的经验来识破对手的意图。


    关于训练内容的修改,入畑教练已经有了一定思路,这方面就不需要优费心了, 教练们可以做得更好。


    等到所有的比赛全部结束,一起吃完最后一顿午饭,大家也到了该收拾东西离开这里的时候。


    在二楼的女更衣室中,女孩子们用罐装汽水代替啤酒来碰杯,一起笑着面对分别。


    不过感性的松原前輩还是哭了出来——本来只是差点就要哭了,在被麻生吐槽“不过是一次合宿结束而已啊,又不是毕业”之后,她再也忍不住,真的哭出了声。


    “嗚嗚嗚不要、我不要离开你们啦——”


    松原前輩紧紧抱住旁邊来不及逃跑的优,片刻不想松开。优表情无奈,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试图安抚不住哭嚎的女孩,结果见其他人都没反应,松原还不服气。


    “可恶,呜呜……”她瘪着嘴谴责,“你们、你们怎么都不难过的……!”


    “松原前輩,用纸。”滑津把纸巾塞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松原。


    “看得,我也有点想哭了……”三咲倒是有被感染,但她还算争气,只是吸吸鼻子,没完全哭出来。


    “松原,还没哭累吗?”麻生纯粹是在火上浇油。


    “麻生前輩,你不许说话。”


    优瞪了一眼偷笑的麻生,又把听到这句话就哭得更起劲的松原搂了搂,温声和她耳语。


    “好了松原前辈,之后还会再见的,还有机会的……不哭啦,等过两天要不要一起出去逛街?一起走一走也好呀……?”


    “好……呜、呜啊……”松原拿纸巾猛擦鼻子,“那就下周六……!”


    邊哭邊答应了。


    还擅自定好了时间。


    优哭笑不得。还好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别的安排,暑假时期大家都很闲,于是在众人讨论着下周六要去干什么,去哪里逛街买东西的氛围中,松原被哄好了。


    “……一定要去电玩城哦,我想抓娃娃,还要打游戏,”她红着眼睛威胁,“不然就不跟你们好了!我还要把你们的真心话全部说出来!”


    “幼稚鬼,别忘了我还存着你大冒险的照片,”麻生笑话她,“滑津,你帶她也是辛苦了。”


    “没、没有,松原前辈大部分时候还是很稳重的!”滑津果断向着自家前辈说话,维持住了松原岌岌可危的情绪。


    在逐渐好转的氛围中,经理们收拾好了行李,还一起拍了几张合照,这才往楼下走去。几位经理帶的东西都比较多,因为也有不少服务于团队的应急物品,每个箱子都格外沉重。看到女生在往楼下搬东西,男生们也会上来幫忙拎箱子。


    在合宿的过程中不仅仅是队员,经理一样在流动。大家都有接受过她们的幫助,也享受了她们仔细规划的菜品与福利加餐。碰到女生们需要幫助的情况,那些男生几乎都是抢着上的。


    “秋山,这几天辛苦了,”中岛主动走到优身边,指了指她的箱子,“我幫你送到车上吧,不然總是承蒙你的照顾,却没能派上什么用处,也太过意不去了。”


    “……那就麻烦你了,中岛前辈,”优犹豫了一会儿才点点头,把箱子递过去,问道,“你们已经收拾好了吗?”


    “嗯,毕竟就是在本校,等其他学校的车都走了之后,我们也可以解散了,下午会放假。”


    “也算久违的假期呢,都连续训练一周了,”优笑起来,“回到家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你也一样,”中岛笑着,“下次再见,应该就是春高预选赛了,不知道能不能和青城碰上。”


    “如果真成了对手,我们可不会手下留情哦。”


    “求之不得。”


    *


    及川靠着车窗,脑袋贴在玻璃上,瞥见了车下的女孩,还有她身邊看着格外殷勤的男生。他不知道这两个人在说着什么,但看上去氛围似乎很不错。


    实在有些奇怪。


    及川在自己察覺不到的时候蹙起眉。


    小秋山不是很怕生的吗?他对此的感受可是十分深刻。


    在最初那段时间,及川每次和秋山搭话都会害怕自己吓到对方,或者不小心讓对方被冒犯到。但即便是比较礼貌,且浮于表面的粗浅交流,秋山也时不时会找借口溜走。


    她是比较难去熟悉的类型,简直像那种必须要连续喂好久才能过去摸摸毛的、警惕很高的野生动物。如果在关系没到的情况下,稍微多靠近哪怕一点点,她都会很快逃跑。


    所以凭什么那个和久谷南的中岛就没有这段过程啊。


    除了几位经理,还有青城这边的人之外,优对待其他所有人基本都是用那套对待陌生人的方式……可是对待中岛时,她的态度好像不太一样。


    这两个人第一天就坐在一起说笑了,及川记得,还是中岛主动邀请的秋山去那个队伍当经理。但即便有人出于好奇去问了秋山,女孩的回答也只是说之前并不认识,因为恰好帮过中岛的家人所以才得到了感谢。


    像一个拙劣的搭讪理由。


    啧。


    没来由地,及川彻有些不爽。


    他覺得自己是时候转移一下注意力了,总是盯着人家女生看并不算礼貌。而且说到底,即便秋山优有着那么多特殊之处,在某些方面确实很讓人想要探究,但她与及川彻的联系,仅仅是同一个社团中的经理与队员而已。


    他们二人,只是你帮忙放一下书包,我多做一份甜点的交易关系罢了,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只限于队友。


    哪有那么深刻的关系,总是去看她又没什么好处。


    及川彻想通了。他收回视线,但脑袋里仍然想着对方手上拎着的大箱子。


    还是没忍住,他往小岩那边凑过去。


    “喂,干什么。”岩泉莫名其妙地看着突然贴过来的及川。


    “我们坐车过来那天,小秋山的行李是她自己放上去的吗?”及川声音压低,认真地问。


    “……没注意,但她应该是最早上车的,”岩泉想了一下,“我们上车之前,她的行李就已经在架子上了。”


    “那这次——”


    及川没说完,便噤了声。


    女孩已经与中岛告别完毕,看样子她拒绝了对方帮她把行李送上车的想法,独自一人拎着自己沉重的箱子,肩膀挎着巨大的挎包,迈步上车。


    及川彻的“赌气不看秋山优”计划在实施到第二分钟便宣告失败。他望着过道上的女孩,目不转睛地看她的动作。


    小秋山困难地一步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她先将挎包摘下,扔上了行李架。她搬起行李箱,踮起脚,手臂用力,毫不费力地把箱子也安置好。她扯下头绳,抓了抓自己的长发,这才呼了一口气,满意地坐到座位里侧。


    在秋山优彻底坐下去之后,及川的视野中再无女孩的影子。


    “我说了,她力气挺大的,”岩泉十分认可地点点头,语气还帶着一点骄傲,像是在看自家孩子一样,“再多锻炼一下,可以更健康。”


    的确。


    及川把那点多余的担心吞了回去。


    不过对于她来说,锻炼也是一件比较奢侈的事情吧。他想。


    她的力气,确实很大啊。


    *


    从合宿状态回归到正常暑假状态后,优在家好好休息了整整两天才出门。


    第三天上午,六点五十四分,优带着国见家亲情赞助的摄像机闪现乌野高中。


    最开始的起因是西谷想邀请她去參观乌野的训练,恰好清水前辈也对青城的训练计划很感兴趣,双方试图交换情报。而在决定要过去之后优才听说,乌野的那位魔鬼教练——乌养教练,最近回归了排球部,还给队员们带来了十分纯粹的斯巴达式训练。


    于是这次的參观目的不再单纯。优身上的使命瞬间更重了。


    简直像间谍情报任务一样。


    不过偷偷摸摸打探情报可能会有损友谊,优决定到时候还是提前问一问可不可以参观比较好。


    因为经常和小夕互传短信,优早已听说过乌养教练的名头——他是将无名的乌野带入全国大赛,还在春高打出过不错成绩的超级教练,据说他手下饲养的可都是一群十分凶暴的乌鸦,每一只都格外狠厉。


    这个比喻让优觉得很契合。乌野,乌养,乌鸦,还真是如命运一般的缘分。


    听上去就很黑很可怕。


    站在乌野高中大门口的优有些忐忑。她其实并不确定那位乌养教练的性格。假如对方很凶,真的把她赶了出去,那她是需要在外面等到训练结束,才能和清水前辈还有小夕说话吗?


    一直到西谷快速从校内跑到校门口,左右张望一圈,迅速锁定位于角落的秋山优,并且毫不顾忌地大声喊出了她的名字后,优才稍稍放下心。


    有小夕在就很好。看来小夕在乌野过得很开心,看起来非常有活力,应该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既然即将训练的西谷都还是这么精神,那就说明乌养教练大概率不会太可怕。说不定只是训练方式斯巴达了一些,人应该……不会很坏。


    “小优,你来啦!”西谷的兴奋溢于言表,“走吧,我带你去体育馆!洁子小姐已经到了,过一会儿教练就该来了!”


    “好。”优答应着。


    优跟在西谷身边,她在走,而西谷在慢跑。


    用小夕的话来说就是,宝贵的时间不能随便浪费,要抓紧空闲锻炼才可以,经常跑跑跳跳对身体更好!不过小优有腿伤,所以他不会抛下小优自己提前走掉的,他会配合小优的速度,陪她一步步走。


    “真好啊,那么多学校一起去合宿!”听优讲着合宿的趣事时,西谷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一定会遇到很多强力的对手!我也好想去这种联合合宿——!”


    “一定有机会的。”优说。


    两个人就这么边聊边走,像国中的时候一样。


    那时,很多人面对秋山优总会过度谨慎,不敢提起跑跳,害怕刺激到她的精神。只有西谷仍然喜欢在她身边毫不顾忌地做出跑跳的动作,也并不在乎字眼。


    在西谷看来,她只是受了一点伤,但人生还很长很长,在将来也有痊愈的希望,为什么要自怨自艾?优喜欢西谷这份想法,也是因此才被西谷带动着,走出名为过去的囚笼。


    就这样一跑一走,他们慢慢到了体育馆。优远远地就看见了站在体育馆门口的女生,不得不说清水前辈实在很漂亮,只是站在那里便叫人挪不开眼。


    “清水前辈,”优走上前,主动和她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谢谢你跟大家说能让我来参观,我今天也会帮忙的。”


    “好久不见,秋山,”清水洁子笑着说,“其实我们也算互相帮助,不用太过客气。”


    “洁、洁子小姐居然对她笑了……”一个刚刚就从旁边窜出来了的光头男生,像是看到了神迹一般喃喃自语,看样子下一秒就要晕倒,“小谷,我,这是在天堂吗……”


    “喂,龙——!”西谷十分配合地上去想给他做心肺复苏,高喊着,“不要放弃啊!人生还长着呢!龙——!!”


    好震撼。


    “……抱歉,我们的队员,咳,有点吵,”清水看到眼前女孩迷茫的目光,稍稍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习惯就好……其实他们人都很好的。”


    “我很理解,”优表情复杂地看着还在旁边打闹的二人,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我们队员……也差不多,只是表现形式不同而已。”


    “这还真是看不出来,”清水对秋山优所在的青叶城西有一些强豪滤镜,不过看到女孩的表情,她就明白对方并没有说谎,于是又笑了,“或许,打排球会让人有一些共性呢……”


    “比如都很爱打打闹闹,很容易得意忘形……然后被队长或者教练吼。”优小声和清水咬耳朵。


    “喂你们两个,教练快来了,赶紧回来!”体育馆内,一名个子很高的队员叫停了西谷跟那位光头男生的打闹。


    “果然。”


    不管在哪个队伍都一样,刚说完就看他们被吼了,这就是运动系社团的不变定律。大家有时候会像野人一样,纯粹用喊叫来交流。而且这种返祖行为还会因为周围人的附和愈演愈烈。


    “……看来你也经历过很多。”清水洁子莫名对处事不惊的秋山优产生了一点敬意。


    跟随清水前辈进入体育馆后,她注意到了之前学园祭时,和西谷同行的那位看起来十分清爽的男生,那人还笑着对她挥了挥手——并且在挥手的同时用胳膊肘一个劲儿戳着身旁人的肋骨。


    总觉得是个很温柔的人——不过他戳身边人的动作是不是有点没收力?看起来好疼的样子。那一位表情都变了,惊恐地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出于礼貌,优对他点点头作为回应。


    刚才的清爽男生,西谷应该对她说过那人的名字,但优忘记了,只记得对方是乌野的二传。


    至于其他人,优并不能全部记住,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刚才被戳肋骨的家伙。他是乌野的主攻手之一,长相十分粗犷,有点像成年人,在赛场上的扣球声音也很大很响,让人觉得十分靠谱。


    优知道随便打听别人是不好的行为,但这个人居然并不是三年级,而且还管其他人叫做前辈。总觉得他的性格或许并不如外表一样狂野呢……反差好大啊。


    门那边传来了响动。在看见人之前,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小鬼们,今天状态怎么样?”


    话音刚落,一个瘦高的银发老人走进体育馆。他身穿白色背心,肩膀搭着外套,露出的胳膊能明显看到锻炼的痕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犹如捕食者,看着格外精神,注意到秋山优的视线,那老人挑了挑眉。


    “居然还多出了个女孩子,是新的经理吗?”


