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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青城经理部活日志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她有在看


    在应援声, 球鞋与地板的摩擦声,隊员们喊出的信号声,以及间或响起的哨声的交错之下, 体育馆中, 一場艰难的比赛已经进行到了第二局局末。


    目前的比分是22:16, 青城落后六分。


    “掩护掩护——!”


    位于前排的及川一边用余光注意着周围人的站位, 一边紧盯着排球的位置,迅速调整脚步。


    对手的发球十分凌厉,正选中有三个人的发球都是非常难以应对的水平,而且风格各不相同。


    今天的一传几乎一直在被打乱, 能够不跪地接起发球的次數少之又少。剛剛的一轮快攻被对方的拦网拦住,但还好渡及时补救, 做好了跟进防守。


    不过節奏仍然完全被帶走, 重重壓力悬于头顶,还在一点点向下,不斷挤壓着大家的喘息与生存空间。


    不能再发动快攻了——及川在一瞬之间作出判斷。


    要调整節奏,要讓攻手助跑充分。


    要先,呼吸。


    “小岩, 拉开——!”及川大喊着, 将这一球传得足够高, “再来一次!”


    汗水顺着指尖的方向, 瞬间划过又消失。快一点,再快一点,到合适的位置。接收到指令的岩泉自然是理解到了他的意思,在最近的球感训练下,小岩的这记扣球精准打到了网帶上,又被反弹回己方場地。


    一传成功接下, 二传到位。


    在短暂地准备传球,到排球脱离手指的那么几秒内,及川的思考不曾停止。


    扣杀不能只靠小岩。对方的拦网主要盯的就是岩泉,今天的比赛,左翼承担了太多压力,况且,现在也不是突破的最好时机。如果想拿下这一分,必须要一个出其不意的人。


    ……可恶,如果小狂犬在,应该能为隊伍的攻击提供更多选择吧。及川不甘心地啧了一声。


    目光飞速扫过已经准备助跑的几人,确认距离与状态。


    “江原——!”


    完美的传球,没有偏差。


    及川睁大眼睛。


    这一球里,有一小半是运气成分吧……?


    但那又如何呢?


    反正运气也是一种实力,他全部接受。


    江原没有辜负他的这记妙传。


    去年夏天解开心結后,江原的进步是队内最明显的,他可以在关键时刻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拦网两人,既然斜线被封死,那就冒险打不擅长的直线球。


    恐惧被肾上腺素带来的兴奋完全盖过。


    只要能扣过去——


    哨声吹响,扣球得分。


    对方第一次主动暂停。


    及川站在場中,大口喘息,一时间都没有其他动作。


    感覺好累……


    想起上次跟白鸟泽打的比赛了,同样是不断变化的节奏跟过度的体力消耗。现在是第几局啊,第三局吗?不对……


    “及川前辈……!”


    江原这家伙倒是看不出来累,亮着眼睛凑上来,因为情绪和本来的結巴显得他说话更加语无伦次:


    “刚才那、那一球,我从来没有、打得那么顺手过,一瞬间,好像什么都能看到……!”


    “及川前辈真的是,超、超厉害——!”


    及川抬眼,注意到江原泛红的脸颊。


    ……这个后辈,真的有在好好相信他的传球,有在珍惜难得的扣球机会啊。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传出的球没有人会不在意。


    停顿片刻,他扶着腿直起身,笑了:“这也是你自己扣出来的。”


    “下一球继续加油啊。”


    离开时,他顺手拍了拍江原的肩膀作为鼓励,接着在扫视一圈队内成员之后,走向岩泉的方向——顺便把正在写笔记的小优也扯了过去。


    “是!”目光满含憧憬的江原看着及川的背影,像是被委以重任一样郑重回答。


    注意到这边的对话,正抓紧时间坐下休息的松川碰了碰花卷,示意他看过去。


    “已经完蛋了啊,江原,”松川笑着感慨,“他今后的排球再也摆脱不掉及川了。”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帮忙接球吧,”花卷拿着毛巾擦拭脖颈的汗,“再轮转一次,你就是后卫了。”


    “啊,好像是,”又一次回归比赛,被疲惫占据大脑的松川只是无力接受现实,“那下一个谁发球?”


    “我。”


    “噢。”


    沉默片刻。


    “……你怎么在嫌弃?”花卷不爽地怼他一下。


    “只是感覺差距太大了,”松川也不隐瞒,“一想到对面三号四号六号的发球还要再接一整場,就有点想逃……”


    “撑一下吧,”花卷瞥了眼岩泉,“你好歹还没有被针对,要说放弃也轮不到你先。”


    “我也有被对面攻手盯着突破拦网好不好。”


    “哈?那照你这么说,我还有被对面拦网盯着拦斜线呢……”


    *


    听觉好像失灵了,无法判断周围的声音。


    岩泉坐在长凳,呼吸粗重,仰头灌了几口水,又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眉头紧锁,看起来比平时更凶。


    肌肉僵硬,不管怎么拍打都放松不下来。


    明明第二场还未结束,体力就已经耗空了大半。这在一般的比赛,甚至是与白鸟泽的比赛中都是十分罕见的事情。


    记得上次的春高预选赛,他们也在前两局努力加快了节奏,也一样很累。可那个时候有这么讓人不舒服吗?


    不过当时有宫本前辈跟后藤前辈在,他不会接那么多球吧……


    想不起来了。


    岩泉垂下头。


    他对自己的耐力和体力都算有自信。但今天,还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在没有三年级前辈托底的前提下,被对方超高水平的发球与拦网针对。


    尽管被针对是王牌的宿命,可当真正身处赛场去直面一次次失败时,才能体会到究竟有多绝望。像是被困死在笼子里的野兽,不管怎么冲撞撕咬,磨烂爪子与牙齿都出不去。


    还好理智尚存。


    他还能理解及川的意思,完成对方想要的布局,他也有偶尔拿下分數,也能尽力去面对一次次强力的发球……


    但自他这里的失分实在是太多。多到无法用“被针对而失分很正常”这种话去安慰。


    成为不了真正的靠山。


    他现在,还不算一个合格的王牌吧……


    ……唔嗯?


    很突兀地,眼前一黑。


    有人用毛巾遮住他的眼睛。


    岩泉的第一反应是跟平常一样去骂及川——一般除了混蛋及川之外,没人会做这么无聊的恶作剧。


    但身后传来的声音并不属于及川彻,而是是自家小经理。


    “岩泉前辈,”她说,“放松。”


    平静的,安稳的声音。


    女孩的手触碰到他的肩膀,轻拍了几下,示意他坐直身子。岩泉知道,这套流程是小优的放松法,她之前有对其他人做过,不过岩泉倒是第一次体验。


    像是进入冥想或者催眠一般。


    “深呼吸。”


    “攥紧拳,再松开。”


    “肩膀打开。”


    “再来一次。”


    一句一句,如同引导线,只需要抓住,就能慢慢讓自己回到正轨。


    他跟随女孩的指示,做出相应动作。呼吸逐渐变得平缓,身体在一点点恢复感知。这种时候,什么都不需要去想,只是听她的话就好。


    “……很好。”


    毛巾被拿开,女孩的声音带上些许笑意,她大概很满意:


    “辛苦了,准备继续比赛吧。”


    “这可是难得的地狱模式,前辈要好好珍惜才行。”


    大脑用了好几秒才理解她说的话。


    优这是把比赛当成了可以调难度的游戏吗?地狱模式……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啊。


    不过……如果只当成卡关的地狱难度游戏,倒是好像没那么辛苦了。


    岩泉呼出一口气,抓抓头发,回过身。及川那家伙正跟优站在一起,还在女孩身后悄悄给他比了个ok手势,像是炫耀小优的放松法有多管用一样。


    ……混蛋及川,还没追到手呢,到底在炫耀什么!


    岩泉瞪他一眼,恢复了些精神。


    *


    自从担任队长后,在每次比赛之前及川前辈都会对大家说:我相信你们。


    看似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但优知道,这是来自主将的信赖与隐晦的胁迫。


    在这样无比坦诚,也无比纯粹的相信之下,所有人都会自愿成为及川前辈手中的利刃或者棋子,去完成一次次布局与突破。即便过程中有困难,也必须,强迫自己不要迷茫。


    他又在做这样的事情了。


    优注意到及川前辈对岩泉前辈的态度——让岩泉前辈直面压力,抹消掉捷径。每一次给岩泉前辈的球,都是在无法发动快攻的情况下,需要靠左翼去得分的球。这不仅是让岩泉前辈承担队伍的短板,也是在告诉他,你是王牌,你就应该得分。


    所有人都相信你会得分,那你自己凭什么不信?


    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有看过青城参加很多次大赛,看过大家与白鸟泽,或者与其他强校的战斗。但在后来细数回忆时优发现,单论比赛而不论场外因素,她反而对这场练习比赛的印象最为深刻。


    即使是对幼驯染,对无比信任的人——不,或许正因为岩泉前辈是和及川前辈最为默契的人,他才会放下心,不顾一切地让对方走到必须向前一步的位置。


    他做了无数的调整,尝试了无数种办法,分担压力不意味着将王牌重重保护,也不意味着让阻碍永远是阻碍,在内心愈发膨胀。


    他要做的是开辟一条可行的道路,只是为了能够使岩泉前辈在正面对决时,取得哪怕仅一次的胜利。这才是最适合岩泉的方式。


    在及川前辈的拜托下,优去帮岩泉前辈短暂放松。放松结束,比赛又要继续。优听见及川前辈说:


    “小岩,我还会把球传给你。”


    “去得分。”


    如同君王一般的发言。


    “……烦死了,”岩泉前辈先一步向前,揉揉肩膀,“我知道了。”


    在排球上,及川前辈真的是个相当恐怖的人。优对此毫不怀疑。


    第二局,最终以青城将分差缩小到两分,岩泉前辈靠扣球得到三分这样的结果结束。虽然胜负本身仍然没被改变,但所有人都能看见青城后期的爆发力与决断力。让自家王牌在绝境中,发挥出超越平时水准的力量。


    残忍但有效。


    休息时间。


    “小优,”及川大魔王顺势坐到了她身边,表情无害,完全没有赛场上的锋利,“怎么在发呆,没看见我跟小岩刚刚天衣无缝的配合吗?”