    “不是,”秋山优礼貌地对着他深深鞠躬,用了十足的尊敬,“我是青叶城西高中排球部的经理,今天是来参观乌野训练的。”


    “或者也可以说是……打探情报。”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虽然队员们有一些提前知道她会来,但眼前的场景也不在预料之中。


    她毫不遮掩地展露出自己的目的,不过态度倒是很友好:“我想看看传闻中的乌养教练怎样训练队员,请问可以让我留在这里吗?我会在旁边帮忙的。”


    这真诚又越界的回答,让对面的乌养愣了足有两秒,等到回过神,他才笑着调侃:


    “现在的小辈都这么直接吗?”他看起来对此并不介意,豪迈地回答,“尽管参观吧,哈哈哈!”


    “训练这种事情,我可不懂什么高深的技巧,只是把那些能吸收的知识全部化为己用而已。”


    “不过……”老爷子睁开眼,锐利的目光扫过女孩的方向,也扫视了一圈在场的队员,叫优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我们的实力自然不会因为被别人看着就受到影响。是弱是强,都给我好好表现出来,臭小子们!”


    “是——!”


    身后的乌野队员整齐地应答。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周五晚的花火


    及川彻和伊藤真琴分手了。


    合宿回来之后的第一次约会时, 在原本气氛还很和谐的餐桌上,由伊藤真琴主动提出。


    二人没有发生任何争吵,分手的理由也很简单, 只是真琴觉得及川太忙了, 没时间陪她出去玩, 而她也不喜欢总是缠着人。碍于二人的习惯和追求不同, 新鲜感也已经过去,所以走到了分手的結局算是合乎情理。


    之前在学校的时候即便不能一直在一起,但好歹可以经常碰面,吃个午饭或者下课的时候出去走走。但现在是暑假, 除非真琴每天都跟编外经理一样去看及川的训练,否则除了每周的休假日之外, 就真没什么见面的機会了。


    她不想谈个恋愛就去委屈自己当免费苦力, 也不想把宝贵的暑假时间全部放在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排球部上,更不希望及川把难得的休假日全部放在配合她谈恋愛这件事上。所以不管对谁,分手都是最好的選择。


    反正在这段恋情的一开始,他们就早已做好了会解除关系的准备。


    对于及川彻来说,伊藤真琴没有和他闹脾气, 而是好好地把话说开, 他便对此别无意见了。况且并不是每一对情侣分手后都会老死不相往来, 起码在这段过程中双方都很愉悦, 分手之后也能继续做朋友。


    “加油啊,等到时候拿下个全国冠军给我看看!”真琴对分手这件事看得很开,捧着脸笑嘻嘻地说,“到时候我就告诉所有人,那个家伙是我的前男友,我可是连他都甩了哦!会不会显得我很酷?”


    及川被这句话弄得哭笑不得, 但在笑过后,他还是摆出了正经的表情,诚恳地向自己的前女友承认错误:


    “小真琴……抱歉,”及川挠了挠脸,难得露出几分诚恳道歉的神色,叹了口气,“这段时间确实有点忙,没什么时间和你在一起……之前的约定我其实还记得……”


    在期末考试結束的那段时间,小真琴邀请过他去参加联谊会,当时及川因为训练原因拒絕了。但直到那天结束及川才想起联谊会其实是小真琴的借口,她想旁敲侧击地问问及川有没有空。而那一天,是伊藤真琴的生日。


    原本他是知道的,他应该记得的。


    早在最开始交往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伊藤真琴的生日和自己挨得很近,还说过到时候就可以互赠礼物了。可最终,对排球方面的种种考量与规划盖过了他对伊藤真琴的在意。他忘记了,也错过了。


    在发现这件事情后,及川有过道歉和补救的行为,也给对方买了礼物,并且答应下次絕不会再出现这种事情——但看现在的情况,已经不会再有下次了。


    “明年,我还是会送你生日礼物的!”及川做出保证,“绝对不会忘记。”


    “没关系,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嘴上不在意,但应该是因为这句话心情好了一些,语气轻快,“只是,我对彻还是有那么一点信任的,明年别再讓我失望哦。”


    “当然,”及川一本正经,展示出手機日历,“我已经标注了你生日前那一整周的日历,保证记得非常牢!”


    “噗……好啦,起码我感觉你最近状态比之前刚比赛完时好多了,”真琴笑着喝了一口咖啡,抬眼问,“不过,你真的打算把一整个暑假都花在训练上嗎?”


    “没有啊,我们也会有休息日的,”及川放松下来,纠正道,“不可能一直都泡在球场,那样身体会受不了。”


    “不是这个意思啦、我是说,你没有什么想去做的事情,或者想去玩的地方嗎?”伊藤真琴眨眨眼,“难得的夏天,总不能只有训练跟休息吧。最近宫城这边也有夏日祭跟煙火大会,不准备去看看嗎?随便逛一逛也可以呀。”


    “有嗎?”及川好奇地问。他都没有关注这方面的消息,情报非常滞后。


    “我前几天还看见商店贴了宣传海报呢,正好拍了照片,等我给你发过去哦……”真琴拿出手机翻找图片。


    夏日祭、煙火大会……


    及川彻撑着头思索。


    总觉得没什么興趣。


    人很多,摊位却只有那么常见的几种而已,新奇的东西少之又少,每一次去都是差不多的体验,在习惯之后就觉得有些无聊了。及川彻对此興致不高。


    他记得自家姐姐和妈妈倒是很喜欢去逛这种摊位,小时候每次去烟火大会都是跟家中女性一起出行,偶尔还会被换上一身颜色鲜艳的浴衣,打扮成小姑娘。


    但他的确是很久都没有参加训练与休息之外的其他事情了。


    这段时间及川的行动路线十分单一,除了家就是体育馆,偶尔的休息日一般也是留在家中幫忙,或者去骚扰隔壁的小岩一起打打游戏而已,出去逛一般只会去最熟悉的几个地方。


    这样想来,去烟火大会外围找人少一些的地方逛逛,選个好位置看看烟花,倒是没什么坏处。收到了小真琴传来的照片后,及川在心中盘算着日期。


    *


    与小真琴分手的事情告一段落。


    她是个很好的女孩,以伊藤真琴在学校的活跃程度,他们还有很多次合作的机会。况且小秋山跟小真琴还是朋友,他可不想因为感情方面的事情被自家经理疏远。


    分手后,伊藤真琴潇洒地宣布了自己恢复单身,而及川彻对此倒是没有特地去说,只有第二天晨练跟小岩提了一嘴而已。


    岩泉对此不置可否,显然是已经习惯了幼驯染的轻浮。又不是第一次交女友第一次分手,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不过,今天小秋山怎么不在?”


    及川扫了一眼教练席,以往坐在那边安静记录的女孩并没有出现。她的笔记本出现在了志户君手中,看来是提前拜托过其他人幫忙记录了。


    “她是有事情请假了吗?”及川问着周围人。


    “确实是请假,但不是生病,”宫本开口说明,“她去乌野了,说是进行情报打探,乌野的那位乌养教练回来了。”


    “秋山还特地把笔记本提前放到了学校……真是周全。”志户感叹。


    “乌野啊……”矢巾想了想,“上次IH预选秋山就有去看他们的比赛,因为那边的自由人是她的朋友来着。”


    “真的是朋友吗?总觉得他们很亲近欸,之前学园祭还看见秋山靠在他肩膀睡觉了呢,”东城笑嘻嘻地多嘴,“说不定就快变成男朋友了。”


    “乌野……那个没落的强豪,飞不起来的乌鸦?”永田问着后藤。


    “对,乌养教练就是把乌野带入全国大赛的那个教练,之前好像是因为身体原因引退了,没想到还能再度回归。”后藤补充。


    “呜哇,那岂不是、会很危险……”江原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再怎么训练,以他们之前的水平也很难突破县内前四吧,”矢巾对江原的紧张感到不理解,“技术的积累也是需要时间的,八月份可就是春高初预选了,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挺进后预选。”


    “所以调查乌养教练绝对是借口,”东城笃定地说,“秋山肯定是去看那个自由人的。”


    “等她回来我就试探一下。”矢巾不怀好意地摩拳擦掌。


    “想试探秋山,你还差得远呢,”岩泉不留情面地说出事实,“秋山很聪明。”


    “我也不笨啊!而且岩泉前辈,要知道一个人在面对某些话题时是会放松警惕的!”矢巾认真地辩驳,最后一句还假模假样地压低了声音,“比如……恋爱话题。”


    “你说这些小岩也听不懂啦,”及川带着灿烂的笑容,友好地帮后辈说话,还拍了拍岩泉的肩膀,“毕竟小岩从来没谈过恋爱的——”


    “及川。”岩泉回过头,瞥了他一眼,晃了晃沙包大的拳头。


    “……”及川笑容定格,手动给自己禁言。


    *


    优跟着乌野进行了一上午的训练。在训练结束后,她最大的感慨果然是:


    超恐怖啊,乌养教练。


    比想象中还要厉害。


    多种多样的训练方式,一次次挑战极限的训练内容,还有五花八门的强行讓队员提起劲的小技巧,好多都是在入畑教练身上从没见过的东西。


    果然,不同教练带出来的队伍也会有很明显的风格差异,像是条善寺和伊达工业就有着自己的特色风格,而青叶城西、和久穀南这种则更为均衡一些。


    至于乌野,他们的球风让优觉得更为让人眼花缭乱,也更为大胆。


    很多时候,这个老头子不像是教练,反倒更像一个带着他们前进、偶尔突发奇想的精神队长。虽然一把年纪了,但他的劲头很足,可以带动愿意的人走得更快,帮助他们前往更高处,比如小夕与他的朋友阿龙。


    优其实很敬佩他们两个,在这种训练后居然还可以保持精力大喊大叫,而且那个阿龙非常有趣,明明上一秒已经表现出了疲惫的神色,可在看到清水学姐的一瞬间就又满血复活了,简直是奇迹。


    只是,这种类型的教学对于一部分并不能承受高压训练的人来说,一定非常煎熬。


    “辛苦了,”优将毛巾递给一位已经累到无力起身的黑发男生,礼貌提醒,“记得要先去拉伸一下,不然之后肌肉会很痛的。”


    “……谢谢,”黑发男生稍抬了抬眼,接过毛巾擦干脸上与脖子上的汗,迟疑地问了句,“你们青城的训练,会到这种程度吗?”


    “也会有,但不是每天。除了学期开始的时候会有很多基础训练来找球感之外,后面基本都会留出一部分自主训练时间的,不会把体力都耗空。”


    “真好啊……不愧是强豪……”那个男生轻声呢喃,像是自言自语,“那样会不会没那么累……?”


    “不是哦。”


    优打破了他不切实际的妄想。


    “想要更好的技术,一定需要经过很多练习。即便教练不会让大家累到过分,但部员们也会自觉去训练。”


    “世界上不存在天生就是厉害的排球手,也不会有哪所学校一开始就是强豪。训练就是会很累,没有办法避免。”


    “……这还真是残酷啊,”眼前的男生苦笑一下,语气平缓,“感谢你的实话,我刚刚确实忽略了你们的努力,抱歉。”


    “没事,”优递给他一瓶饮料,“他们是因为想要胜利才会努力的。你呢?”


    “我……”那个男生并没能说完。


    “优!”西穀做完拉伸,快步跑过来,好像对他们二人的谈话很感兴趣,“力,你在跟小优说什么呢!”


    “没什么……”刚刚的男生虚弱地回应。


    “怎么了,小夕?”优站起身,看向西穀。


    “啊对!阿菅告诉我,这周五晚上有烟火大会欸!”西谷把刚才的事情抛到脑后,兴致冲冲地展示着手机中的图片,“要去玩吗,我们好久没一起出去了吧!”


    “周五吗……”优盘算一下,“可以啊,那天训练下午就结束了。”


    “好!”西谷欢呼着,“那到时候我去你家找你喔!”


    “位置……好像离青城挺近的,”秋山优仔细看了看海报,“不然你来青城门口,我们一起走吧……”


    在西谷与优交谈的同时,另外一撮人正在不远处悄悄观察着他们。虽然他们在观察的同时,也被乌野的三年级前辈用“这群一二年级到底是在做什么”的眼神看着了。


    “我就说,”菅原扬了扬下巴,一脸自得,“一定会成功的。”


    “好紧张……离周五只剩这么几天了,要不要帮西谷准备些什么……”东峰不安地摆弄着手指。


    “……你操心过头了吧,以为自己是西谷妈妈吗?”大地拍了拍东峰的背,“他自己可以的。”


    “太帅了小谷,不愧是真男人!直接就去邀请!”田中眼神钦佩,猛回过头看向身后的清水,“洁子小姐,我也想邀请你——”


    “抱歉,周五晚上我还要学习。”清水冷淡地回答。


    “呜——”田中发出悲鸣。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真男人小谷如何在烟火大会……


    自家的自由人, 要和他暗戀的那位青城女经理一起去约会了。


    場所还是在烟火大会。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絕佳的表白地点与攻略时机。如果稍微聪明一点,一定可以察觉到这次出行的意义, 进而提前做功课, 进行作战准备。


    但碍于西谷本人一直毫无紧迫感, 似乎根本没有发觉此次事件的重要性, 于是在菅原的鼓动下,周四訓练结束的晚上,乌野排球部的众人开了一場絕密会议。


    会议的全名为【真男人小谷如何在烟火大会达成he结局?!】


    順便一提,“真男人”这个前缀是田中龙之介擅自加上的。字还有点丑(跟菅原同学对比的话)。


    这个议題被三年级前輩吐槽很像轻小说书名, 菅原红着脸果断回复的一句“这种酸酸甜甜的戀爱不正是轻小说该有的吗!”,暴露了他其实也是戀爱題材轻小说受众的事实。


    总之, 在一派鸡飞狗跳的氛围中, 会议开始了。


    不过开始之前,西谷迷茫的一句“欸,he结局是什么?怎么做啊?烟火大会需要我做什么吗?”让菅原不得不暂停了会议,先给他单独解释。


    直白点来说,菅原认为西谷可以在烟火大会期间做一些浪漫的事情, 再順理成章进行告白, 成功率说不定会比平时告白更高。如果运气足够好, 或许有机会直接从对方的男性朋友升格成为男朋友, 完成人生路上重要的一大步。


    听完解释的西谷瞪大了双眼,脸颊慢慢涨红了。经过了长达三分钟的激烈思想斗争后,西谷端正地跪坐在一旁,目光犀利,语气认真地说:


    “……请各位幫幫我!”