    “……看到了,”优老实回答,“很厉害,好像有点理解大家为什么喜欢看及川前辈打球了。”


    “嗯?”旁边人往她这靠了靠,像是想听得更清楚。


    优扬起嘴角,说出真心的夸奖:


    “在球场的及川前辈,非常帅气,闪闪发光。”


    “所有人都会被吸引的。”


    前辈像是很少被熟人直白夸奖,好半天才回话。


    “……那你呢?”他问。


    *


    女孩看向他,明眸闪动。


    及川不自觉捏紧手中的毛巾,低声开口。


    “你也会……”


    被吸引吗?


    没说完,不过优应该懂得。


    及川看见她向后靠了靠,发丝晃动。


    “当然啊,”她回答得轻松,“我有一直在看着前辈哦。”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树精灵


    ——有被她看着。


    及川彻思维小小地跳跃了一下。


    他本来是在部活室换衣服, 准备跟其他人一起去社团的。结果手上动作放缓,衣服套了一半就开始走神。


    自前段时间情人节被小优盯着大腿看了好半天,又在上次比赛的间隙听到了对方亲口承认有在看他后, 及川就无比关注女孩投来的视线。


    小优对此的反应与回答都太自然了。


    她目光干干净净, 非常平常, 不含其他意味, 也没有丝毫遮掩,就那么直白地看过来。即使被发现,回望过去,女孩也不会回避。


    已经不再是会下意识躲避视线的小优了。


    ……而他好像、对这个, 有点上瘾。


    不得不承认,及川其实很喜欢、很喜欢被小优注视。即便偶尔会感觉有点害羞, 但害羞又不影响他喜欢。能夠吸引小优, 能夠被她夸奖,被她用期待或者欣赏的眼光看着,真的超级开心。


    虽说小优似乎对外表并不那么在意,但人都会本能地去喜欢更好看的事物吧?她也有自己的审美,外表也好, 实力也好, 技术也好……总会有可以吸引到她的地方。


    所以, 及川顺理成章地开始更加在意起自己在小优眼中的形象。


    很明显的改變就是, 他会在包里装小镜子和小梳子了。


    然后是早晨的打理外形时间變得更长,晨练后会迅速去淋浴间洗个澡,保持精致干净。每次去找小优之前会检查衣着跟发型,力求外表更加完美。


    就连在社团活动的休息时间靠近小优他都会提前将汗擦干净,毛巾放到一邊,把自己调整到更好的状态才和她说话。


    以及, 他在训练的时候更加认真、更加拼命。那种想要表现出“我超厉害,我超棒,快看看我呀”的心情简直呼之欲出。


    刻意到最近甚至都有好多女孩子在互相讨论,说及川前辈似乎變得更有魅力了,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


    “孔雀开屏。”


    花卷瞥了眼及川,精准总结。


    早已得知内情的排球部成员们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及川就在旁邊,听见了,但也不反驳。他心情愉悦地哼着歌,当着一群不修邊幅也不夠精致的男生的面,从柜子里拿出姐姐推荐的淡香味男士香水往身上喷。


    这个动作讓身后那群家伙的表情堪称惊恐。


    “……好想把他踢出去,”松川直言,“这个部活室一定要有喷香水的人在吗?”


    “我之前以为他每次训练结束都会涂护手霜已经是极限了,”花卷扶额,“原来还能继续进化。”


    “明明是在单恋中,氛围却跟已经有了女朋友一样,仪式感十足……”矢巾小声说,“不愧是及川前辈。”


    “同样是爱干净,但岩泉前辈看起来就正常很多,”东城反复对比,“这就是动机不同帶来的影响吗?”


    “岩泉前辈、只是为了整洁,”江原从东城身邊探头,“及川前辈……嗯……”


    “是为了吸引女人注意。”东城接话。


    而且还不是为了吸引所有女生。


    他喜欢的是小优——直到现在排球部也有人难以理解,自家队长到底为什么盯上了自家小经理。


    好诡异的内部消化。


    “可是对方真的吃这一套吗……?”矢巾狐疑地问,“小优自己都不喷香水吧?”


    “要是真没用的话,他应该坚持不了多久,别管就行,”岩泉倒是看得开,没管及川的动作,“总比他大晚上拉着我帮忙选训练穿的短袖要好,起码不影响别人。完全不懂,都是一模一样的白色短袖,到底有什么可选的。”


    “什么叫一模一样——!”及川听见岩泉的话后猛回头,语气激动,“图案明明就区别很大啊!小岩你的衣品太差劲了,下次才不找你选!”


    “我也没有很想帮你这个忙。”岩泉都懒得和他生气,显然已经被打扰到麻木了。


    及川用力哼了一声,表达自己闹脾气了。


    啊……所以。


    他真的有在选衣服对吧?


    连每天都要换洗的批发训练服都要特地挑穿搭,只是想给小优看?训练服这种东西,难道不是洗好了哪件就穿哪件吗?


    话说,他到底有多少训练用的短袖?


    社团其他人默默加深了对自家主将的认知。


    *


    三月伊始,气温逐步回升。宫城县难得一遇的冷冬已经走入尾声,看来春天也近在眼前。


    优查阅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天气预报与气温走向,大概再过一周时间,等温度稳定下来,她就可以重新自己走路上下学,不需要再被接送了。


    虽然冬天很好,下雪也很开心,但沉重的冬季外套与无孔不入的寒冷实在让人厌烦。而且雪后道路湿滑,空气也讓人难受,气温与路况大大限制了她的出行时间。对于优来说,不方便的地方更多。


    等到高二开始,春天完全到来,就剪掉头发,换上裙子,用新的面貌迎接新一学年吧——优如此决定。


    想要早起跑步,想穿上轻便的服装活动身体,也想重新用脚步一遍遍丈量从家到学校的距离。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走入春天了。


    优很喜欢散步。


    与慢跑不同,散步的时候她不需要刻意控制速度,只是朝着想去的方向一直走就好。这段时间,她可以尽情发散思绪到更遠的地方。关于身边的人,关于现实与超现实的东西,还有一些天马行空的想象。思想是自由的,而走路是支撑点,会讓她感到稳定与安心。


    好期待这一天。


    这份期待让她最近的心情不错。


    可能是心情也会影响人的创作。在周末跟里奈一起爬山回来后,优忽然有了想法,动笔写下一篇新的故事。


    故事的灵感来自于爬山时候看到的一颗巨大古树,树上被绑了几张许愿签。而创作初衷则是想安慰一下遠在东京,正在承受工作压力,情绪总是起伏很大的凛姐姐。


    起因是一件小事。


    上次和凛姐姐通电话,优偶然提起了一个漫画情节。


    那本漫画是优在凛的书架上找到的,凛允许她去借阅漫画,在排除掉看不懂的恋爱少女漫后,优转而看了凛很喜欢的的一本日常搞笑漫画。


    很早之前,凛姐姐有说过这本漫画真的很好笑,她重看过好多次,也非常喜欢里面的桥段和角色。


    可那天,当优提起那个有趣的漫画情节时,凛愣了好久。


    最后她说,忘記了。


    “为什么会忘記呢……?”电话对面,凛自己也很不解,“我以前真的很喜欢这本啊,可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


    “……这么一想,我好像好久没看漫画和电视剧了,”国见凛声音闷闷的,“自从工作之后,就算有空闲时间也是睡觉或者刷社交媒体,根本看不进去作品。”


    “運动?逛街?嗯……倒是偶尔会跟同事出去吃饭啦,但運动还是太勉强了,提不起劲。”


    “总是觉得好累……”


    “小优,你说,我是不是太颓废了啊。”


    她说自己这份工作目前还算稳定,工资也很不錯。学生时代的东京梦看似已经实现了一大半,她成为了都市女白领,工作体面,看起来光鲜亮丽,也租下了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房间,好像很自由一样……


    但那只是表面。


    实际上工作并不轻松。加班很多,压力很大,想上升不仅需要埋头苦干,还得经营人际关系,学会职场的勾心斗角。偶尔会被上司硬拉着参加应酬,因为是女性,还会被贬低工作能力,被陌生人言语冒犯。


    这些事情,凛让优不要告诉安子阿姨和国见先生。


    凛说,她也会迷茫自己上班到底为了什么。经常性熬夜和失眠,一到假期就放纵地、报复性地睡觉或者吃东西。银行卡里的数字明明在變多,她的工作能力也在提高,可是她完全没有感觉,因为有钱也不知道花在什么地方,好像怎么花钱都是吃亏,干脆全都攒下来。


    她说,她有点讨厌现在的自己。


    熟悉的人在压力之下一点点变成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样子,这件事在优看来,其实有点难过,也有点无力。但优还只是个高中生,无法在工作上随意给出凛姐姐建议,只能尽力让凛姐姐放松心情。


    优本能地觉得,这样下去会很糟糕。


    成年人的很多规则并不合理,尽管时间可以让人适应,但在这其中损耗掉的可能会是更为珍贵的东西。


    所以,她写下了一篇名为《树精灵》的故事,在写完之后将故事的原稿邮寄给了国见凛。她说,想给凛姐姐看看她的想法,但最终做出决定的,还是凛姐姐自己。


    *


    树精灵生活在树上。


    对于它而言,树是家,是世界,也是它自己。


    并不是所有的树都能生出精灵。这需要树有足够长的寿命,有足够多的养分,也要有足够优渥的环境,与最珍贵也最难得的一份运气。


    起码对于这只精灵来说,它没有认识的同类。但它并不孤独,因为树活了很久,精灵在生出意识时也早已活了很久,这么久以来,树一直都是沉默的,所以不会感到孤独。


    因为活的时间够久,它已经学会了分别,毕竟分别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它像是一位有着幼儿模样的老人,能听见風帶来的无数故事,能看见山间万物与山下的城镇。


    鸟儿停留在它的枝丫,孵蛋,给鸟宝宝喂食,鸟宝宝们长大又飞走。小动物自它身旁经过,吃掉落叶,蹭树皮,在泥土里打着滚儿。


    日夜更替,春去秋来。雨水落了一遭又一遭,叶子凋落又生长,山脚下的村庄扩大成了城镇,从木板房变为钢筋水泥的楼房,周围的花草一枯一荣。岁月自身边流过,树精灵仍然在看着。


    某一天,它遇见了一个孩子。


    一个人类的孩子。


    在人类的观念中,那是个小女孩儿。皮肤晒的有点黑,眼睛大大的,伶俐又皮实,像只小猴子。


    树精灵的树,在山上比较偏僻的地方。小女孩却能找到这里,蹲坐在树边数蚂蚁,用石头写字,还有一直不停地说话。


    她什么都说,笑着说,哭着说,大吵大闹地说,小声地说。女孩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了树精灵。树精灵一开始不喜欢,后来习惯了。


    精灵学会了等待。


    等待她的到来。


    树精灵逐渐知道,对于这个孩子而言,最坏的事就是吃不到好吃的糖果,答不对试卷上的题目。最幸福的事就是被回家的爸爸妈妈抱住,是可以跟爷爷奶奶一起去公园。


    她以为世界上最遠的地方,不过周围这几座山的后面。她说爸爸妈妈就在山的后面工作,要过好久才会回来看她。可没过几个日夜,她又兴奋地告诉树精灵,爸爸妈妈回来了。


    好笨的人类。


    树精灵并不觉得她口中的好久算久,对于树而言,那只是很短的时间。


    它想:人类幼崽是贪心鬼,会不知足。


    后来,小家伙悄悄把脸凑近树边,说: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你是我奶奶栽的!”


    那天,树精灵生气了。


    或许是总被这个幼崽骚扰,树精灵会在心底答话,它一时没忍住,违背了本能中存在的规则,发出了声音,只为了纠正女孩的錯误。


    树精灵觉醒意识的那一天,这座山脚下的城镇甚至还是个小村子,它怎么可能是这个幼崽的奶奶栽种的?!


    小孩呆呆的,过了半晌,泪水积蓄眼眶,被莫名出现的声音跟小小的精灵吓得大哭,结结巴巴地解释是自己认错了树,呜呜咽咽道歉,最后跑走了。


    精灵学会了冲动,也学会了歉疚。哪怕这份歉疚只有只有区区一片叶子那么多。


    可是小孩本来就爱哭,她总是在哭。但歉疚仍然让精灵不舒服。


    精灵本以为,这大概是她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女孩大概不会回来了。但它并不后悔。即便是树也不想被人随便冤枉出身和年龄。它懂得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分别,自女孩出现的那一刻,它就已经做好了面对分别的准备。


    可没想到的是,小孩并没有真的逃走。


    “树精灵,你在吗……?”


    她仍然来了。


    自分别之后,精灵经历了重逢。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整个夏天。然后是秋天和冬天,接着是几年,十几年的时光。


    小孩和它说了数不清的话。


    小孩逐渐长大了。


    小孩说,她要離开了,去往遥远的地方。


    “是山的另一边吗?”树精灵问。


    “不是,”已经长高的女孩说,“是很多很多座山的另一边。”


    “那也是山。”


    “到了那边,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有風就可以,”树精灵说,“还得看运气。”


    “我能遇到你,就说明我很好运呀,”女孩笑了,手指抚摸树干,“我会回来看你的。”


    她走了。


    她的離开,让精灵学会了思念。


    日夜仍然交替,时间永不停歇。思念做尺,于是離别可以被丈量。对于树精灵而言,人类的成长实在很快,可一切与曾经不同了。当女孩选择停留在它身边,真正的、有意义的时间才开始流动。


    小孩确实会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不多,说的话也与曾经不同。工作,职业,压力,还有其他人类社会的名词。树精灵听不到那么远的声音,也无法懂得压在女孩身上的一切。


    它只是说:“你烦恼的事情不一样了。”


    原本因为一颗糖被抢走就能哭上一个下午的小姑娘学会了隐忍,只在无人的深夜哭泣。原本得到了新年红包就很高兴到转圈的小姑娘,有了填不满的欲望,无法被任何事情满足。


    树精灵没有问过——它从来没在風中听到过女孩的声音,不知道是那些山太远,还是运气太差。


    亦或是女孩已经不愿意再张口了。


    她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是回来,好像也不总是会来看它。


    再后来,树精灵又一次看到了女孩——哭着的女孩。这个时候,用女孩来形容已经不合适,但对于树精灵而言,她仍然是小孩。


    小孩说,她的妈妈去世了。


    她第一次经历離别。


    树精灵告诉她,不是的。


    离别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匆匆经过的人,溪中流过的水,耳畔拂过的风,她已经经历了很多,只是还没有感受到。


    小孩没说话,树精灵不知道她有没有理解。


    她在那段时间,总是过来坐在树下,一言不发。又在某一天不声不响地离开。


    就这样,过了很多很多个日夜。


    小孩再次上山见它,穿着一身她曾经最不喜欢的深色衣服。她好像变得平和了很多,皮肤有了如树干沟壑一般的皱纹。她嘴唇张合,开始絮絮叨叨,声音如被时间冲刷过千年的石面,就在树精灵的树旁边,那块石头一直在那里,她也总是坐着。


    她说她离了婚,爸爸也在不久前去世。她搬回了老家,用自己的积蓄买了有小庭院的房子,准备在这里一个人抚养孩子长大。孩子很像她,又不太像。


    她临走前问,如果把树移到庭院,那树精灵还会存在吗?


    树精灵说:“我更想待在山里。”


    于是她再没提过,但可以经常来看它了。


    她一次次上山,后来,上山的步伐变得越来越艰难。


    山仍然是山。


    风告诉树精灵,有些山上的树木被砍伐,又栽种。有的地方被清理干净,规划新的区域。树无法更换自己的位置,无法挪动根系,所以它依然在这里,只能在这里。树精灵是愿意的,它喜欢这座山,喜欢这里的土地。也喜欢在这个地方经历的一切。


    就这么过了许多年,她好像越来越虚弱。与她见面的间隔一次比一次更长。有时候隔了好久,她来时说,她生了病。


    然后又是一阵杳无音讯。


    拄着拐杖,晃晃悠悠老小孩又一次上山。距离上一次她来,已经过了两个冬天那么久。


    她倔强地不让女儿扶着,非要自己走。树精灵听见她在山脚和女儿争吵,看见了她摔倒后掌心留下的血痕。她还是和曾经一样,就是喜欢偷偷跑,被抓回去也仍然要跑。树精灵知道,她可以去很多地方,不止是山的后面。


    可是她还是回来了。


    明明没有和树一样的根系。


    她坐在树下,背靠树干,闭上眼睛。树精灵来到她掌心,坐在尚未干涸的血液上,被她拢住,又放开。


    小孩的手犹如树皮。


    她说,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上山了。


    她说,等死后,她想把自己埋在山里。说不定,她也会成为精灵。


    她说,我们没办法一起看夕阳了,天黑后,会看不清,她怕下不去山。


    树精灵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在想,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理解离别的含义。


    树精灵不喜欢思念,不喜欢离别,不喜欢生命的限制。它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女孩说了那么久,那么多,这次轮到它。


    但它没有讲自己的思念与期待。


    它开始讲女孩的过去。


    “你喜欢的发圈被同学弄丢了,坐在这里哭了半天。”


    “你说这次测验本来可以比吉田考得更好。又在哭。”


    “你在我树下用我的枝写字,写了好多个错的。”


    “你在你爸爸妈妈回来的第二天,围着我跑了十六圈,一直在笑……”


    这是对于树精灵而言,值得讲述的回忆。


    小孩慢悠悠说:“你記得好清楚啊。”


    树精灵说:“对于我而言,那些事情就跟你们人类的‘昨天’一样。”


    她笑着:“可我已经记不住昨天啦。”


    树精灵沉默半天,问:“……那你也会记不住我吗?”