    看样子很听劝。


    已经要收拾東西走人的黑川广树觉得这群后輩实在是莫名其妙。明明一群人加在一起都毫无恋爱经验,居然有胆量在这里幫唯一一位有苗头的部员出谋划策, 真的不会帮倒忙吗?最奇怪的是,那个被帮助的人也完全不觉得有任何问題。


    一群人敢教,一个人敢学。


    黑川还是很欣赏西谷实力的。他只希望这位优秀的自由人不要被恋爱方面的挫折打击到影响比赛。作为前輩,黑川能做的便是提前离场,防止自己也成为西谷失恋事件帮凶的一员——没错,他认为西谷这场恋爱很难迎来好结局。


    体育馆的大门关上,会议正式开始。


    首先由稳重踏实的代表大地同学提起建议:“我觉得既然是烟火大会,那最后看烟火的位置肯定很重要。这个要提前考虑好。”


    “同意,”東峰点头,“如果是在人特别多的地方,就没那么浪漫了,而且也静不下心一起欣赏。”


    “唔……烟火也不一定要在夜市那边才能看到,”缘下思考,“附近的山呢?”


    “登山吗……”菅原觉得有些不靠谱。


    “小优的膝盖有伤,而且还是在晚上,不适合登山。”西谷一票否决。


    “……其实我觉得河岸也不错,”成田提出,“拿一块野餐垫坐在那里观赏烟花不是很好吗。”


    “噢噢,这个好像比较靠谱!”田中看起来很兴奋,“可以買完吃的坐在一起吃!”


    “而且野餐垫的范围也能拉开活动空间,不会变成人挤人的情况。”东峰也赞同。


    “那就这样吧!”西谷拍板决定,“我明天带着野餐垫!”


    “不过要记得早点占位置哦,防止好的地方被其他人选完了,”菅原提醒,“河岸这种地方,争夺会很激烈的吧……”


    第一个问题顺利解决。


    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该做什么浪漫的事情,怎么去表白。


    “……不知道。”


    “没表白过。”


    “只有被拒绝的经验,哈哈。”


    “浪漫是什么,能吃吗?”


    “大家、振作一点啊!”西谷大喊。


    跳过这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则是,明天要穿什么。


    “噢噢!这个我有想法!”西谷眼睛都亮了,跃跃欲试,“我家有好几套浴衣哦!还是跟我的T恤一样,是印了字的!”


    “印字的……浴衣……?”东峰旭谨慎地确认。


    “对啊!”西谷自豪叉腰。


    “……放弃这个想法吧,”菅原拍拍西谷的肩膀,“没有女孩子会喜欢这种特立独行的浴衣的。”


    “欸欸——!!”西谷难以置信。


    “还是清爽一些比较好……”缘下提出,“西谷,你明天最好洗完澡再去,不然打完球身上会有汗气,不适合约会。”


    “我想到了!”提起洗澡,想到之前与西谷合宿时的经历,菅原过来揉了揉西谷的脑袋,“把你的头发放下来!这样会显得和平时不一样!”


    “可是放下来就不酷了!阿菅不要揉了发型要乱了啊啊啊——”西谷努力反抗。


    最后一个问题,没有达成共识。


    会议潦草结束。


    *


    要和西谷去烟火大会的事情被小英告诉了安子阿姨,于是在优并不知情的情况下,安子阿姨给她買了一身浴衣,试图让她在当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再出行。


    浴衣很好看,是蓝底、带有红色金鱼图案与浅黄色花纹的样式,看着十分活泼的风格,也很有夏天氛围,非常适合年轻的女孩,穿着会很可爱。


    但可惜的是烟火大会那一天排球部有訓练。优总不能穿着浴衣去帮忙,和西谷说好的时间也是下午训练结束,中间没有空闲让她回去换衣服,安子阿姨的计划只能遗憾作罢。


    “之后不是还有夏日庆典吗?到时候可以穿呀,”优看出来了安子阿姨的遗憾,凑过去抱着她的胳膊,“下次庆典我们一起去。”


    “我想把我家漂亮的小优给更多人看啊,”安子阿姨目光温柔,抚摸着优的头发,“这样,等到当天早上,我来给你盤个好看的发型吧?”


    “好啊。”优笑着答应了。


    安子阿姨一直在打扮秋山优这方面十分有劲头。据凛姐姐说,她小时候也是这么一路被打扮过来的。很多时候安子阿姨买衣服都会给自家女儿买一大堆,完全忽略了家里还有一个男孩子。或许英也就是因此才会更喜欢极简风格。


    在烟火大会当天早上,小英在优身后帮她拍了一张照片。


    过肩的长发被编起辫子盤好,像是一朵花的花苞一样,还插了一根带着花朵的复古发簪。


    看样子安子阿姨期待她头发长长也很久了。之前优的头发长度不够,没有办法去盘这样复杂的发型,导致安子阿姨买回来说适合秋山优的发簪与发夹都没能派上用场,现在终于可以将那些礼物真正利用起来。


    优觉得自己也应该向真琴学习一下发型相关的知识,这样在偶尔想扎某些发型的时候不用麻烦别人帮忙。


    说起来,她最近已经跟真琴、还有几位经理朋友互相称呼名字了。可喜可贺。


    因为在之前从没注意过那一点,直到前几天伊藤真琴悄悄问她可不可以叫她的名字时,优才发觉自己在这方面似乎太过迟钝。明明喊里奈跟夕都是自然而然的,对新认识的人却很难去更改习惯。


    所以在答应与真琴互换称呼之后,她也主动与自己其他的朋友交换了互相称呼名字的权利。当然,这方面并不包括和社团内的男生,毕竟再怎么相熟,感觉男生们还是会认为称呼姓氏更加帅气,不过女生们都会在乎叫名字的那种亲昵感。


    来到学校之后,优发型的改变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往常她就只有披发与低马尾两种模式而已,除了学园祭之外她从没尝试过其他发型。今天这次盘发倒是让人觉得格外新鲜。


    “秋山,怎么,今天是有什么好事吗?”矢巾第一个凑过来问,“居然换了发型,难道是要去约会?是吗,是吧!”


    秋山优觉得矢巾秀最近奇奇怪怪、鬼鬼祟祟、莫名其妙、不像好人。


    自上次从乌野侦查结束回到青城,矢巾同学就各种旁敲侧击地试图和她打听什么,不仅在优提起西谷的时候表现得很激动,还十分在意清水前辈。


    她是不会背叛清水前辈的信任的,矢巾同学不管怎么做都无法在她这里拿到清水前辈的联系方式。可即便这样说了,矢巾同学也依然没有善罢甘休,好像非要在她这里证明什么一样,还带着东城同学一起打配合。


    ……实在不行,还是采取一些措施吧。优下定决心。


    *


    “是啊,”她偏过头,勾起嘴角,语气平淡,“要去和男朋友约会。”


    “啊……欸——?!!”


    矢巾秀震惊地瞪大眼睛。


    “你,跟男朋友、等等,你有男朋友了?!”


    “你不知道吗?”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奇怪地看着矢巾,“矢巾同学的消息有些滞后哦,明明大家都知道了。”


    “怎么可能!你是什么时候……?”陷入语言陷阱的矢巾反应过来的一半,一拍脑袋,“不对,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猜猜看?”她挑挑眉,对矢巾眨眨眼,脚步轻快地去拿自己的笔记本了,还回头笑着扔下一句轻骂,“笨蛋。”


    ……笨蛋。


    是、是指他吗?


    矢巾呆愣在原地,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这好像还是秋山同学第一次骂人吧,虽然毫无攻击性,但……像是闹得太过分,被本以为很熟悉的猫给轻轻咬了,作为警告。她在告诉矢巾,下不为例。


    “别再骚扰她了,呆子,”岩泉一目睹了这几天的所有闹剧,虽然也跟着骂了一句,但还算好心劝阻,“这么继续下去,你以后就再也不知道她说出的话是真是假了。”


    “是这个道理,傻孩子,”永田拍拍木在那里的矢巾的肩膀,“得罪谁也不要得罪经理啊,你小子别再继续寻求刺激了,要是害得我们也被拉下水,你一定会完蛋的。”


    “可能是最近的练习量不够,让矢巾有些太闲了,”宫本前辈开口,“今天我会盯住你的,做好准备吧。”


    “别啊——!”矢巾这下真慌了,刚刚那点蠢蠢欲动的心思歇得一干二净,“我错了我错了,保证下次不再对经理大人不尊敬了!”


    围观的东城对自家经理所掌握的势力有了深刻认知。假如和秋山优作对,说不定等同于和教练、队长,还有绝大多数队员作对。


    能不招惹,就绝不要招惹。起码不能像矢巾一样引火烧身。


    “说起来,及川呢?”花卷扫视一圈,“他又被征用了吗?”


    “没错,”岩泉回答,“宫城大学那边上午有一个和强豪的练习比赛,教练让及川拿了个替补二传的位置。”


    “这还真是跟我们截然不同的赛道啊……哈哈,”松川感叹,“也会很辛苦吧,希望他不要被打得落花流水哭着回来。”


    “不会的,”岩泉低着头穿戴护膝,“他很清楚自己是在哪里。”


    大学生与高中生的平均经验完全不同,及川不会因为失利而沮丧。反而在那种截然不同的环境,他的努力与技术会发挥得更为单纯一些。岩泉很了解他。


    说起来及川昨天还提过,他今天训练其实上午就结束了,休息一下之后晚上还得去带外甥出去玩,因为她姐姐跟姐夫去短途旅行了,把外甥阿猛暂且放在了他家里,周一才会接走。


    原本他是想拉岩泉一起的,但岩泉果断拒绝,选择让及川一个人承担职责。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顺利熬过这个带孩子的周末。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这一定是喜欢


    醒来时, 窗外已是黄昏。


    及川彻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愣神。


    ……睡觉之前好像忘记了拉窗帘。


    他昏昏沉沉地想。尝試着活动了一下身体,此刻全身的骨头和肌肉都在酸痛, 沉重到几乎爬不起来, 而身后把他吵醒的敲门声一直不断, 扰得人心烦意乱。


    上午的比赛有些消耗过度了。


    在大学生的战場当二传手, 简直每一局都像是在和白鸟泽打第五局一样辛苦。原本及川彻是替补,本以为只有在需要的时刻才会让他上場,但偏偏他们那个队伍的二传手第一局还没过半就因为意外受伤而提前离場,因此他获得了打满整場的机会。


    是好事, 也是坏事。


    好事是可以得到锻炼,他求之不得。


    而坏事则是……并非所有人都会对他抱有善意。


    对手那边有个家伙称呼他为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自己这边也一样有看不起他, 偏偏要给他挑刺的人存在。这很正常,因为他是在场唯一一名高中生球员,与大家不一样,所以会被用看异类的眼光注视。他既然走入了球场,便不会有人因为他年纪小一些而放水。


    还好, 那全场仅仅只有一颗的排球, 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平等的。


    从被排斥到被接受, 再到被信赖, 他用了一整场比赛。及川将自己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他做到了被队友簇拥着喝彩,被对手警惕与忌惮,被教練投入更多的关注。这是及川彻自己走出来的路。


    这场比赛给了他很多收获……同时,也是真的很累人。


    他记得自己艰难地回了家,强撑着意识洗完了澡,换了衣服便直接倒在了床上睡过去, 还在极度困倦下随口答應了外甥晚上带他出去玩……


    好累啊,一点都不想去。


    不过对小孩子来说,约定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及川没办法找借口反悔。听着门口的男孩子大喊着“彻——!该起床了——!”,他也只能学着对方一样扯着嗓子回應:“别喊了——!已经在起来了——!!”


    可恶,早知道就不答應了。


    脑袋尚不清醒,头重脚轻,起码得今晚再睡一觉才能缓过来。


    他从不怕单纯的训練量提高,但打比赛不止会消耗体力,还会耗尽他的脑细胞,比赛过程中的压力与思考会让人在赛后筋疲力竭,想完全放空整整一天。像是青城,就很少会在非常艰难的比赛之后立刻复盘,都是会稍微等一天再复盘更为合适。


    好想泡温泉啊……


    他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了一个念头。


    明明是大夏天,可是及川想把自己整个人都浸没到热水中安安稳稳地放松一下。


    不过现在是没办法了,等过几天休假,倒是可以抽空去附近的汤池泡一泡。他记得那边还招了来自华夏的员工,听说近期有一种在背上放罐子的养生办法忽然流行了起来,不少中年人都有过尝試。上次爸爸就去体验了一次,据说結束之后会非常放松,背后还会有明顯的印子,及川也想着要试一试。


    穿好衣服拉开门,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揉着外甥的脑袋,語气带着起床气的怨念:


    “都说了我起来了啊,臭小鬼!”


    “呜哇啊啊——”被突然揉脑袋的小孩大叫着往后撤了一步,躲避攻击。


    “所以,”及川疲惫地叉腰,“你想去哪玩?”


    “嘿嘿,我早就决定好了!”


    及川猛眨眨眼,毫不在意他的轉變,傻笑着展示了一张海报,这张海报有点眼熟,好像前段时间小真琴发给他的海报中就有这一张。


    “烟火大会!离我们这边很近噢,陪我去吧,彻!”他星星眼地恳求。


    “欸——不会很吵吗?人还很多,”及川嘴上嫌弃,但还是拿来海报,仔细看了看,“你这家伙……是想去夜市上玩游戏吧?”


    “当然!我要玩扔飞镖的游戏!”小家伙直接承认,他跃跃欲试,还展现了自己的拳脚功夫,又过来摇晃着及川的手臂,“彻,帮帮我啦,下野说我连四等奖都拿不到,这也太小看我了!求求你,帮我吧!”


    “啧……好啦,带你去,”及川叹了口气,无奈点了头,忽略了外甥的欢呼声,径自下楼往门口去,“现在去人会少一些,早点走吧。”


    当去透透气好了。及川心想。


    大不了陪阿猛玩完那个游戏就回来。


    *


    优是在收到西谷的信息之后才出校门的。


    为了方便行动,她今天没带包,还穿了一条口袋很宽敞的短裤——虽然是短裤,不过长度已经足够遮住她的膝盖了——将可能会用到的东西一股脑地装在了口袋。


    夏季太过炎热,即便是轻薄的防晒服也会让人觉得累赘,所以优只穿了件白色短袖而已,一身的打扮都很简单。这也显得她那个盘发发型稍微顯眼了一些。


    不过倒也不会太突兀吧……應该。


    秋山优纠結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把安子阿姨给她戴上的花朵簪子摘下去。


    “小优!这里这里!”早已到达校门口的西谷对着优招手,隔着好远都能看到他灿烂的笑,不过优注意到,西谷的身高发生了明显變化。


    优快走了几步,来到西谷身边,好奇地问:“夕,怎么今天把头发放下来了?”


    “刚刚去洗了个澡,嘿嘿,”西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而且,小优也一样换了发型啊……!”


    “是安子阿姨编的,她觉得这样比较适合烟火大会,”优解释说,率先迈步,“走吧,从这边过去十几分钟应该就能到了。”


    “好!”西谷跟上脚步,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背包,“我带了野餐垫子,到时候可以在河岸找一个位置看烟火!”


    “准备得好充分啊,夕。”优夸奖他。


    这个时间比中午凉快了很多,霞光给目之所见都染了暖色,有风吹过,让人格外舒服。


    路上有不少行人,孩子四处奔跑,家长在后面训斥,年轻的女孩们穿着浴衣嬉笑着结伴而行,许许多多的人都在前往同一个方向,而他们也身在其中。


    这是令人安心的人群。


    西谷在身边讲着乌野最近的趣事,优也时不时搭话,和他说着青城的训练情况。听到及川前辈去和大学的队伍打比赛时,西谷果不其然露出了非常羡慕的表情。


    “可恶!又是帅哥又擅长打排球实在是太犯规了!”西谷嚷嚷着,“乌野都好久没有练习比赛了……”


    “但之后还有大赛呢,不用急,”优勾起嘴角,“反正夕那么厉害,绝对可以被别人也看到。”


    “真、真的吗……!”身边的男孩子紧紧地盯着她,脸颊被残阳照耀得泛红,“小优……!”


    “当然啦,况且乌野现在不是也有乌养教练嘛,”优語气轻快,“只要能拿到好的成绩,就会被很多人注意到,遇见强大的对手,前往更大的赛场了吧?所以,为了胜利而练习就可以了,需要做的事情也很单纯啊。”


    “唔唔……!”


    西谷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忽然轉过身面对着秋山优,双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嗯……?”优稍稍低下头。


    她看着他。


    “夕,怎么了吗?”


    *


    心脏的响声从未如此清晰,就好像在脑袋里、在耳边跳动一样。一下,两下,无数下。即便西谷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完全认清自己的心情,也实在不明白自己对小优的想法究竟是不是戀愛,可是。


    他真的好喜欢,好喜欢来自小优的信赖。


    这算是对她本身的喜欢吗?算是吧!大家都这么看他的啊!阿菅说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就是在不知不觉中认识到的,或许旁人会比本人看得更清楚呢!


    西谷没有接触过戀愛相关的知识。从小到大,他的脑袋里就从没出现过与暧昧有关的情绪。


    一直到——他察觉到自己的好友秋山优,实际上是个彻彻底底的女孩子。明明她一直都是女孩子,明明她在曾经也是这样信任自己的,明明小优以前也说过,说夕绝对会成为一个勇敢的、自由的人。


    那时候西谷只觉得骄傲与自满,他喜欢被夸奖。


    可现在,他会想得更多。


    这是来自女孩子的夸奖,是小优对他的好感。


    友情与恋爱的界限在脑海中变得模糊,而理智维系不住那扇门,被冲动击溃。西谷夕对自己说,是这样了——看见她会脸红,和她在一起会开心,想跟她多玩很久,想要她能够一直信任自己。


    这一定、一定是喜欢。


    所以他猛然转过身,走近一步,就在大街上,双手扶住了小优的肩膀,强迫自己与眼前的女孩对视。对方的身高更高一些,让西谷这个动作显得有那么点可笑。


    “小优,其实——”他仰起脸,睁大眼睛,慌乱地、大声地、连自己也觉得猝不及防地说出了口,“我好像——”


    “喜欢上你了……!”


    语气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小,不过即便如此,话语也已经足够响亮。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这样手指颤抖着,紧盯着秋山优,丝毫不想错过女孩的反应。


    一颗汗珠从额角,顺着脸颊滑落,一直到下巴,再脱离皮肤,带来一丝凉意。


    他看到眼前的女孩沉默了几秒,缓缓皱起眉。


    “……夕,”她拍了拍西谷右手手背,“……你力气太大了,肩膀好疼。”


    “啊?啊啊……?!”


    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西谷后知后觉地松开手。小优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他刚刚确实没去控制力气,这下一看,自己的指尖都已经泛白,也不知道是使了多大劲,显然是把小优给弄疼了。原本告白的紧张瞬间转变成了愧疚,他选择立刻鞠躬道歉。


    “对不起——”


    标准的九十度鞠躬,书包差点滑下去,还险些撞到了身前的小优。


    “唔……没关系啦,”她轻声说,把西谷扶起来,“我们先去烟火大会那边。”


    “可、可是,刚才的——”西谷手足无措,胡乱比划着不断提醒,似乎这样就能加强语言能力一样。


    虽然这个告白太过突兀,也并不浪漫,但好歹是说出来了。他明明已经用了超级大的决心开口,尽管反应过来后,这个告白简直堪称灾难,但他也以为会立刻得到一个回复的。


    他以为,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他都不用再迷茫……


    可是,没有回复。


    “夕,先走啦,”秋山优扯了扯他的胳膊,有些无奈,悄声提醒,“好多人都在看着呢……”


    “噢、噢……”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看了一圈周围,终于注意到身旁人的视线。有人在偷笑,有人红了脸,有人假装不经意地看着天空,都在暗自关注着他们。


    可是,一般被表白的时候,注意力不都是先放在眼前人身上的吗?她为什么会先去看周围啊!果然、是因为他太冲动了吗?可是,告白的结果真的会因为时机不同而改变吗?


    一个人会不会接受另一个人,怎么看也跟时机毫无关系!


    那这是不是就说明,眼前人的反应也是一种回应呢……


    男生吸了吸鼻子,咬着嘴唇,有些不甘心。


    他不知道那份预感是否正确,但隐约中,自己短暂的、关于恋爱的故事,马上要迎来终结了。


    西谷被秋山优拉着手臂,沉默而失落地,继续着这一段路途。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要不要试一下?


    “彻, 你到底行不行啊?!”阿猛在旁邊大喊大叫,小男孩的声音引来一众路人侧目,“不是说玩飞镖像发球一样没什么难的吗?怎么还没赢啊——”


    “烦死了!这种东西跟排球完全不一样!”及川彻窝火地无能狂怒, “不許催, 再催你自己付钱!”


    可能是因为肌肉疲惫, 也可能是因为飞镖质量不均, 他现在没有一点的手感,剛剛买下来的十五个飞镖仅仅投中了六个气球,这个成绩只能勉強拿几个棒棒糖跟一个巴掌大小的塑料玩具当做安慰獎而已。


    甚至就连小猛都能投中七个。


    深受打击的及川彻只能小声碎碎念:“早知道就带小岩来了,他一定会更擅长这种游戏的……”


    “这样下去别说大獎了, 离四等獎都好远的,”他的好外甥还在火上浇油, “彻, 你真的可以吗?”


    “可恶,我就不信了……”及川剛想再投一个,一摸手邊,发现刚刚买的那几支飞镖又用完了,不由得震惊, “……怎么用得这么快!”


    “小哥, 还要再加一组飞镖吗?”店主阿姨友善地提醒, 面容慈祥可亲, 但要钱的手已经很诚实地伸了过来,“放心,多投几次也是有保底奖品的哦。”


    “来就来!”及川彻气势汹汹,豪横地打开零钱包,往阿姨手中拍了几张“大额”纸币,颇有一掷千金的风范, “我就不信今天拿不到那个超大鲷鱼玩偶!”


    “好,小哥真有胆气,加油!”阿姨数完钱,乐呵呵地又递上一盒飞镖。


    游戏結束。


    阿猛心滿意足地举着三等奖——一个有文具盒大的超人模型——一邊欢呼一邊在前面跑,而身后的及川彻苦着一张脸,从自己的零钱包里翻出仅剩的那点硬币,万分后悔自己非要跟飞镖较劲的幼稚行为。


    资金消耗了大半也没能拿到大鲷鱼玩偶。甚至这个三等奖都是以量取胜的友情奖励,和技术毫无关系。


    ……早知道出门該多带些钱的。现在来看,剩的这点钱应該买不到什么吃的了。


    不过夜市上一般会有很便宜的果汁,等逛累了可以给小孩买一杯,其他的吃喝需求他已经没能力支付了。


    比起没钱,更強烈的是挫败感。


    今天一定是运气耗光了,他就不該来这里!明明上午的比赛发挥得那么好,怎么偏偏输在了一个小小的飞镖游戏上!等姐姐回来一定要跟她讨带孩子玩的报酬!


    及川彻越想越气,最后恶狠狠地在手机备忘录中写下“找姐姐要精神损失费”。


    天色渐晚,灯火明亮。此时夜空沉寂,身边却滿是人声喧嚷。按照烟火大会該有的频率,下一轮烟花应该很快就要升空了。此时周围的人比他们出门时还要更多,而夜晚的烟火应该也会比黄昏时分更加灿烂。


    之前就已经放过了几轮烟花,但当时及川跟外甥正忙着扔飞镖,两人基本没去看。好不容易来一次烟火大会,不看烟花实在是太过浪费,问过外甥也想去看烟花之后,及川决定选个稍微好点的位置認真看。


    人潮汹涌,他先把自家外甥拎到身边,牵着手防止跑丢,接着左右看了一圈,确定了前进的方向。


    “彻,我们要去哪里啊?”阿猛跟着及川的步伐,抬头问他。


    “去河岸,”他说,“那边高一些的位置不会被挡视线。”


    “好!”小男孩兴奋地点头,挥舞着手中的模型,“我可以坐在你的肩膀上吗!”


    “想都别想,臭小鬼。”及川彻一口回绝。


    “彻是小气鬼!”猛大声抗议。


    *


    恋爱应该是什么样的?


    优对这个问题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在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对任何人——不管是异性还是同性,不管年龄大小,不管样貌如何——都没有产生过少女小说中那种“小鹿乱撞”、“一靠近便高兴”、“想见你想亲吻你想拥有你”的情绪。


    她阅读过很多书,书中描绘过許多爱。大的爱,小的爱,男性视角下的爱,女性视角下的爱,小孩子青涩的爱,掺杂了恨意或嫉妒的复杂的爱,成年人充满欲念的情爱……


    在文字中,她理解到了其中的一部分。优認为恋人间的爱,与朋友间、亲人间的爱最为不同的一点就是,他们会想“吃掉”对方。


    拥抱也好,接吻也好,做亲密的事情也好,在优看来,这种欲望更像是难以抑制,每天都会产生的食欲,是专属于爱情的食欲。当恋人间的爱逐渐转化为亲人间的爱,当热情消散,这份食欲也会随之褪去,或者变得更为安静。


    那喜欢呢?