    “或许会,”她回答的随意,“对于你而言,我的生命应该很短暂吧。说不定,是你先把我忘记呢。”


    风带来她离去的消息。


    如她所言,小孩被葬在这座山上,离树精灵有一段距离,但也不算远。


    此后,不会有人再来特地寻找树精灵,跟它说无聊的话了。日子变得安静,平和,与遇见女孩之前好像没什么两样。


    但又有所不同。


    树精灵想,它似乎已经学会了成长,经历了改变。它的时间被那个孩子划上线,留下了刻度,分得七零八落。


    与她有关的部分,触碰到后,会疼痛,也会温暖。


    它想,人类的时间的确有限,一切都那么短暂。生命的意义好像不在于她们一直在努力追赶的东西,而在于她们留下的。对于仍然拥有生命的树精灵来说,唯独与她有关的记忆滚滚发烫。


    又是一年春来之时。


    树精灵再次听到了风带来的话语。


    她的女儿说,妈妈的坟墓旁边,开出一朵花。花儿坚韧挺拔,在春风中摇晃。


    树精灵知道,那不是她。


    可是,花朵会盛开也会枯败。正如她曾跑跳着上山,也会拄着拐杖慢慢下山。


    那不是她吗?树精灵想。


    它要托风,为花朵带去自己的声音。


    树精灵闭上眼,轻念——


    作者有话说:最后几句灵感来自于《我与地坛》。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方向


    午休时间, 教师辦公室十分安静。优撑着脑袋发呆,身旁时不时传来书頁翻动声。


    她来辦公室的次数不少。要么是找江川老师,要么是找入畑教练, 对这里已经无比熟悉。就像此时, 她正坐在江川老师办公桌的里侧等待对方閱讀完毕, 点评她这次写出的故事。


    故事是重新誊写好的最终版本, 润色与修改都进行过不止一次。优将文字调整到了自己觉得完全没有问题的程度才拿给老师看。不过江川老师手中的这份其实是复印件,原稿已经被寄给了远在东京的国见凛。


    除了这一叠稿纸之外,优还带来了自己断断續續記了大半年,终于把每一頁都填满的随笔笔記。


    笔记本比最开始买回去时厚了很多。她往里面夹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书签、便利贴、信纸与小卡片, 甚至还有零零碎碎的干树叶。要不是做了固定与保护工作,稍微一翻就会掉落很多零件。


    有点无聊, 好像比平时要久啊……


    优依旧凝望着窗外明净的天空, 一时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在她身旁,江川老师眉眼温柔,目光沉静,翻閱稿纸时神色认真而专注。这个状態已经维持好一段时间了。


    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 这次江川老师并没有和两人约定的那样一边看一边用不同颜色的笔进行标注, 反而从头到尾都没有拿起笔, 只是一点点把故事讀到结尾——又在翻到结尾后翻回开头, 反反复复。


    良久,优听见身旁人呼出一口气,于是闻声转过头。江川老师终于放下稿纸,摘下眼镜,目光带着欣慰与赞許。


    “……从讀者的视角来看,”她停顿片刻, 话语清晰明了,“很好。”


    “我应该给不出更多的评价了。”


    话毕,江川老师居然真的没有继续说,而是开始擦拭眼镜。不一会儿,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拿出手机敲敲打打,还时不时翻閱一下优的随笔笔记。


    优不知道老师在做什么,搓搓手安静等待。


    直到老师忽然抬头问:“秋山,你将来还想要继续写作吗?”


    问得好突然,也好直白。


    优歪歪头:“……还好。”


    “没有很想,也没有不想。”她补充说。


    “那、如果有机会呢?”江川老师显得有些急切。


    “写作的机会吗?”优觉得奇怪,向后靠了靠,“只要提起笔开始写,就已经是机会了吧。”


    江川老师却摇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优困惑。


    “你看过《船之国》系列吧?”江川老师问。


    对话出现了突兀的转折。


    《船之国》是一套儿童系列丛书。


    在遥远的未来,一艘犹如诺亚方舟般的救世之船上,不同种族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国度——船之国。


    随着被冷冻保存的两个地球孩子的苏醒,一个自最下層开始探索救世之船,发现船上的无数奥秘,一層一层向上冒险的故事被开启。这也正是故事的开头。


    每一本书都是船的一个层级,每个层级都是不同的世界,拥有不同的规则,存在不同的种族。这一系列的故事无一不充满了儿童式的幻想色彩与天马行空,阅读起来就好像是真的在魔幻世界旅行一样,让人惊叹于作者的想象力。


    而且,船之国的读者也不限于儿童。这是一个不论年龄段,只要去认真阅读,都能寻找到樂趣的故事。孩子能看到表面的奇怪构思与冒险故事,成人能看懂背后的隐喻与真正的内核。


    “看过,”优回答,“我很喜欢。”


    这个答案在江川老师意料之中,她紧接着说:“《船之国》的作者大西和美子老师,是我大学导师的好友。”


    “如果你愿意……”


    “我可以试着托我的导师,让大西老师阅读一下你的故事。”


    优睁大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


    “……抱歉。”优在对江川老师鞠躬后,抱着笔记本与稿纸离开了办公室。


    或許是看出了优的迟疑,江川老师最终没有多言,只是告诉她,这是一个机会。决定权在优这里。不管是想被看到,想和大西老师沟通一次,还是想依然按照目前的节奏走下去,都可以。


    优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最多是走神的次数更为频繁。她照着平时的样子好好过完了一天,离开社团,回到家收拾好一切,做足明早上学的准备。


    在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上厚厚的毛绒睡衣之后。优盯着自己的床。


    然后钻进被子,把脑袋捂住,抱着驯鹿玩偶打滚。


    像是试图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


    过去了好几分钟。


    ……头好晕。


    好像缺氧了。


    优不甘心地扯掉被子,头发乱成一团,无力地躺在床上大口呼吸。


    她的确在纠结。


    优没有毕生追求的东西,也没有专一的喜好。


    她喜欢写作,但并没有喜欢到想要一直不停地写下去。就像她也喜欢音樂,但也没有那么渴望去唱歌或者演奏一样。料理也是,摄影也是,阅读也是……做这些都只是兴趣使然而已。


    她的喜爱太浅了。尽管在有些方面或许会有幸拥有一些才能,但同时,她又恰好欠缺了最重要的东西——专一的、赤诚的热爱。


    像是及川前辈和后藤前辈之于排球,像是石井前辈之于音乐,像是里奈之于绘画与游戏,真琴和艾丽莎之于时尚……


    她没有一个必须与自己绑定的爱好。


    长久以来,优其实一直在逃避着关于未来的事情。


    她找不到真正的方向,唯一的愿望就只是想好好生活,和家人、和朋友一起。


    最好能从事一份轻松的工作,钱可以少一点,只要有足夠的空闲时间,她就可以尽情投入爱好,享受属于自己的、零零散散,随意安稳的人生。


    她想更为自由地活着。


    摒弃掉其他所有,选择写作成为今后唯一的职业……有点可怕。


    像是被直接框死了一样,优不喜欢。


    当爱好变成工作,痛苦就会无穷无尽地压上来。尽管痛苦也是创作根源,但优并不享受痛苦,也没有能夠克服痛苦的觉悟。


    她没办法保证自己可以在痛苦中不断创作。到那个时候,她的文字还能和现在一样吗?她还可以随心地去写一些或许没人看,但自己会因此而高兴的东西吗?


    可是……


    女孩抿起嘴唇,瞥了眼房间中的书架。


    书架上摆放着一整套《船之国》,每一本都被翻阅了很多次。但书籍看上去仍然干净整洁,显然有被好好爱护。在书籍扉页,优曾一笔一划地写上过自己的名字。


    这是她最喜欢的故事之一。


    能够跟大西老师产生交流,对于她来说是非常幸运的事情。错过的话,大概这一生也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吧。


    唔……


    优苦着脸,眉头皱紧。


    她觉得只靠自己还是想不通。最终放弃,艰难地伸手摸了摸周围,在枕头下找到手机,拨出电话。


    还是,求助一下。


    电流声过后,声音被连接。


    “……安子阿姨。”她小声开口。


    “怎么了,小优?”对面的女人轻易就听出了她的情绪不佳,“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其实……”


    优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所以……我该怎么做才好啊。”优头发更乱了。


    安子阿姨的態度明了。在对方看来,这件事情本身就没有需要犹豫的地方:“既然想和那位老师交流,就可以让对方看看呀。”


    优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可是我今后又不会一直写作……这样也行吗?”


    “没有人规定必须要将来当一个作家,才能跟那位老师进行交流吧,”安子阿姨笑了,“只是把你的故事分享给对方而已,不需要谈论以后啊。说不定她还能给你一点帮助呢?”


    可优真正在意的其实不是大西老师对自己的评价。沉默半晌,优开口问:


    “……那江川老师会对我失望吗?”


    会觉得,自己的努力白费了吗?


    优很清楚,这是江川老师为她带来的机会,并不是她自己的好运。优也能够看出来,江川老师希望她可以抓住这个机会,期待她走上写作这条路。


    对于江川老师来说,“导师的朋友”这个关系并不算亲近。想联系到大西老师,江川老师一定会废好大一番功夫,说不定还会欠下一些人情,会辗转好几次关系。


    只为了一个并不想从事写作,仅仅把写作当成爱好的高中生的一个想法。


    优觉得,自己这么做似乎不太好。


    像是在用轻佻的态度对待别人用心的馈赠一样,很过分。


    安子阿姨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给了优另一条路:


    “……既然担心,不如直接告诉对方怎么样?”


    “把你的迷茫,你的纠结都说出来。”


    欸?


    “直接,说出来吗?”优重复一遍,“对江川老师?”


    “是啊,”安子声音温柔,带着令人踏实的力量,“放心,你的老师是因为很喜欢你,才会一直帮你看故事的。所以她也一定会乐意为你解答问题。”


    “这个年龄段的高中生都会迷茫,江川作为老师,见过无数的学生,有更多见识和经验,而你恰好需要这些。”


    优不说话,只是安静听。


    “小优,你在做你自己的人生选择。”安子阿姨说。


    “没有人会因此受伤,也不会有人失望。正如江川老师告诉你的一样,决定权永远在你自己手中。”


    “做你最想做的,就好。”


    女孩坐起身,抓了抓已经乱成一团的棕发,用手指慢慢理顺。


    “……我知道了。”她答应道。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正确的用脸方式


    在上学路上碰到小优, 是极为特殊的稀有事件。


    尽管此时并不是及川一般的出门时间。


    昨天训练有些累,他回家收拾完就睡觉了。睡眠提前,睡饱醒来之后时间也还早。这个时间点硬把小岩叫起来肯定会挨揍, 及川打消了危险的念头, 本打算直接去学校进行自主训练。


    然后就在路口, 捕捉到了野生小优。


    隔着街道, 及川遥遥看着。


    那个身影是小优没错,他一眼就分辨了出来。


    清晨薄雾一般的阳光中,女孩身上沾染了些许亮色,泛着浅浅光晕。


    小优身穿运动服, 身边没有书包,刚刚結束原地小跳, 接着开始活动关节。她做得认真, 像吃饭时那样全神贯注。对于小优来说,这或许也是食粮。


    逐渐变长的棕发即使被扎起也已然垂至肩下,正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浅綠色发圈与白青色运动服清爽干净,衬得优如同一罐刚刚开启、还在不断冒着气泡的冰镇柠檬汽水。


    喜歡。


    好幸运。


    本以为一整个冬天都不会再有这种小概率事件了。但……她今天没有坐车去上学嗎,还是现在并不打算去学校?