    喜欢与爱也是不同的。因为喜欢是无责任的,是片面的,是自私的,是短暂甚至肤浅的。任何人都有可能在任何时候,对其他无关的、甚至完全不了解与没接触的人产生那么一点喜欢的情感。


    喜欢太轻了,要将喜欢变成爱也太难了。


    刚才,夕对她说了喜欢。


    优抱着膝盖,坐在野餐垫上。他们来的时间不算最早,特别好的地方都已经坐满了人,两人的位置比较靠后一些。不过河岸这边的大部分区域景色都挺漂亮,坐在哪里也没太大区别,刚刚的烟花一样很好看。


    只是,夕似乎自顾自地产生了一些想法,找借口说是去买东西,半天都没有回来。


    所以优就这么一个人在这里。


    优很清楚,自己对夕的感情是对朋友或家人的感情。她对夕没有“食欲”,没有过度的关注与想念。优希望夕可以越来越好,跟夕见面会很开心,但她并不会祈求可以一直和夕待在一起。


    就像对里奈,即使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很可惜,她也不会时时刻刻想着对方正在另一个班做些什么。朋友与家人之间不太需要这种无底线的探究欲和好奇心。


    而夕对她的情感,或许也不是爱吧。


    她隐约覺得那只是短暂的、产生于错覺的喜欢。毕竟在成为朋友之后,优对待小夕的态度一直是一样的。可现在,夕单方面有所变化了。


    但是……优无法判断自己的推论是否正确。


    她对于这方面可以说是毫无经验,没办法大言不惭地跟夕说出“是你错了,你对我根本不是喜欢”这种自以为是的话。假如是她的判断出错,那这份珍贵的、来自重要的人的情感,也理应被好好对待才可以。


    验证一件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付诸实践。


    优没有恋爱经验,但她相信夕不会伤害自己,相信夕是一个很好的、值得信赖,可以与她一直做朋友的人。


    那么就这样吧。


    她有些轻率地做出了决定。


    秋山优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


    *


    西谷夕回来了。


    他在后方喊了优的名字,于是女孩回头。恰逢烟花上升,绽开,缤纷的色彩照得二人眼中绚烂无比,可内里的思绪却又有些复杂难懂。


    他刚才去找地方洗了把脸,强行冷却自己燥热的身体,找回残存的理性,此时少年的发梢还挂着晶莹水珠。


    这个时候说话应该听不清楚,烟花来得可真是不巧,明明他已经做好道歉的准备了。所以西谷只能先走近,犹豫再三,坐到了优的身边,跟她隔开了一点距离。


    还是想早些说。


    西谷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心一横,稍微靠近了一些,在优的耳边和她道歉。


    他語气沉闷,烟火声中的一切的话語好像都被打破冲散,听不清楚。或许是那些话語本身便没什么逻辑,是情绪堆积的产物,西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总之他的脑袋越来越低,离优越来越远——


    直到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西谷抬眼,是秋山优和往常一样的、平静而温和的表情。她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接下来,指向前方的天空。


    等一会儿再说,先看看烟花吧。


    西谷几乎能想象到优的语气。


    鼻头有点发酸,好难受。西谷点点头,闭了嘴,跟她一起看向天空。


    烟火持续了七八分钟才結束,一直到耳边的巨响终于停歇下来,西谷才甩了甩头,又拍拍耳朵。听觉还没有完全恢复,起码要再过几秒——


    而当所听到的一切都模糊不清时,他隐约听见了一句缥缈的话语。


    “……夕,之前的那个,算告白吗?”


    西谷猛然看向身旁女孩。


    优身体稍向后仰去,那对漂亮的,如同宝石一般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夜色之下,灯火之中,她的双眸也是星点光亮,也是璀璨之一。


    “那如果我接受的话,”女孩歪了歪头,“我们是不是就要交往了?”


    “……欸?”


    西谷呆住了。


    “我说,”她眨了眨眼,好像是在开玩笑一般,语气随意,“你是想要交往吗?”


    告白是为了什么呢?


    其实西谷自己也没有想明白。他相信自己应该是喜欢小优的。可当被问到“是不是想和秋山优交往”这个问题时,他竟然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做出肯定的回答,似乎内心根本没有一个驱使他快去答应的冲动。


    “应该、想……想吧……?”西谷坑坑巴巴地回答,结尾甚至是疑问的语气。


    “夕还真是行动派呢,”她笑了,“那,我们要不要试一下?”


    “试着……谈个恋爱,这样的。”


    她说。


    “假如是真的喜欢,那我也想试着学习一下该怎么喜欢一个人。”


    “假如不是真的喜欢,也可以再分手啊。”


    “不过即便有可能分手……抱歉,我实在是个很过分的人,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失去。”


    优的语气格外认真。


    “即便不是喜欢,即使不一定能够一直是恋人,但我还是希望,我可以一直、一直和夕做朋友。”


    *


    河岸那边坐满了人,有以家庭为单位来玩的人们,也有不少情侣。他们都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各自的垫子上,或者干脆坐在草地,一起吃着零食,观赏烟火。


    及川和外甥没有那样奢侈的享受条件,两人只能沿着路走一走,找到合适的地方之后就地观看。他们两个最后也是像那些人一样坐在草地上,反正回家洗洗衣服就好了。


    比起看烟花,阿猛更喜欢看那个模型,手上的超人一会儿飞起一会儿降落,根本闲不下来。及川就没这份精力了。出门的时候手机忘记充电,他现在连听音乐都没了机会,只能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边每年都差不太多的烟火。


    假如是在东京的话,烟火种类应该更多更豪华吧……及川彻想着。


    有朝一日一定要去东京隅田川看一次最豪华的烟火大会——要是还能顺便打个全国大赛那就更好了。


    现在时间还算早,但及川已经有些疲惫。他打算和阿猛看完这轮的烟花,再去一人买一杯果汁就往家走。反正阿猛想要的模型已经拿到了手,应该没有其他想留下来的理由。


    过了几分钟,烟火声停止。及川彻伸了个懒腰,撑着草地站起身,拍拍衣服后摆。


    “阿猛,走,去买果汁。”他提出。


    “好——”


    “欸……及川前辈?”在二人迈步之前,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原来你也来了啊。这位是……?”


    秋山优的声音有些特别,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但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听着很舒服。及川彻可以轻易地分辨出秋山优的声音,也可以想象她说许多话的语气。所以那人一开口他就知道是谁。


    果然,在很多意想不到的地方,都能猝不及防地遇见她。


    “真是好巧,小秋山,”及川回身看向她,“这是我外甥,我是陪他来玩的。”


    “你好!”小猛大声打招呼。


    “你好哦。”秋山优礼貌回应。


    眼前的女孩衣着随性,发型却看得出来费了心,二者结合起来观感有点微妙。不过小秋山是能做出在裤袜外面套护膝这种打扮的女孩,他决定不对这件事提出疑问。


    她身边跟着一个个子不算高的男生,他觉得好像有点眼熟,仔细辨认后,他回想起之前学园祭看见的优的朋友。而在阴影之下,两人之间,那个男生正和小秋山自然地交握着手。这一点实在是让人非常、非常在意。


    不会是他想象中那样吧……?


    及川彻此时的感受很奇怪,也很微妙。似乎隐约有点不爽,但又不知道源头何起。


    不过这种事情直接问肯定不礼貌。


    要迂回一些。


    “及川前辈,今天的比赛怎么样?”秋山优第一件事便是关心他的排球,预料之中。


    “很不错哦,基本打了全场,最后还赢了,”及川面上展露出自满,“哼哼,看来大学水平也不算太强嘛。”


    “欸,彻你之前不是说差一点就输了,大学水平果然好吓人吗?”阿猛单纯地提问。


    “喂!你不许拆台!”及川彻对自家外甥进行敲打。


    “能赢就很厉害啊,”秋山优看起来并不在意阿猛的补充,“辛苦了,前辈。”


    “没事没事,对于我来说小意思啦,”及川彻做作地摆摆手,这才继续说着,“小秋山也是来看烟火的吧?话说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成功提问了。


    眼前的女孩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这让及川彻有了一瞬间的紧张感。不知为何,他有些维持不住面上的笑容,表情略微僵硬。有种别扭的,不舒服的感觉正在心底蔓延。


    “唔,现在应该算是……”眼前人谨慎地,带着疑问地,看向她身边那个男生,开口确认,“男朋友吧?”


    这个回答让及川怔在原地。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回忆是最大的骗子


    “夕, 你認为喜欢是什么?”


    “你对我的感情是喜欢吗?”


    “那我又該怎样去喜欢你?”


    她问出了这三个问題。


    人是视觉动物。大家通常都只能看到表面,只能看到结果,觉得只要告白了, 对方答应了, 一切似乎就不会再有问題, 他就已经获得了好结局。接下来只需要随着想法继续下去, 深入进去,便能够坦然享受戀爱的果实。


    可是西谷認为,并不是这样的。


    内心的那些喧嚣的东西并没有随着交往这一结果沉寂下来,反而时时刻刻在呼啸盘旋。


    犹如盛夏的暴雨, 先是闷热,再是狂风大作, 然后某一刻, 雨滴落下了一颗,两颗,无数颗,凌乱交错。灰尘与泥土的味道填充鼻腔,僅僅十几秒, 便能将世界笼罩在雨中, 不知何时才会停止。


    喜欢是什么?


    西谷并不清楚。


    他碰到了打扮成更加“女孩子”模样的小优会脸红, 会觉得她變漂亮了。他在与小优接触的时候会开心, 也会期待见到她。然后呢,还有呢?应該、应该还会有更多的啊……


    但似乎,仅此而已了。


    这一定……是喜欢吗?


    告白之前,他本是如此笃定的。


    而现在,在内心的一次次自问下,他产生了动摇。


    西谷张了张嘴, 回答不出来。


    告白是靠着一腔冲动,简直堪称不负责任。喜欢是因为胡思乱想,自以为是地将感情分门别类。而听到了她的接受,西谷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反倒是难以置信,因为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两人会走入这个结局。


    他并没有用更长的时间仔细认清楚内心,也不清楚西谷夕与秋山优中间,那道紧密的联系究竟该被如何定义,他甚至有些惶恐,不確定之后的发展。在旁人的鼓励,在自己的冲动之下,他告白了,被答应了。


    这真的……能算得上是happy ending吗?


    “……算了,不知道的话也不用思考太多,”优率先站起身,拍拍西谷的脑袋,“反正只是谈个戀爱而已……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欸……?”西谷迷茫地眨眨眼,抬头看她。


    她说戀爱不重要。


    “等等,不是吗……?!”西谷雙目睁圆,像是世界观被冲击一样问出来,“对于女孩子来说,谈戀爱不是相当重要的事情吗?!”


    “才没有啊,那是你们男生太粗浅吧,”优少见地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以为女孩子只会谈论恋爱和穿着打扮什么的……这种想法很不礼貌哦。”


    “恋爱对于男女都一样,只是附加品,不算必需品,所以,可以不重要。”


    那,那剛剛的表白,甚至交往,也不重要吗……?


    西谷有些不懂。


    “对不起——”但他还是下意识道歉。


    没想到身邊站起来的人弯下了腰,握住他的手,拉着西谷起了身。


    “唔……?”


    西谷下意识抬起头,对上优那雙足以让任何人沉溺进去的双眸。


    “夕,听我说哦。”


    “我有个朋友,几乎每次都会精准找到想攻略的对象并付诸行动……上次和她谈论恋爱的话题时,她问过我,合适更重要,还是熟悉更重要……”


    “以我的想法来看,陌生的人根本就不能算作合适,那些感觉仅仅只是表象而已,怎么能没有经过时间的磨合就那么草率地决定。而对待熟悉的人……像是夕,我就没有能力去果断拒绝了。”


    秋山优的声音一句一句,非常清晰地,传入西谷的耳朵,送进他的脑袋。


    “熟悉并不代表完全了解,在夕身上,有可能確实存在着我,甚至是你自己都不了解的一面。”


    “可是,回忆是最大的骗子。”


    “如果一直不去直面,一直不去探究,说不定就会被一掩而过,等到日后回忆起来时,看着记忆中的痕迹,或许还会以为自己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产生没来由的后悔。”


    “我不想要什么错觉,也不想让那种后悔来改變我们的关系。假如那是真的,我也绝不要错过。”


    “于我而言,抓住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她眉眼弯起。


    “夕,我要我们试一试,去验证,再去学习一下。”


    “让我……再认识你一次吧?”


    回忆是最大的骗子。


    这个时候西谷对此的体会还不够深刻。而当多年后,在极其偶尔的时间,他仍然会为这一早已被小优看清的事实而恍惚片刻,再笑着感叹她的聪慧与通透,那时的他也因此无憾。


    即便此时的西谷夕依然懵懂,但他似乎懂得了优想要做的,和希望他做的。


    根本不需要多想,对吧?


    本来以他的脑袋,想太多就很累了,过度思考完全是在给自己平添压力而已。对了就继续,错了就中断,不管结果如何,尝试过,便已经很好了——况且优说过,即便不成功,还能继续做朋友,完全没有代价,那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尝试?


    原来恋爱,应该是这样简单的。


    就像是做一道数学题,错了也没有什么很惨痛的代价,只要大声嚎着:“可恶,做错了啊——”便算是结束了。可以一带而过,可以涂改成正确答案,也可以吸取经验,下次不再做错。


    只是这样而已,搞什么啊,弄得那么严肃。


    笨蛋一样。


    心情平静下来的西谷忽然觉得自己剛刚想那么多的样子有些太蠢了。


    那么风停,雨过,万物澄澈。


    成为情侣会有什么变化吗?管他呢。


    即便有也之后再说。


    不管是不是情侣,他们都还能牵着手去看烟火,还能给对方买一个棉花糖。


    “……好!”西谷亮了眼睛,“我知道了,小优!”