    不知道, 也无所谓。


    原因什么的, 问问不就好了。


    及川难掩笑意, 没有犹豫, 索性小跑过去,直接叫她的名字。


    “小优!”他声音帶着朝气,“早上好啊!”


    “及川前辈,”在背后传来脚步声时她就回了头,没有被吓到,“早上好。”


    “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及川问。


    “想稍微运动一下, ”她回答,接着礼貌性地反问,“前辈呢?”


    “起来早了,”及川无所谓地回答,“也不能一直在家待着,所以就早点去社团咯。”


    女孩点点头,不再说话,仍然自顾自继续,小心地检查膝关节状况。可以看出她每个準備活动都做得十分细致,就连及川自己训练时,除了二传手最重要的手部之外,都很少做到这个程度。


    “小优打算跑步嗎?”及川顺势问。


    “嗯。”她没抬头。


    “腿没关系?”及川往下扫了一眼。


    “慢一点就还好。”


    “那……”及川抬抬腿,手上已经固定好了书包的背帶,探头凑近,“带上我吧。”


    及川也没多想,自然而然就跟上去了。想跟喜歡的人多多在一起,这种事情都不需要刻意进行,只要对方出现他就会下意识去靠近。


    “我会跑得很慢,”她倒没有一口拒絕,而是强調,“非常慢。”


    “没关系,我也跑不快,”及川拍拍自己的挎包,“你看,还有负重呢。”


    还没等小优回应,他就立刻说出下一句:“哦对了,小优有吃早餐嗎?”


    直接盖章确定,并迅速带过刚才的话题,轉而问另一个问题——这是及川摸索出来对付小优的一个小技巧,意思是趁她不注意,先把事情定下来。


    似乎有用。


    因为他主动打乱节奏,女孩的回复慢了半拍:“……没有。”


    “那跑完步,正好一起去吃早餐。”及川干脆做出后续决定。


    优摸摸口袋,有些为难:“可是我没带钱。”


    “我请客。”


    及川对她眨眨眼,还凑上去扯扯优的袖子,开始示弱。


    “就当陪我啦,”他又开始乱找理由,“你看,今天小岩都没有跟我一起出门,要不是遇见小优,我就得一个人等到晨练开始了!多孤单!”


    “……”


    在他“真情实感”的控訴与极为期待的目光之下,小优败下阵来。


    她真的很容易对熟人心软欸——在不会影响到原则的方面。


    “那……跑步到学校那边的便利店,我们在那里吃早餐?”她尝试确定行程,解释着,“吃完早餐我还得回家一趟。”


    “好噢,”及川愉悦点头,“正好我去社团晨练。”


    “前辈需要準備一下吗?”她问的是热身。


    “放心,一直都在准备中!”及川自信回答。


    因为不喜欢醒来后身体的僵硬感,及川每次起床后都会在卧室短暂活动一阵,可以让自己快速清醒,也相当于是热身了。他对自己的身体足够了解,慢跑一段不在话下。


    “没问题的话,”优看了眼清晨尚且无人,安静的、似乎透着浅蓝色的街道,結束了准备活动,“就出发吧。”


    她率先迈步。


    *


    意料之外的相遇,在她和及川前辈身上却没有那么罕见。


    是不是太多次了啊……?


    优在跑步的间隙思考。


    最近气温上升的速度比预报中的还要更快,所以优提前结束了车接车送的生活,准备从今天开始恢复步行。但她仍然不打算参加晨练,而是想借早上的时间锻炼身体,以提前适应下学期会继续下去的生活方式。


    起床后出去跑几圈,回家快速冲个澡,再换好校服,吃早餐,最后走去学校——她为自己安排了充实的早晨。


    结果第一天就没有按照原计划进行。


    影响不大。她想着,悄悄扫了眼身边的某位意外因素君。


    优最近的跑步速度的确有所提升,但对于及川前辈来说果然还是太慢了。对方一直在关注和配合着她的步伐,即便如此,他看起来还是毫不费力,甚至还有余裕哼着不成調的歌。脚步轻快得完全不像在锻炼,更像玩耍。


    似乎注到优的视线,少年轉头对她笑,看起来心情很好。


    今天是精神的,很有活力的及川前辈。像精力十足的运动系大狗狗,会让人心生好感。他的眼睛也是和狗狗一样亮晶晶的,总是看向前方,总是含着期待。优被及川前辈用期待的目光注视过很多次。


    跟前辈一起在街道上跑,有点像遛狗欸……


    啊、这个想法还是太冒犯了。


    优胡乱甩甩脑袋,丢掉不礼貌的念头,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腿部的感受上,专注跑步。


    从家到学校并不算远,即使是走路也不会超过二十分钟,慢跑的话会更快,所以两人用的时间不多。在距离便利店还有一个路口的位置,优率先减速,旁边人也顺势降低速度。两人齐齐停在红綠灯前,短暂休整,等待绿灯亮起。


    还好,不是很累,一会儿可以跑回去。


    优在心底默默计算,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优接过,别过头轻咳两声,擦掉额角的薄汗。


    转头看及川前辈,他不仅没出汗,就连呼吸节奏都与平时一样。这个速度之下,及川前辈感受不到任何压力,挎包负重也完全没有影响。


    不愧是运动系男生。优有点羡慕。


    “考虑一下吃点什么吧,”绿灯亮起,两个人并肩走,及川掰着手指问,“我想想,早餐的话大概三明治、包子、面包还有便当和饭团?”


    “包子吧,”优回答,这个便宜一点,而且是热的,“想吃咖喱肉包。”


    “好哦。要喝牛奶吗?”


    “要。”


    优答应得自然。


    她跟及川前辈已经是互相投喂快要一年的好朋友了,现在的优可以毫无压力地接受对方平时的美食赠予——除了前段时间那种太过刻意的殷勤之外。


    反正她要做甜品时,也会下意识想着给及川前辈留一份,彼此彼此。


    这么一看,在优这里,及川前辈也已经从“普通的朋友”这一行列中摘出,被安放到与小英和西谷平齐的“特殊角色”一栏。可以互相信任,互相依靠。


    进入便利店,优和及川前辈一起买东西。牛奶和包子都在对方手中的袋子里,她像个跟班一样在男生身后亦步亦趋,等到购买完毕,两人一同落座于在店内的小吧台。


    此时便利店就只有一名值早班的店员,在收银台打着哈欠,黑眼圈浓重。时间还早,店里店外都一样安静。


    优拆开纸袋,咬了一口包子。她手边是盒装牛奶,已经插上了吸管。包子冒着热气,味道很好。前辈一共买了五个,他自己吃三个,小优吃两个。


    两人边吃边喝,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含含糊糊说话。


    “昨晚有睡好吗?”及川前辈问。


    “还可以。”


    “那就好,昨天社团活动你一直在走神,我还担心了一下呢。”


    “有吗……?”优没太察觉到。


    “有啊,”及川前辈很肯定,“我能看出来。”


    他把“能看出来”这件事说得像刚刚慢跑一样轻松随意。


    不过优很清楚,虽然她偶尔会走神,但并不会经常被发现,有时候甚至连自己都不会注意到。絕大多数人都只认为她是在思考问题或者专注于眼前的事情,说不定在其他人眼中,她看起来会是个专注力很高的人。


    其实,优并非做所有事情都全神贯注。


    对于她而言,仪式感和好奇心才是第一驱动力。因为有仪式感,所以每天会努力完成吃饭之类的小事。因为有好奇心,所以会愿意体验自己不熟悉的其他活动。


    可是,只要在进行活动中的某一瞬间,不小心产生“好像有点无聊”这种念头,她就会控制不住地走神,下意识去追逐对于自己来说吸引力更高、更重要的事情。


    昨天的话……应该是在想江川老师和她商量的事情吧。不过在回家和安子阿姨聊过之后优心中大概有了想法。目前来说已经不是最紧要的待办事项了。


    及川前辈真的好敏锐,可以轻易捕捉到她的情绪。之前就已经体会过了及川前辈的无差别感知。


    在赛场之下他也会习惯性这样……完全就是职业病。


    “……妖怪前辈。”优又开始喊这个称呼了。


    “好啦好啦,允许你叫我妖怪。”他没反驳,很大度地接受了。


    及川前辈侧了侧身,身体转过来大半,还挪了挪凳子。他整个身体向前伏低,压下肩膀,撑着脑袋抬眼对她笑。


    优可以看见少年精致得过分的眉眼正弯起,眼底的亲近并未遮掩。对方把毫无攻击性的模样展露在她面前,像是小动物翻出肚皮一般,似乎带着一点讨好。


    “所以,小优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恼?”他温声问,“也可以跟前辈倾訴一下哦,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轻佻的语气,以及越界的手指。


    他的手指碰了碰优的手腕。


    及川前辈很会用自己的脸——优想起很久之前真琴说过的话。她这次也算是体会到了。及川前辈长得很好看,面对这样的目光与表情,大概很难有人会拒绝对方。


    假如排球部的其他人在这里,绝对会告诉优不要轻易相信这个轻浮家伙。但从优自己的角度来说,及川前辈本身还是很值得信赖的。


    所以,她在认真思考过对方的提议后,开口问出:


    “及川前辈……为什么会选择排球?”