    “还好是夕,”秋山优真情实感地感叹,“如果是别人,说不定会觉得我太任性呢。”


    “才不会!”西谷否定了她这句话,又思索一下,“唔……不过是小优的话,就算任性也没关系啦!”


    当然没关系。


    因为不管怎样任性,她是不会伤害到他的。西谷很清楚。秋山优永远会有来自西谷夕的一份信赖。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优也正是因为这份信赖,才握住了他的手。


    *


    之前的牵手好像不是这样。


    优瞥了一眼和夕交握的手,但最终没有放开。反正都已经是交往关系了,也无所谓吧。


    身邊人似乎很高兴的样子,嘴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从下午直到刚才的沉闷小夕已经消失不见,他总算彻底放松了下来。托这份福,两个人也终于可以去好好玩一玩了。


    不过夜市可玩的项目实在有限,吃喝更是万年不变。


    捞来的金鱼重新放回小池子,玩游戏赢下的娃娃装在西谷的包里,合照的大头贴因为西谷恰好打了个喷嚏,表情看着有点搞笑,优决定留下一份作为纪念。而到最后离场时刻,她選择买了两份车轮饼,顺手给了身邊的西谷一份。


    “祈福小铃铛,”优嚼着车轮饼,站在临近夜市出口的摊位前仔细看着,“夕,你想要吗?”


    “我觉得那个木牌比较酷!”西谷看中了另一边的挂件,好像还能现场写字上去,“我要买一份!”


    “嗯……那我给安子阿姨跟小英带两串铃铛吧。”


    一串白金色,一串青蓝色。她没给自己买,因为总觉得铃铛一直出声会太吵,挂在固定的地方又有点浪费,实在叫人纠结。优决定把这份纠结交给家人——不过其他人应该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会更为自然地使用吧。


    “小优,看!”身边的人自信地展示,还郑重其事地说明,“这个要送给乌野的大家。”


    他手中的小木牌上写着“卧薪尝胆”,字体苍劲有力,挂绳处带着一条红色的穗子。好看倒是好看,但……


    “……会不会太沉重了?”优觉得那个小木牌可能承担了太过巨大的期望。


    “会吗?!”西谷惊讶,“卧薪尝胆,不是睡觉的时候也要吃苦,告诫别人时时刻刻努力的意思吗?明明很积极的词汇吧!”


    “不是这个意思啦……”优汗颜,试着给西谷解释。夕不是很擅长四字熟语的吗?


    “……唔唔,”听罢解释的西谷若有所思,“好像也差不太多,我觉得很适合!”


    也是,喜欢就好。优也没有多说。毕竟不是什么坏的词汇。


    吃过车轮饼,夕给优买了冰棒,掰开之后可以一起吃,就是有点冰手。还好优有带一些纸巾,用包装袋跟纸巾包裹住之后就好很多了。


    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走,那边的烟火似乎快要迎来最热烈的时候。她期待着。


    远处有人在放歌,是没听过的曲子,配器十分和风,悠悠的旋律在巨响的间隙,像是针穿过布一般轻松,不断缠绕。音乐将夜晚的底色变得虚幻,犹如一场美好而转瞬即逝的梦境。


    她总觉得,很多美好是需要去切实抓住,握在手里,才会让人有实感的。


    秋山优碰不到烟火,留不下雨滴,握不住爸爸妈妈的手,那她便着眼于当下,过分地、固执且任性,甚至是贪婪地,将重要的人全部留在身边。


    不喜欢選择,她便不选择了。还好夕可以接受这样的她。


    吃完棒冰,她搓了搓手。手心凉意尚存,夕注意到了她有点冷,主动换了一边牵住她刚刚拿棒冰的手,两人就这么并肩踱步。


    一直到她发觉前方站起的身影看着很眼熟。


    好像是及川前辈……


    应该去打个招呼吧。她想着,于是开口——


    *


    这是在他眼中与恋爱这个词汇相距甚远的,他们重要的,怕生且复杂,还带着一点冷淡,似乎对一切都可以轻易放手,似乎对所有事情都能准备周全的小经理——秋山优。


    什么来着……?


    “没错!”秋山优身边的男生十分确信地点头,“就是男朋友!”


    “……总觉得这样说起来好怪,”她笑着,“像是在扮家家酒,那种我是妈妈你是爸爸谁是宝宝的对话。”


    “确实有这种感觉欸……!”


    他们两个目中无人地聊了起来。


    及川彻觉得自己被忽略了,还好他不是沉默的性格。


    “……那个,小秋山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之前没听说啊?”他强行将话题带回正轨,“总不会背着我们偷偷谈恋爱了吧!被及川学长我抓住了——”


    “没有,”秋山优打断了他的话语,“嗯……其实是今晚才定下来的。”


    “……欸?”及川更加迷茫。


    “才过去……”优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一个小时而已。”


    “我没有背着大家。”她强调。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你不是希望被拯救吗


    早在先前撞见小狂犬与小秋山夜游时, 及川就开过“你们是在交往吗”这种玩笑,但他并非真以为二人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那时候他和秋山优尚且称不上熟悉,只有过几次偶遇, 却没有深入的聊天, 自然无法判断女孩会不会有一位不存在的男友。不过即便有, 大概率也不会是京谷。


    而刚好也是那天晚上, 他第一次对小秋山产生了兴趣,第一次想去观察一下这个无法被归类与贴标签的家伙。


    观察持续了很久很久,一直到现在,及川彻也做不到自满地说自己已经对秋山优足夠了解。


    距离开学、距离与她的初遇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可时间并没能将那粒让人心脏时不时感到瘙痒的种子拔除,反而随着愈发深入的观察与注視, 这份对秋山优的好奇在及川彻心中扎了根, 慢慢變成了一种接近于本能的习惯。


    很多时候,在注意到对方之前,他的目光就已经随着她的身影一起挪动了。主动或者被动地与她产生联系,相互交融。他在这其中去認知,去感受。


    与旁人不同的是, 小秋山总会给人带来新的体验, 总会让人看见她不同的模样。而以目前及川彻对她的印象来说, 除了亲人之外, 他不觉得会有人能夠真正将秋山优永远留在身边。


    她像风,像水,像细沙。无法去紧握,随时都会离开——这是及川彻更深層次中,对她的認知。即便很多时候不会去仔细想,可这个印象就停留在那里。


    对于排球部来说也如此。


    小秋山能夠将她所负责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 将经理該履行的职责做得滴水不漏,甚至更好。可假如某一天有人告诉及川彻说秋山优退出了社團,那他在驚讶与惋惜过后,应該也能理解和接受。


    她本就該自由。


    所以当秋山优还在身边的时候,他会想更多地去留下她。不是出于什么别样的情绪,而是有点自私地为了自己——在一个更加稳定、更加让人安心的人的注視下,他会比平时冷静,会发挥得更好。


    他留恋的是秋山优的一抹目光。


    这份留恋开始于上次IH预选赛,結束于现在——他觉得是现在。


    及川彻認为,他对秋山优的照顾与关注一直在合适的界限之内,本就合情合理。这其中没有暗藏对女孩的怜悯,也没有自作多情的“想拯救、想改變”这种情感存在。仅仅是出于尊重,出于她注意不到的地方的等价交易,也出于他对自家小经理的认可与信赖。


    不过当对方有男朋友之后,太多的关注便不再合适了。


    应该没人会喜欢自己的恋人被其他人缠着留在哪里,也没人希望自己的恋人总是给别的异性送小甜品。况且现在已经是暑假,他也不会有机会帮小秋山放书包。


    及川彻和秋山优唯一特殊的联系,唯一的合作关系,好像被无情地斩断了,或許很久都没办法恢复。现在,仅剩下排球部这一个场所可以与她再有交集。


    ……总觉得,好残忍。


    那天晚上,及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说到底,他依旧不理解小秋山为什么忽然就有了男朋友。可那又怎么样呢?这件事情自始至终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決定有意识地减少对秋山优的关注,至少不能再被说“你总看着人家”这种话了。


    *


    关于恋爱,或許可以写点什么。


    不过大概不是有关于她自己的恋爱。毕竟优对恋爱的了解实在有限,她不知道所谓“恋爱的感觉”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受。但这也没关系,不会影响她写出的东西确确实实围绕着恋爱话题。


    从烟火大会回到家之后,优翻出了一叠陈旧的信纸。这还是以前爸爸留下来的东西,现在她要使用。也不知为何偏偏要用信纸,而不是自己时常记录灵感的那个本子。


    这可以算作是一封信吗?她不清楚,也不准备寄给谁,而是打算在写完之后剪下来粘到本子上去。


    思索的时间不算久,落笔的第一句话并不像是一般信件的开头。她写道:


    “渡过河流,穿过森林,拨开層层叠叠的青绿植物、荆棘与花朵,受了一身伤的小葵终于赶在日落之前,来到了传闻中能够遇到命定之人的真爱湖……”


    这还是秋山优第一次尝试写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所以在故事的前半,她手感算不上好,状态也一般,但越是往后写越是渐入佳境,甚至可以回过头去改动前半部分的东西。


    大概可以算作一气呵成吧——秋山优整理完了信纸,托着脸沉思。


    故事中的主人公是十一岁的少女小葵,她在校园中被排斥,在家庭中没有容身之处。于是这个渴望被关心的姑娘将十七八岁女孩子们开玩笑说出的“真爱湖”当了真,不管不顾地来到了那里,把一切希望都寄托于此。


    她本以为会见到自己一生最爱的人,也就是从小抚养她长大,唯一爱着她,却在一年前病逝的奶奶。可真爱湖边没有奶奶,而是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看起来光鲜亮丽的男性。


    那个男性说,他便是小葵的命定之人。两人会步入婚姻,生儿育女,组成新的家庭。


    原来,所谓真爱湖是魔鬼的玩笑,来到这里并不能见到自己一生的挚爱。这是交易的场所,人们可以牺牲掉自己的重要之物,去换取一位完美的恋人。魔鬼盯上了小葵,要她牺牲掉对奶奶的思念。


    ——“你不是希望被拯救吗?”魔鬼笑着说。


    秋山优将这封信写得很长。


    故事的内容是小葵对这位男性,对自己将来命运的抗拒与迷茫。她想要辩驳,想要逃离那篇森林,那根本就不是她所期待的拯救。但小葵还太弱小,只要在森林中遇到了危险,那位男性便会挺身保护她,会轻声安慰她,会用温柔让她放下戒备。


    越是这样,小葵便越是驚惶。


    故事的最后,是小葵一遍一遍的质问,与眼前人的步步紧逼。


    她没有退路,没有希望,还有人不断对她说接受这份爱情,便可以迎来救赎。于是她不再犹豫,向着相反的方向奔去,纵身跳入湖中,索性让自己沉进水底。


    她要挣脱掉那个人的纠缠,要偏执地逃离。小葵不畏惧死亡,因为死亡便是她与奶奶的重逢。


    結局也很简单。


    小葵从梦中醒来,她躺在森林边缘,远处的天色已经泛白,那位男性消失不见,真爱湖这个名字也好似从未出现过,犹如一场迷离幻梦。不过小葵已经不再过度渴望来自他人的关心,她決定去给自己准备一份礼物。


    这……算是对于恋爱的感受吗?


    优感到了些许苦恼。


    她本以为这篇故事会是更加童话、更加温柔的发展,可越往后写,情绪的力量便越深重。文字随之倾泻,无法控制,无法阻止。在某一瞬间,秋山优似乎以为被挟持着接受那份没来由的爱的人是自己——她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恐惧。


    或许是因为曾经看过的文学作品。在男性视角下的爱情中,女性往往会成为一件胜利品,他们更加注重的是结果而非过程。而在女性视角的作品中,她们会将一些非灵魂共鸣的东西扭曲成爱情,让自己相信那便是爱。


    可秋山优不喜欢那些。


    不够纯粹,不够真挚,不够长久。


    她觉得影视剧中因为接受了帮助而对对方产生爱情的桥段并不可靠,她认为因为有了婚姻便任劳任怨的人十分可怜,她以为女性本不该因为多了孩子就对一切妥协。爱情并不是童话故事中的一句“他们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就能够一笔带过的东西。


    如果是她的话——秋山优心想——她绝不让步。她要认清楚自己讨厌的,无法接受的,时时刻刻保持敏感,去注意一切端倪。她不愿被爱的名义束缚。


    她要逆流而上,自己去触摸爱的形状,去体会爱的过程,去判断爱该是什么样子。而在把自己柔软的、容易被伤害的样子暴露给其他人之前,她会先进行筛选。


    小夕是特别的。


    他早已经是秋山优重要的人。在国中时期,被他从阴影处拉入阳光中开始,优便再不会对他有任何警惕与怀疑。所以这段并不怎么认真决定,却又需要去细致探索的恋情中,最艰难的那一关在秋山优这里已经通过了。


    *


    那天的相遇之后,二人很快告别。及川带着自家外甥回了家,小秋山则是和她的男友一起继续享受烟火大会。


    这个短暂的插曲无法改变二人的生活,于及川而言,也只是一开始觉得不适应而已。好像他已经下意识认为,交了男朋友的小秋山会变得和之前不再一样。


    但怎么可能呢?