    一个看起来和她自身没什么关系的问题。


    她想知道。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旷野


    “选择排球……”及川有点迷茫, “是说社团,还是将来的事情?”


    优没有立刻回答。


    女孩先低头吃掉第一个包子的最后一口,再擦擦嘴巴, 又喝了两口牛奶。最后, 像是要专注谈话一样看向他。


    “就是, 及川前辈会一直打排球的吧。”她理所当然地说。


    “你好像比我还肯定啊……”


    “不是嗎?”女孩疑惑。


    “嗯……”他摸摸下巴, 迟疑道,“也差不多。”


    他想要一直打下去。


    但这只是愿望,是目标,而不是已经定好的事实。真正能不能走下去还需要看很多方面吧。小优確信的態度几乎让他哑然, 但在这种时候反驳还是太破壞对话了。及川决定暂时不说。


    女孩并没有注意到他情绪上的一点微妙,继续补充描述问题:


    “我想知道, 及川前辈是从最开始就喜欢排球的, 还是在打排球的过程中才喜欢的?”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一直打下去的呢?”


    啊……他大概理解小优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了。恰逢毕業季,她也会因为学校的氛围产生关于前途的思考呢。


    “……喜欢这种事情,说不清楚啊,”及川慢吞吞说,话语意味很深, “总会存在一些, 觉得‘哇, 就是这个了!’的一瞬间吧?”


    “那种深受感动, 或者是被震撼的感觉会让人印象深刻,为了这份印象去磨炼技术,发掘乐趣……至于接下来,就只剩下继续坚持这一个选项了。”


    “所以,什么时候喜欢,什么时候想走下去的……”及川抓抓头发, “我也不太記得。可能我妈妈会更了解呢。”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抿唇思考,又喝一口牛奶。听声音,牛奶已经被她喝完了,但她第二个包子还没吃,好像也没有继续吃下去的意思。


    及川敛眸,收回对小优观察的视线,指节轻叩桌面,声音低了一些:


    “不管是对爱好,还是对人,我觉得那一瞬间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原因……谁都说不清啦,喜欢就是喜欢啊。”


    “喜欢本身就很特殊了。不讲道理又不受控制。察觉到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事实,没办法去改變了。”


    排球也是。


    身边的人也是。


    他的喜欢就是这样的。


    空气凝滞了有十几秒。


    在及川的意识中,十几秒好像也只有一瞬间,又好像长达一个世纪。


    “……要是没有呢?”她轻声问,“没有体会过那个瞬间,不懂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又该怎么去寻找方向?”


    她在试探。


    接下来自己说的话,应该会影响到小优的决定吧。


    透明的、只有及川可见的尾巴不耐烦地在小优身后甩来甩去,柔软绒毛时不时拂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麻痒,引诱着他去抓住。


    其实他大可以建议对方选择某一方向,安定下来。这样小优的轨迹会清晰可辨,他也能更容易地走到对方身边,或者,把小优引导至自己身旁。


    可是及川做不出这种事情。


    如果是对于小优,她需要的回答一定是——


    “方向,必须是一条路嗎?”他反问。


    女孩呼吸顿了片刻。


    少年与女孩对视,目光相接,视线连接成一条狭窄的河流,情绪在此刻连通,传递,拍打河岸,溅起无数浪花。


    “小优,人生其实没有什么固定轨道,也不需要完成指标,”及川一字一句说,“有人喜欢为了热爱而走到极致,也有人喜欢脱离人群,看看不一样的景色。”


    “并不是必须要找到正確的方向才能走下去。除了死亡之外,并不存在一样的终点。”


    “只要选择了喜欢的路,本身就已经是方向了吧,这明明很酷啊。”


    “很酷嗎……?”她低声重复,“这种任性的事情……”


    “当然,”及川点头,“不被束缚的人本身就很帅气了。”


    女孩凝眸,她望着玻璃,又好像透过玻璃,看见了极为遥远的未来一般。那其中或许会有她可以触及的美好,可以踏足的景色。


    喜欢她。


    所以想让她活得更灿烂,更快乐。


    想看她自由,随性地选择一切。想给予她所有。


    这只是喜欢吗?


    及川恍然。


    但他仍然扬起嘴角,托腮笑道:


    “小优也有陷入迷茫的时候啊……好少见。”


    她此时已经注意不到。


    黏稠而暧昧的心绪已然藏匿在空气中,一粒一粒,往她身上贴去。包裹住,吸附住,不愿意离开。


    小优啊……


    及川在心底轻念。


    “……都会有吧,”她回过神,因为被完全看透想法而显得不好意思,低头捏捏自己的手指,小声说,“妖怪前辈,是不是太厉害了?好像什么都能知道一样……”


    “哼哼,”及川抬抬下巴,“妖怪自然是无所不能的。”


    优瞄他一眼,顺着话认真问:


    “那……无所不能的及川大人觉得,我会更适合去做什么?”


    “不考虑其他,只是凭印象来说的话。”她补充。


    这个问题,倒是没想过欸。


    及川第一次思索关于小优未来的去向。


    他知道小优珍视自己所拥有的友情与亲情,会仔仔细细地维係。但及川总觉得,她是一个难以长久稳定的人。别看女孩表面那么沉静安稳,实际上,她骨子里的冒险精神早已深深扎根,无法拔除。及川不认为小优会为了家人一直留在这里。


    像她这样的人,本就该走出去,看看世界的风景,听听不同的声音。


    想把她留在身边之类的想法,太困难,也太冒犯了。及川忍不住失笑。不过现在连告白都没有进行,思考未来实在过于提前。还是先回答她剛剛的问题。


    “我想……说不定会是自由職業者?”及川猜测着,“記者兼摄影师,或者旅行小说家之类的……可以到处走走,去好多地方,拍摄旅行视频或者写传记……”


    她好像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睁大眼睛,谨慎问:“这么厉害吗?”


    “当然,因为小优就是很厉害呀,做什么都能做好,”及川声音有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与信任,“我相信不管是什么職业,小优都会很开心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


    “可是,相信的理由呢?”她蹙眉。优好像不这么认为。


    “直觉。”及川给了万用答案。


    这其实是事实。


    “……噢。”


    优不说话了。


    *


    果然,劝导别人和被别人劝导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上次和石井前辈说“你可以去更远的地方看看”时,优并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将来。


    而当这句话的使用对象變成自己,优终于发觉,真正迈出那一步的确比想象中困难。她喜欢旅行,但在之前,旅行只是作为休假时间的放松项目去规划,优从没想过,要不要从根源,从职业上让自己走出去。


    一旦开了源头,思考就停不下来。


    走神好半天,沉默也维持了好半天。优忽然转过头:


    “及川前辈,谢谢你。”


    久违的道谢,她说得很正式。


    一定要道谢才行,因为这对她来说很有帮助。


    “怎么样,我就说我可以帮上忙吧,”他摸摸鼻子,很是骄傲,“好歹我也是前辈呢!”


    “是的,”优真心实意地说,“能够在今天,还有在之前很多次遇见及川前辈,说不定都是我的幸运。真的很感谢前辈。”


    “呜哇,这么夸张!”及川挑眉,受宠若惊,又后知后觉红了脸,小声念着,“可恶……好犯规。”


    优没听清他嘟囔的那句话。


    但她此时很放松。安子阿姨也好,及川前辈也好,还有她的朋友们,家人们,都会希望她选择自己更喜欢的事。优已经决定好,她不会勉强自己,也不会再担忧前路了。


    只要每一步都踩得踏实,那就不会出错。


    今天去找江川老师好好说明吧。


    她并不打算向全职作家的方向努力。但同时,她也不会停止自己的创作。优喜欢写故事,她会根据自己的感受与经历,写出更多不同的故事。


    这就是她的选择。


    身上轻快了不少。优伸了个懒腰,身体彻底舒展开,头脑清明,恰好想起来一件事要跟及川前辈说。


    “及川前辈,”优见他莫名把脑袋埋进臂弯,于是用指头戳戳,等对方抬起脸她才开口,“我明天下午的社团活动要请假。”


    跟之前约定的那样,她不来社团会提前告知。


    “啊……好,是有其他安排吗?”及川前辈顺口问。


    “对,要去看朋友的比賽。”优笑了笑。


    “排球比賽?”


    “嗯。”


    “不会是乌野那个小个子自由人吧……?”及川前辈语气怪怪的,试探着确定。


    “不愧是妖怪前辈,”及川前辈猜中了,优顺嘴夸奖,“是的。我准备去看乌野参加县民大赛的首日战。”


    及川深吸一口气。


    “话说……之前我就很想问了,”及川前辈语气更奇怪,像做贼,“小优是和那家伙分手了对吧?”


    “啊、没错。”优点头,她都已经觉得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嘛,我不是打探的意思……不过,”前辈低着头,别别扭扭问,“小优为什么完全不会介意前男友呢?”


    此时的及川前辈,跟刚才温和引导的神態完全不同。


    “一定要介意吗?”优不太喜欢这个问题,“我记得,及川前辈和真琴也没有因为分手就关係变得特别差吧。”


    “嗯……”他撇撇嘴,专注地扣装着包子的纸袋,看起来很忙,“嘛……不太一样吧。我只是问一下。”


    “对于我来说,分手只是关係转换。”优轻微蹙眉,她觉得需要把这件事说清楚,“我跟他关系本来就很好,又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即使分手也不会影响我们做朋友。”


    “噢。”及川前辈应了一声。


    挑起话头的是他,最后好像对这件事不感兴趣的也是他。


    但还好他也有展露出一点诚恳态度:


    “抱歉……小优。是我想太多了。”他闷声道歉。


    “没关系。”优并不在意。


    或许是因为处在单恋期,对情感话题比较敏感。优观察了一下情绪明显下去大半的及川前辈,有点担心。


    也不知道前辈跟他很喜欢的女孩子进展得怎么样了。


    *


    他现在,好像已经做不到用平常心去面对那个曾经和小优交往过的男生了。


    及川心想。


    真的、好讨厌。只是提起都会忍不住有些嫉妒。


    时间差不多,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女孩下了凳子,将没吃完的包子装好,塞进外套宽大的口袋。及川顺手拿过残余的包装袋和牛奶盒,扔进垃圾桶。


    虽然谈话时间稍久了一点,但优看起来并不着急。


    走出门时,及川已经重新调整好了状态。


    “……看比赛也很好,”他语气如常,偏头对小优说,“祝你们玩得开心。”


    “好,”她摆摆手,轻易带过了刚才的一点插曲,“那就下午见了,及川前辈。”


    “下午见。”


    与小优告别,及川走向前往学校的路途。


    在转过身时,他表情就已经冷下来。


    刚才说的是谎话。


    只有小优一个人开心就够了,他一点也不想那家伙开心,也不想小优跟他关系好。


    这样会不会有点壞?可是准确来说他跟那家伙也算情敌吧,对情敌想法坏一点明明理所当然。及川不太高兴地踢了块石子。


    为什么这两个人的关系不能更差一点呢?


    可恶。


    他知道,那家伙的交往对象是小优。


    能够被小优允许交往的笨蛋男生,绝对很难很难和小优真的产生冲突。及川也无法想象走入小优交际圈的人会因为什么理由会跟她生气。


    难以理解。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


    但他又庆幸,还好那家伙没有那么喜欢小优,也没有死缠烂打地赖在小优身边。如果真的有人超级喜欢小优,开始跟他正面竞争,他还是会感到不满意和不高兴。


    啧。及川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好麻烦——


    作者有话说:妈妈,人生是旷野.jpg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简直就是笨蛋


    优坐在赛场角落, 身体低伏下去,趴在前排的椅背上,目光沉静如水。


    她注视着场中。


    此时代表最终比赛结束的哨声已经吹响。烏野本场的对手是伊達工业, 在没有任何人为之應援, 也从来不被看好的场馆之中, 烏鸦如命中注定一般被一次次拦下, 迎来了堪称惨败的结局。


    周围声音窸窸窣窣。


    有人说,看来烏野也就这种程度了,毕竟是没落的强豪,飞不起来的烏鸦。有人说, 乌野的比赛很无聊,胜负不值得猜测, 还是期待一下其他学校更好。


    她对这种言论充耳不闻, 只是垂眸,看着正在整队的少年们。


    经理席的清水前辈站起身,背影清瘦而孤独。在没有教练,指导教师也并未到场的队伍里,她也是队伍的支柱。


    沉重的气氛蔓延。


    那位深受西谷信任的二年级前辈……好像是叫东峰。这场比赛中, 他的扣球几乎没能拿下过得分。尽管西谷有在努力扑救, 但巨大的实力差距实在让他们束手无策。


    可即使比赛已经结束, 西谷也仍然在紧盯着东峰前辈。像是想询问, 又像是想接近。


    东峰前辈选择了回避,远离。


    于二人间拉开一道无形的鸿沟。


    女孩叹了口气。


    她直起身,靠住座椅靠背,顺手给西谷发了条信息,表示自己还要多留一会儿,就不用告别了, 下次再见。


    夕会懂得她的意思。结束之后不需要更多话语跟开导,有赛前的應援就足够了。失败的痛苦夕可以自己去消化,优帮不上忙。


    她准备再看看其他队伍的比赛。


    来参加县民大赛的队伍也有不少是之后青城会遇到的对手。她想帮大家了解对手目前的状况,留下一些有用资料。等到下学期暂时离开社團,这些事情就会由教练和队员们去做了。


    优在之前跟入畑教练说这件事时,教练没有第一时间回應她的预退部申请,而是给了她另一个思路——依然挂名留下,但可以不用高强度参加社團活动。


    “目前来说,我不想给社團增加太多变数,”入畑教练直言,“所以,如果你还愿意在比赛的时候和大家一起,那么挂名也是可以的。”


    “而且不管是他们还是我,都会希望你能留下。”


    优犹豫了。


    诚然,她在面对选择时毫不犹豫地决定离开排球部,专注自己的生活……但这是在不能两全的前提下。她对排球部也有很深的情感,共处一年,优也会跟队员们一起因为成功而喜悦,因为失败而哭泣。


    能够名义上依然留下,还可以和大家一起参加比赛,是最好的选择。


    优有试探性有问过,要不要她去帮忙再找一名经理作为接班人。毕竟纯粹挂名,只有偶尔才能来,好像对社团起不到任何帮助。


    不过入畑教练的意思是没有必要。青城上下的运转已经非常稳定,不像是其他队伍一样必须要一名经理奔走协调。优的职责本身就很轻松,分摊出去也没有太大问题,她可以放松去做自己的事情。


    “……况且,如果真的要找新经理,你大概就需要退部了,因为挂名也需要一定的参与度,”入畑教练直言,“这对于你和新的经理都不会是好事,那群孩子也会難以接受。”


    “目前来说,秋山,我还是希望你是青城男排部唯一的经理。”


    得到这样的回答之后,优便不再多提。入畑教练表示,新经理的事情起码要等到明年再考虑,到时候优就已经三年级了,也可以直接退部专注学业。


    三年级。


    优盘算了一下。


    现在觉得三年级很遥远,可在剛入学时她也会感觉二年级距离自己还早。时间总是不经意流过。


    部员代代更替,新生入学,老生退场,这是校园中一直存在的规则。她之前也注意到了,三年级前辈毕业之后,青城的防守因为后藤前辈的离开而下降了不少,急需新鲜血液填补。


    优在先前从西谷那里得知,此时的乌野也正经历着差不多的事情。三年级退部,乌野战力嚴重不足,连练习都難以凑齐两支队伍,最多只能进行3v3的比赛。而且他们的三年级基本在春高预选赛之前就已经离开了,面对的情况比青城还要更加嚴苛。


    大家都在适应着血肉更替的阵痛。


    因为很难和其他学校约到练习比赛,县民大赛对于乌野来说是少有的锻炼机会。为此,乌野的一二年级也付出过努力,想尝试取得胜利,最近的加训也并不少。可最终结果是比赛第一天就碰了壁,遗憾退场。


    没能变得更强,只遭到了打击。


    像是进入了恶性循环,没有经验,就只能失败,每次都过早失败,所以才缺乏经验。


    优想起了那位曾经见过的乌养教练。


    如果有他在,乌野应該不会是目前这种状态吧。


    那个人能做到的不仅是传授经验与严格训练,还可以让人在努力中触及到打排球的快乐。而且,乌养教练也是一位可以让人产生斗志,想要奔赴赛场的优秀领队。


    即便也不一定会因此取得更好的成绩……但至少,他们不会像这样,在失败后只能沉默与麻木。连不甘心都无法表達,连愤怒都不敢展露。


    *


    与及川前辈一起吃早餐后的那天中午,优来到江川老师的办公室,和对方坦白了自己现阶段的想法。


    正如安子阿姨所说,江川老师完全没有展露出失望,也不会因为优的决定而感到冒犯。


    她笑着收下优做的饼干,细心而认真地帮助优分析问题,找寻答案。最后她说,既然小优愿意,她会在近期试着联系一下大西老师。


    “……应該能成功的,放松一些,”在优离开之前,江川老师拍拍她的肩膀,宽慰道,“只是看看你的故事而已,不会太严肃。”


    “嗯,”优乖巧点头,“我已经没有负担了。”


    “那就好……对了,”江川老师转而询问,“你最初获奖的那篇文章,我可以也一起给对方看看嗎?”


    “如果大西老师不会觉得太多的话,我很荣幸。”


    “放心,”江川老师很有信心,“说不定她很乐意看你的其他文章呢。”


    优对此不置可否。


    她其实无法准确判断自己文字的水平。至少江川老师的态度让她安心。


    最终,看完县民大赛,回归社团那天,优得到了确切回答。


    听江川老师说,大西老师看了她的一篇文章。对方似乎很喜欢,而且愿意在这几天再次仔细看看她写的文字,还可以抽出时间在网络上跟她聊一聊。


    这是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本以为最多只是会得到一份读后感或者文字指导,没想到居然可以获得跟对方直接通话、实时交流的机会。


    优难掩惊喜,眼睛亮着,仔仔细细听完江川老师告诉她的安排。


    聊天时间被定在了周六下午两点,方式则是视频通话。大西老师的意思是当做隔着网络一起喝一次下午茶,不需要那么正式,随意一些就好。优把这件事记牢,脚步轻快地走出办公室。


    能够获得自己尊敬且喜爱的作家的认可,真的……好开心。


    想抱着吉他大声唱歌那种开心。


    不然等下午放学后,去一趟音乐演奏社找石井前辈借用一下吉他吧。优顺势做出决定。


    她没有考虑太多就这样做了。


    放学之后,优拉着里奈一起离开教学楼,去音乐演奏社玩。


    音乐既可以发泄,也可以表达,她手指不停,歌声萦绕,旋律在她指尖跳躍。


    “……小优,你手机好像来信息了哦,”几曲结束,靠近桌子那边的里奈提醒道,“剛剛听见你书包好像有提示音。”


    “有嗎?”