    他没用太久便找回了正常该有的心态。除了斩断一些可有可无,并不重要的联系之外,一切与以往也没什么区别。


    毕竟不管他有没有那些多出来的照顾与关注,比赛场上,秋山优仍是坐在青城这边。他并未损失掉自己最需要的东西,小秋山依旧会和往常一样坐在经理的位置,会看向他,那就足够了。


    不过对于交男朋友这件事情,如小秋山所言,她是真的没有背着大家,也没有交代及川彻不能告知其他人。于是理所当然地,在新一周训练开始之前,她被排球部的部员们團团围了起来,盘问这件事。


    “……不会吧,”矢巾秀从震惊转到恍然大悟再到捶胸顿足,“你那天说的去和男朋友约会……居然是真的?!”


    “嗯……本来不是真的,”秋山优如实相告,“后来才成真。”


    “所以是在两个人一起出去的途中表白成功了,才临时变成约会的吧。”花卷精辟总结。


    “没错。”秋山优表示认可。


    “好快的进展……”松川感叹,“居然不会先犹豫一阵的吗?”


    “我有考虑过一段时间的。”优试图辩驳。


    “目测不超过一个小时。”花卷笑着拆穿。


    “那假如我们之后春高预选跟乌野对上了,你会支持哪一边?”东城开始拱火。


    “像是在问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一样……”永田吐槽。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我好歹也是青城的经理,”秋山优皱着眉表明立场,“当然会支持自己所在的队伍。”


    “那你男朋友呢?”矢巾秀试图跟东城打配合演双簧。


    “也会支持。”


    “所以你这是想支持两个队伍?”


    “支持青城,”她纠正道,“以及西谷。”


    并不包括乌野,所以在这方面不存在冲突。其他人懂了她的意思。她当然是滴水不漏的。


    及川没有参与到这次的对话中去,他早在前几天就已经消化掉了这件事情,不需要凑热闹。


    其实告知其他人之前,及川还特地问过小秋山能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当然也有出于礼貌的因素在,但及川彻莫名希望秋山优可以请求他帮忙隐瞒,至少这样,他们还能继续守护一个共同的秘密,还不算彻底变成“只是社团的前/后辈”的冰冷关系。


    不过对方在回复了一句“都可以”后,便没了下文。


    看到这句回复的及川彻对着手机沉默了接近半分钟。


    他保证,下次训练的时候,社团中有任何一个人不知道这件事都是他的失职。


    “……及川前辈,家长会送的西瓜,”坐在墙边的及川面前盖下一片阴影。秋山低着头,手上还带着点水珠,将一片西瓜递过来,“这是你的份。”


    其他人都已经分完了,正在努力快点吃,好能拿到额外的量。或许小秋山已经喊了他不止一次,见他没反应才亲自走了过来。


    “……谢谢啦,小秋山,”及川接过西瓜,触碰到她泛凉的指尖,又很快抽离,注意到她想离开,手中却没有西瓜,他顺口询问一句,“你不吃吗?”


    “我买了汽水,”女孩回答说,“而且晚上回家也能吃到的,家里人有买,所以没关系。”


    她倒是很自然地就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留给了旁人。不过想开口劝她的念头在脑中转了一圈,又很快离开。及川并没能说出任何话——这是她自己的事情,是她的决定,跟他又没关系。


    于是及川点点头表示了解,低头不再看她。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来自异国的美人


    暑假过半, 优收到了邀请,准备前往江川老师家和她一起享受下午茶。


    她带上自己制作的低糖抹茶味小酥饼如约而至,配合江川老师提供的饮品与小蛋糕, 在温暖舒適的氛围中, 和老师愉快地探讨着那些小随笔与小故事。


    江川老师是她的国文老师兼班主任, 同时也是一位忠实的阅讀爱好者, 平日酷爱收集书籍。她和恋人一起居住在这里。家的面积不算大,但从客厅到卧室都有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满了各式书籍,还都细心地做了防尘与保护工作, 实在令人惊叹。


    在聊天中秋山优得知,江川老师也会自己写作, 她与恋人最初的相识便是通过网络的文字交流, 对方曾经是她的讀者。


    说起恋人时,老师的笑容更加平和,也更加温柔。她说她的恋人正在从事音樂制作的工作,利用网络帮别人编曲,也有自己创作过歌曲, 房间里塞满了各种音樂设备。


    江川老师将那人形容为“一个有些理想主义的笨蛋”。毕竟那家伙前年因为她的一句答应, 不管不顾地从大阪搬到了宫城和她同住, 实在傻到让人难以放心。不过二人的事业目前已经趋于稳定, 家里人也都逐渐认可与接受了她们的情感。秋山优衷心地祝福她们。


    与江川老师的聊天很轻松,雖然有着年龄差,但交流起来依然十分投机。听说江川老师也试着给杂志社投稿过一些自己的作品,有过文章发表经验,这些经验都是宝贵的知识,秋山优可以慢慢学习。


    那个被秋山优命名为“真爱湖”的故事得到了老师的认可与一些修改建议。老师说, 这个故事的內核很完整,但或许可以再加上一些欺骗性,用童话的外壳包裹住其中太过锋利的部分,让更多的人能够接受与阅读下去。


    于是两个人就着秋山优复印出来的稿纸,当场便开始进行修改工作。在经过几个版本的润色与调试后,最终成品顺利完成。优在老师的建议下,决定将这篇文章投稿到一本在县內学生群体中有着一定知名度的少年杂志,至于结果目前还不得而知。


    不过,不论是否过稿,优都不打算只停在一个故事上面。这次的尝试让她触碰到了一些更为新奇的、令人感兴趣的東西,她覺得自己还能够写下更多不一样的故事。


    漫长而愉快的下午茶结束后,优获得了江川老师的馈赠——一推車的书。


    是真的装满了一个小推車。


    那些书中有情感类小说,有散文集和诗集,有儿童文学跟童话故事,甚至还有几本精致的绘本,种类复杂多样,作者的国籍也各不相同。这些都是江川老师认为很適合秋山优去阅读、去吸收学习的東西。


    “在文字中也可以旅行,”老师这样说,“你可以再放松一些,跟之前一样,让文字随你的心意流露。”


    “文字是最好的载体,它可以描述世间的一切。情绪也好,抽象的感知也好,只要是你体会到的,都可以试着转换成自己的语言。”


    秋山优认可江川老师的话。文字可以表达很多,文字也可以带着人去旅行。她喜欢旅行,透过图片与视频、透过真正的眼睛,或者是透过文字,所有的景色都各不相同。


    说起来,这个暑假她居然因为社团活动的原因一直没有出游过。短暂的思量划过脑海,在其中留下一道印記。


    而恰好在当天晚上,优收到了石井前辈发来的信息。


    【石井遥:小优,暑假怎么样,闲嗎?


    石井遥:要不要去看演出?我这有一张朋友送的演唱会门票,但我没空去。


    石井遥:(图片)


    石井遥:浪费的话很可惜,帮帮我吧】


    *


    这是某个英国摇滚乐队的世界巡演票,价格有点贵,位置是看台位。优不了解这支乐队,尝试着去听了听他们的歌曲后,她覺得自己被震了一下。


    第一感覺是撕裂感与明丽的、富有冲击力的色彩,而后则是反叛和呐喊,还有隐藏的不甘。以及一些极具英式风味的旋律走向跟突出的吉他声。


    这就是摇滚嗎……?


    秋山优瞪着眼睛,盯着手机中看不懂的歌词,抱着谨慎地态度又听了几首。还好,并不是每一首都跟第一首一样,刚刚那个应该是新专辑的概念主打歌,比较嚣张一点。


    雖然以前也听过摇滚,但往往她喜欢的风格都不会这样浓烈疯狂。不得不说,偶尔尝试一下这种风格还算有趣。听了几遍后,优甚至拿起自己的吉他,开始重重扫弦。


    下次向里奈借一下贝斯和电吉他玩玩吧。她心想。


    于是在巧合的推动下,优随意地决定了行程:


    去旅行,顺便看演出。


    旅行与演出的位置都是在东京,她自己一个人去,和之前的许多次一样。


    排球部的生活实在规律得太过理所当然,能够坚持一整个学期都参加社团活动,她已经付出了很多努力。所以恰逢暑假,稍微偷懒一下应该也不会太过分。秋山优这样进行着自我安慰。


    她是个行动派,很快便跟入畑教练打了招呼,将训练記录暂且交给可靠的江原同学与温田前辈分担,顺便制定好了之后的计划。


    一切就绪,三天后便可以出发。


    为了感谢石井前辈的友情馈赠,优答应了去买一些有趣的东西带给他,也顺便答应了里奈,帮她买一款游戲的典藏礼盒。在问到西谷想要什么的时候,对方纠结了好半天,最后问小优可不可以多拍一些照片回来,他想看小优到过的地方。


    这算情侣之间的浪漫吗?


    优覺得西谷真的有在努力适应现在的身份,反而是她偶尔会没有自觉。她悄悄谴责了自己,在心中記下回来之后要跟男朋友出去约会的事情,然后答应了西谷的请求,将相机装进包中。


    之前为了社团活动才买回来的运动挎包确实足够实用,优这次是单人行动,需要带的东西不多,便没用行李箱跟背包,只带了一个挎包和自己出门时会用的小包而已,算得上是轻装上阵了。


    渡过三日社团时间,来到旅行日的清晨。优告别安子阿姨,从国见家出门,前往车站,乘车,再走出人潮,抬头看去。


    脚下已是东京。


    *


    好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想地感受悠闲了。


    优背着吉他,走在海边的街道,望着即将隐入海平面的残阳,伸了个懒腰。这个动作和她脚边的大黄猫几乎同步。


    猫儿贪食,在之前那家面馆吃完了优给的小鱼后就一直跟着她,她也不给别的吃的,也不赶它走,一人一猫就这样慢悠悠地逛着。


    这片位置不像中心地区那样繁华,但胜在风景不错,遇见的人也相当友善。比如优的吉他就是向旅店老板借来的。


    旅店的老板是一对夫妇,干练的阿姨负责前台和旅店的卫生工作,她的丈夫是个光头大叔,负责食物酒水等后勤工作。夫妻俩经营的旅店规模不大,风评却很好,店内干净整洁,价格也很亲民,让人住得十分舒心。


    见优一个女孩子独自出来玩,二人还给了她很多有用的景点建议与提醒。这把吉他是他们上国中的儿子的,本来买回来是为了让儿子尝试,但那个男生好像对此不怎么感兴趣。


    后来恰好有个艺术家来住店,发现了角落闲置的吉他后在上面画了画,夫妇二人就把吉他挂在了店内作为装饰。当优问起时,他们竟然就那样随便把吉他借给了她。


    经过调音后,吉他可以正常弹奏。优感谢了他们的好心,决定在下午吃完饭出门去找一处远离人群的地方,观看今天的日落。


    天空有云彩,但很少,海天相接,辽远无际,适合看风景。逛了不出太久,她扫视一圈周围。


    这里就不错。


    远方是灯塔,旁边有几条船只,她所在的地方靠近人行道,再往下是一片礁石。视野开阔,没有太大的东西遮挡,可以看见大片大片的海洋、波浪,与太阳光晕。


    虽然海水也有着吸引力,不过手上的吉他是别人的财产,为了避免意外,还是不要下去更好。她整理了一下裤子,坐在路边,双腿自然放下,过了没一会儿,又调整成盘腿的姿势,心中默数三声,奏响吉他。


    大黄猫懒洋洋地躺下,打了个滚,靠在优背后。


    此时的光线尚有些强烈。优眯了眯眼睛,无法适应,那就干脆闭目,让血液的红与夕阳的红充斥全部视觉,将其他的感知全部用在听觉上,听浪花翻涌,听海风吹拂。


    这是最好的背景音。


    于是能想到什么?


    流浪的诗人唱着故国的歌谣,海边的小岛其实是巨龙的残骸,身后的呼唤是最好的同伴,也是陌生人,而当她回过头——


    音乐声中掺杂进了一处不和谐的快门声。


    看见的是来自异国的美人。


    总觉得,这个不像是高中少女秋山优会经历的剧本吧……?她疑惑地眨眨眼,用目光示意这位女性解释一下她刚才的行为。


    “啊……真是不好意思!”


    眼前的漂亮姐姐赶忙走到优的身边,细声细语地解释着。


    “我、我是来这边短途旅行的,看到你的背影跟后面的海搭配着很好看,没忍住拍了一张照片……抱歉,我应该先打招呼的。”


    “没关系,”优好脾气地原谅了她,说起来,虽然是外国人的长相,但眼前人并没有多少特殊的口音,“可以给我看看照片吗?”


    “当然!”那人欣喜地、毫不警惕地将相机递给了秋山优,还稍俯下身凑过来,优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如果你喜欢,可以加一下我的联系方式,我传给你!”


    “唔……可以啊。”优点点头,去看照片。


    确实拍得很好。


    她的背影在视觉中心,地面、海面与天空将画面分割成三份,而将三者串联在一起的便是中间的优。


    另一个主角则是秋山优背后的大黄猫,刚刚被那人往这边快步走来的动作给吓得逃掉了,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优和这位姐姐交换了line,她答应说回到旅店之后会给优传照片。


    “那个,请问你是要继续弹吉他吗?不知道我能不能在你身边待一会儿……?”漂亮姐姐小心地询问。


    “请便。”优笑了笑,懒散地回应。


    “那就打搅了……”她轻声说,整理好自己的长裙,坐到不远处,和优保持了足够的社交距离,侧头问道,“说起来……你是这里的住民吗?”


    “不,我也是来旅行的,”优将被吹乱的头发随意扎起,接着稳住吉他,伸出了右手,主动表达友善,“你好,我叫秋山优。”


    “啊啊,居然忘记自我介绍了……!”眼前的女生红了脸,捂着嘴巴,后知后觉地说出自己的名字,“我是灰羽爱丽莎……请多指教!”


    *


    黑尾铁朗时常不理解自己幼驯染对游戲的执着。


    虽说不理解,但他尽力做到了足够尊重,甚至是纵容——要不是纵容,他大概怎么也不会在大早上四点起床,就为了陪研磨到市区去游戲专卖店门口排队,买最新发售的典藏款《斯来诺之刃》。


    好像是什么很厉害的公司发行的很厉害的游戲,但黑尾听不懂研磨口中那些游戏制作人跟什么游戏类别,他只是个保证幼驯染不会倒在半路上的无偿保镖而已。


    好困啊。


    黑尾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哈欠。


    哈欠会传染,他注意到了这一声哈欠带动了前后不少人。像是他们身后的女孩子就一样,正困倦地揉着眼睛。而前面的研磨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黑眼圈浓重,戴着卫衣帽子,整个人的气氛都十分低沉。


    按照队伍的位置,这次他们一定不会铩羽而归了。


    依稀记得上一次赶场去买游戏,因为中途发生了一点意外耽误了时间,最终,没能第一批拿到典藏款游戏的研磨跟恶鬼一样,瞪着每一个明目张胆在店门口玩游戏的家伙。


    非常可怕。


    所以为什么不能先买普通款玩着,之后再购入典藏款呢?黑尾依然无法彻底读懂那些游戏玩家的思路。总之,随着店门到时间开启,队伍慢慢挪动,研磨也算是越来越有精神了……吧。


    “小黑,”研磨拉拉他的袖子,回头提醒,“一定不要买错,我给你写了纸条的。要买蓝版,两个版本内容会不一样,每个人只能买一款,我这边是红色,要是忘记就拿出纸条……”


    “嗯嗯好,蓝版,我记着的,”黑尾点头答应,“放心吧,绝对不会买错。”


    ……他黑尾铁朗对天发誓,自己绝对、绝对没有买错。


    因为他手中的发票明明白白写着“《斯来诺之刃》限定典藏款蓝色版本”。可是,手中的游戏盒子包装上赫然写着“红色版本”。


    不好。


    眼前的人开始低气压了。黑尾笑容僵硬,汗流浃背。


    第50章 第五十章 请看,东京猫


    小秋山没来社团。


    昨天和今天都没有来。


    但奇怪的是, 其他人并没有对此提出质疑,也没有因为这件事产生任何讨论。这弄得及川非常心痒,不舒服, 还有点无心訓练。所以他得问问。


    在及川彻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她的名字时, 大家才后知后觉地跟他解释:


    “啊……前天晚上訓练的时候她说要去东京旅行来着, 还把训练记录给我们了, ”花卷回答,“你没听到嗎?那天你應該在吧。”


    “没注意,”及川思索一下,“在倒是在。”


    “她还特意跟教练请了假, ”宫本说,“不过按理来讲, 暑假期间经理完全没必要每次都来陪着训练的。”


    “对啊, 不如说一直不缺席,社团活动全部满勤的经理才更可怕吧,”矢巾附和,“太尽职会讓我们很有负罪感欸。”


    “话说,过两天不是放了个假嗎, 你们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


    “我我我, 夏天当然是要去水上乐园!我跟家里人一起去!”


    “真好啊……我弟弟缠着我去山里抓甲虫, 一听就很辛苦。”


    “还是待在家里更舒服吧……”


    关于秋山优的话题非常粗糙地被带过去了。


    旅行是好事, 只要不是生病之类的情况就行。及川彻安了心。不过他后知后觉地反應过来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早在昨天他对此有所疑问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发信息去问小秋山本人。


    以对方的性格,應該会发来一句“我出去旅行了,有跟教练请过假,过几天就会回来, 谢谢及川前辈的关心,请加油训练”作为回复。


    这才是理所当然的,她的个性。


    应該会这样吧?及川彻从柜子中掏出手机,挣扎了不出三秒,最终打下一行字。


    他偏要自己验证一下。


    【及川彻:小秋山,听说你出去旅行了?】


    发送。等待。


    不到两分钟,手机震动,收到回复。荧荧屏幕的光亮照在及川彻脸上。


    【秋山优:是的,我现在在东京,明天晚上回宫城,后天会正常参加社团活动。


    秋山优:(图片)


    秋山优:请看,东京猫。】


    图片上有一只看起来很干净的大黄猫,比茶茶还要胖,正躺在地上翻着肚皮,浑身散发着又懒又能吃,还很擅长讨食的气质。


    及川彻:噗。


    小秋山也并不是一直对人生分,起码对待他已经不再那样了——多发了一只猫,比只有第一句要好。其实他们还是称得上熟悉的,只是因为她离外校的人近了些,只是因为她交了男朋友,自己就忘记了。


    也不知道他前两天在别扭些什么,是没有经验嗎?可他自己交女朋友的时候,也没见所有女生都对他避之不及啊。


    那些看似已经斩断的东西,不会一瞬间被清空得一干二净,总有一些能够留下,能够积累。她依然不变,他们的关系也应该一样。是前后辈,或许还能算得上半个朋友——至少及川彻自己是这样认为。


    果然是夏天的錯。及川彻心想。


    他闹了个没什么必要的别扭。


    还好这件事小秋山本人并不知道。


    【及川彻:好胖的猫,是不是伙食太好了……


    及川彻:玩得开心哦。】


    【秋山优:谢谢前辈。


    秋山优:我会去寺庙给大家求一枚御守的。】


    【及川彻:那就拜托你啦,小秋山】


    *


    困。


    优在排队,准备给里奈买她想要的典藏款游戏。因为前面那个高个子的黑发男生打了个哈欠,她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虽说这个游戏有两个版本,但里奈不怎么挑剔,说随便买就好,反正她自己也很纠结。她觉得紅色版角色好像更有趣,蓝色版武器好像更厉害,但具体內容还得到手才能知道。反正不管秋山优买到哪个版本,她都会在之后想办法买另外一个版本的。


    这也是出于无奈,毕竟线下店一个人只能买一份,现在是先行阶段,想将两份都拿到手不太容易,等一个月后才会比较适合购买另一个版本。里奈等不及想先玩到了。


    夏季昼长夜短,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昨日晚间下了場雨,今早还有些冷,还好她有带厚实的衣服,这段时间的等待才不至于那么难熬。店铺要七点准时开门,但排队得提前两个多小时才能稳稳买到游戏,于是她戴着耳机,裹紧外套,眯着眼睛听歌。


    也不知过了多久,优感觉自己几乎是站在原地睡了一觉,前方才传来一些声音,队伍总算开始动了。


    只要熬到开门,买个游戏还是很快的。优来得挺早,所以不出一会儿就轮到她走入店內。典藏款是礼盒裝,除了游戏光碟和附赠的设定书与小画集之外,还会送一个主角的小雕像,非常豪华。优就近拿了靠近收银区的红色版本,结账走出门。


    感觉有点分量呢。


    优拎了拎手中的袋子。


    她前天在海邊的民宿住了一晚,昨天下午才告别了友善的灰羽艾丽莎与老板夫妇,来到商业区换了一家宾馆入住。因为昨晚去看了那場摇滚乐队的演出,本来就睡得晚,今早还为了排队四五点左右就醒来收拾出门了,现在她是真的很累。


    此时时间还没到七点半,她准备回去再睡个回笼觉,等到中午办理完了退宿,吃完午饭,还可以去一趟寺庙。晚一些再坐新干线回宫城。


    这次的旅程她安排得还算松快,除了帮里奈买游戏与昨晚的演出之外,其他行程都比较随意,只是想换一个环境改变一下步调而已。


    要是能去更远的地方就好了。


    手机铃声响了。


    “喂,里奈,”秋山优接起电话,还没等对方开问就率先回答,“买到了哦,紅色版本的可以嗎?”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太棒了,小优!抱歉我起晚了,本来还想喊你起来的呢……幸好你习惯早起!”


    “没事的,”秋山优笑了,“要是等你来叫我,肯定是排不上了。”


    “嘿嘿,那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对了,听说伊藤家里有那种超豪华的专业厨房哦,她说我们可以去做客,到时候尝尝我的手艺!”


    “可以啊,那……欸,等一下。”


    秋山优低着头打电话时,不小心瞥见了自己袋子內的游戏包裝盒的一角,似乎跟印象中不一样。她有些迷茫,侧头夹住手机,拿出里面的游戏盒一看。


    “不太对……我记得我拿的是紅色,发票……也是红色,但里面裝的游戏好像是蓝色版本的,一样是典藏款。里奈,这样可以吗?”


    “蓝色?那也无所谓啦,反正我都可以玩!”


    “嗯,你觉得没问题就……”


    “那个,非常抱歉,可以打扰一下吗……?”


    打电话的途中,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优回过头,看见的是之前排队时站在自己前面的高个子黑发男生,还有另一个一直戴着卫衣帽子,看起来不太高兴的家伙。


    *


    因为意外,黑尾一路道歉,带着研磨折返回了店铺。


    店员说可能是在收款装袋的时候装錯了游戏,纯属意外。因为今日人流量大,在他们重新回到店內询问之前蓝色典藏款就已经卖光了,店员那邊是想收回游戏,按照发票内容补偿黑尾一个蓝色版本,但得等下周店内补货。


    孤爪研磨等不到下周。


    整个人都散发着黑气的研磨选择放弃补货,跟小黑一起拿着红色版本,准备在周围已经买到游戏但没走的人里面碰碰运气,看看可不可以交换。不过有好多人都是在店外直接拆开了包装,这种就没办法交换了。


    “小黑,你要将功补过,”研磨盯着他的目光了无情绪,声音缓慢但讓人背后发凉,“我要两个版本全部拿到。”


    “我、我知道了……”


    黑尾咽了口唾沫才答应。可能是他这个人天生就跟游戏没有缘分,下次还是让研磨换个人陪他买游戏吧……好绝望啊。


    连续问了好几个人,但得到的都是拒绝与回避,没有人想交换,甚至还有人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他们。也对,毕竟大家这么早来排队,基本都会有自己钟爱的版本偏向,现在忽然冒出来两个陌生人来交换游戏,明显奇怪的是他们。


    真的还有机会吗?


    “我记得我拿的是红色的……”


    一道女声自灌木后方传来,黑尾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关键词。


    好像,也是拿錯游戏的……?


    黑尾连忙扯着身边的研磨绕到后面去,看见了拿出游戏包装盒,正在检查字样的女孩。他看得很清楚,女孩手中是蓝色典藏,正好是他们需要的。而且通过电话内容大概能听出来,她应该是帮别人带游戏。


    这不巧了。


    “小黑。”研磨开口。


    “知道。”黑尾点头。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那个,非常抱歉,可以打扰一下吗……!”黑尾克制住激动的情绪,尽可能摆出友善的姿态,拍了拍她的肩膀,“请问,你这边是也拿错了吗?需要、咳,需要交换游戏吗?”


    “嗯……?啊,来了两个不认识的人,”女孩并没有挂断段话,而是先与电话中的人说话,这才回复了他,“其实不算拿错,反正两个版本都行……你们是拿错了?”


    “对……”黑尾展示出自己手头的游戏盒,“红色典藏,没开封的,我们想要一个蓝色的。”


    “唔……稍等我问一下,里奈,他们想换游戏……看样子应该是真的,嗯……他们好像拿错了,好,好,可以,那等一会儿弄完我跟你说。”


    她挂了电话,看向眼前人。


    “可以换,但我们去店内交换吧,我这边想当场开封,找店员帮忙检查一下内容,避免风险。”


    好理性好周全。黑尾看向研磨,研磨完全没有意见,之前不找已开封的也是有对此的顾虑,能在店内有第三方见证,当场开封再好不过。得到指示的黑尾连忙点头同意,与女孩一起回到店内。


    交换的过程还挺顺畅的,游戏内容自然无误,他们都拿到了自己需要的游戏。


    “……多谢你,真是帮上大忙了!”刚走出店门,黑尾便鞠躬感谢。


    成功帮助他避免了在接下来一周被研磨用怨念目光注视的命运。


    “没关系……这是我朋友的游戏,要感谢也是对她,是她同意交换的。”女孩没太注意黑尾,低头看着手机。


    “当然当然,也谢谢你的朋友,”黑尾顺着她的话说,提议道,“对了,现在时候正好,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个早饭?我来请客。”


    “不用,”她没有犹豫地直接拒绝了,将手机按灭塞进口袋,抬眼看了看周边,又看向黑尾,“我该走了,再见。”


    “啊、再见……!”


    走掉了——而且走得还挺快。


    这么警惕的吗。


    “她一定觉得小黑是坏人,”研磨语气笃定,但真心实意地感叹,“但她跟她朋友都是好人。”


    “……嗯。”黑尾干巴巴地认同。


    所以,能让研磨满足自己目的的人都算好人吧?像他这种不小心打破研磨计划的家伙自然也就成为坏人了。


    好人和坏人判断的标准可真单纯啊,研磨。黑尾没说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