    优歪歪头,下了高脚凳,仍然抱着吉他,走过来拿出手机查看。


    【及川徹:小优不在教室吗TvT


    及川徹:那我要什么时候去找你呀


    及川彻:(小狗摇尾巴等待.jpg)


    及川彻:今天还会来社团吗?】


    “……啊。”


    她又忘记跟及川前辈打招呼了。


    优看了眼时间。还好,没有玩过头,现在正好也该去社团。信息是剛刚来的,及川前辈应该还在教室,看起来没有等太久。


    “抱歉,我要先走了……!”


    优回复信息,让及川前辈可以先去部活室。然后把吉他归还石井前辈,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接着拎着书包就快步出门。


    “下次见——!”道别的声音飘远。


    风风火火的。


    跟平时小优的氛围很不同。


    “她这是遇见了什么高兴的事吗?”石井遥问里奈。


    刚刚小优兴致正高,只顾着弹奏与唱歌,玩得很开心,他没找到时机问。


    “我也不知道……”里奈摊手,眼神无辜,“放学就被她拽过来了,还是第一次看她这么主动来玩。”


    “嘛,反正她都这么高兴了,肯定是好事啦!”里奈倒没有着急探究,“好事什么时候问都行,只有坏事才需要立刻处理。”


    “……也是。”石井遥认同了里奈的奇怪理论。


    *


    及川嘴角绷直,动作有些粗暴。他帮小优放好书包,又迅速换好训练的衣服,这才匆匆走下楼梯。


    此时小优呼吸已经平复下来,正坐在阶梯旁侧,让出了道路。她右腿向前伸直,左腿微屈,在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后心虚地回头瞄了一眼,又转过去继续动作——用手指理顺乱掉的头发,利落扎好。


    在看见及川来到她面前,紧盯着她时,小优她没起身,试图躲开眼前人质问的眼神。


    及川眯了眯眼睛。


    他半蹲下去,拖着长音,尽可能用语气表达出自己有在不满:


    “笨、蛋——”


    女孩一抖,犹豫地看他。


    “……是意外,”她声音没有丝毫底气,“我也不想的。”


    “而且……其实也没有很疼。还差一点就成功了啊。”她小声辩解。


    优刚刚是跑着过来的。


    原因不明,速度却比前天早上一起慢跑那次快得多,肩膀还挎着书包。按小优的说法,她这次真的感觉还好,本来是能够承受短距离的加速——


    但即将到达部活室楼下时,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居然试图在没有减速的情况下迈上阶梯。


    结果就是她差点跌到,还轻轻扭了一下膝盖。即便有及时扒住旁边的扶手,受伤并不严重,目前看起来没有大碍,可但凡反应慢一点,或许就真的剧烈扭伤了。


    本身就有旧伤,再加上新伤,一定会很难处理。


    及川完全不理解,社团其他人为什么无比相信小优是个超级听话的好孩子,以为她在任何事情上都会又靠谱又有分寸。仿佛优就一定不会有疏漏,一定不会犯错一样。


    怎么可能!


    她任性的时候根本就不考虑后果,完全只顾着自己心情!已经很多次了!


    简直、就是、笨蛋——!


    “我只是感觉……还能跳上去。”见及川沉默半天,只是瞪着她,优别过头,悄悄说。


    这句话让及川下意识地不舒服。


    小优的跳躍能力很好,刚开学被她带着翻墙时他就知道。


    尽管因为刚刚在开门,及川没有第一时间看见小优是怎么不小心踩空的,但大概能猜出来,极有可能是因为没太感受到左边膝盖的疼痛,她不小心用错了起跳的腿。


    可跳跃跟跑步不一样,跳跃腿承受的重量会更多,在那一瞬间,膝盖超负荷,带来疼痛。最终导致了小优的判断失误。


    如果没有伤,她一定能跳上去。


    女孩捏了捏衣摆,慢慢抬眼,试图认错以及保证:


    “对不起,及川前辈……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在示弱。


    她就是靠这个样子骗过了所有人。


    但及川还是难以控制地心软了。


    本来还想再说她两句。


    可是……不忍心。


    做不到啊。


    无奈极了。


    他叹一口气,单膝跪地,蹲在优面前,靠近。


    优下意识向后缩了缩。


    “真的没有很严重……?”他紧盯着眼前透露出警惕的女孩,仔细观察小优的表情。


    “真的没有,只扭到了一点点。”见及川语气软化,她放松了一点,立刻回答。


    “还疼吗?”及川追问。


    “不疼了,”她笑了笑,“就,有点没力气。”


    没有撒谎。


    及川能看出,女孩的确问题不大,这次运气还不错。或许比起腿上的一点疼痛,他才是吓到小优的最大因素。


    “……手给我。”及川站起身,朝她伸手,不容置疑。


    “噢。”优很听话地握住,被拉着站起来。


    “没力气就撑着我。”


    两人挨在一起。


    低下头,可以看见女孩的发顶,鼻尖,脸颊,偶尔抬起的明亮双眼,还有如蝶翼一般扇动的睫毛。


    于是,及川再往她那里凑近一些。


    “慢慢走。”他说。


    “好。”她接受了,握着及川的胳膊,尝试着迈出一步。


    似乎还是有一点疼,但应该在忍耐范围内。优调整气息与状态,想紧接着继续走下去。


    “……不用着急。”


    及川握住她的手腕,放缓了声音,对她说。


    只对她一个人说。


    “我会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是在遇到开心的事情会有点不管不顾,但吃了亏之后就冷静下来了的小优。


    心虚小优与心软小彻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不放心,很担心


    和及川前辈一起往体育馆挪动时, 优再次感受左膝盖的情况。


    唔,刚开始的疼痛已经彻底消散,仅剩下一点酸胀, 不太敢用力。估计最多两天就能完全恢复, 看来她在刚才的应对速度还算不错。


    她自己是没把这件事看得多重, 只是一次小意外。


    但及川前辈却明显反应过度。


    到现在优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能注意到。


    肩膀上的书包滑落, 撞到铁质栏杆,掉在楼梯上又滚落到地面。优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下意识闷哼一声,右手紧紧扒住扶手卸掉力道,左手撑住地面, 尽可能减轻对身体的伤害。


    跌倒对于优来说不算可怕,她有丰富的应对经验。女孩低着头, 右腿跪地, 先调整姿势和呼吸,准备缓一会儿再说。


    就是在这时,优听见了有人喊她的名字:


    “小优——!!”


    焦急的,甚至有点害怕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紧接着是连续的脚步,还有前辈伸过来后却不敢随意挪动的、无措的手。


    对方似乎刚准备开门, 因为他手里还攥着钥匙。


    优抬起脸, 对上少年的目光。


    满是慌乱。


    尽管及川前辈真的很担心, 可优还是不愿意挽起裤腿给他检查膝盖——她不想被看见上面的伤疤。所以优试图让对方先去部活室换衣服, 想自己仔细确認,顺便休息一会儿。


    “我感觉不严重,说不定没多久就好了,”优解释说,“正好休息完可以一起去社团……”


    及川難以置信地抬高音量:“你还要去社团?!”


    “……嗯。”优弱弱应了一声。


    不可以吗?她用眼睛这样问。


    及川前辈跟她对视三秒,深吸一口气, 败下阵来。


    最终是在她当場给家人发信息,请求国见先生晚上来接她之后,及川前辈才勉强同意她参加社团活动。优有点遗憾。她本来打算今天晚上走路回家。


    及川前辈是很善良的人,她很清楚。


    看不过去她淋雨,看不过去她感受疼痛,看不过去她難过或者迷茫。每当需要帮助时,及川前辈总是会理所当然地来到她身邊,对她伸出手,或者站在她身后,当一个绝对可以支撑住她的垫子,让她安穩落地。只要有他在,就可以放心。


    但在熟悉之后,前辈好像越来越主动,表达的方式也越来越直接了。


    以前的话,他起码会掩饰一下,或者找个借口吧?


    好在优不讨厌这种转变,只是不擅长应对——虽然以前的及川前辈她也一样不会对付。都很難办。


    优中断了回忆,往他那邊看一眼,恰好与及川对视。身边人似乎就没有看过别处,一直在关注着她。


    两人靠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她还被捏住了手腕,那人好像生怕她不小心再摔倒一样,一刻都没有放松,紧紧握着。


    少年手心灼熱。


    “感觉怎么样,”视線连接,及川顺势问道,这已经是他不知道多少次询问了,“有疼吗?”


    “没有,”优诚实地摇摇头,松开搭在及川前辈胳膊上的手,试图拉开距离,“那个,我可以自己走。”


    她倒不是勉强自己。


    虽然最开始的几步不适应,走路不穩,但现在基本调整好了,不再需要支撑。就是稍微扭了一下而已,根本就没有及川前辈以为的那么吓人。


    而且贴这么近,有点熱。


    可及川前辈还是不同意:“以防万一,不要松开。”


    “为什么啊……”优不太高兴地蹙眉。


    “我不放心。”他语气認真。


    “……”优语塞。


    “我很担心你,”他再次强调,格外坚持,“所以,不许。”


    非常纯粹的关心,让优彻底没了脾气。


    她实在想不出办法驳回,只好顺从,维持着这种别扭的姿势,慢吞吞跟及川前辈一起走去体育馆。直到被及川前辈带着在门口换好鞋子,送去长凳坐下,手腕才被松开。


    女孩甩甩脑袋,马尾晃动。


    呼……她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没那么熱了。


    *


    提前来社团却不被允许帮及川前辈抛球,优只能无聊地旁观他的发球訓练,顺便記录成功次数。


    他的目的是打出压線球,或者尽可能靠近底線的球。但这个程度很难把控,没有人能夠在赛場中发出百分百成功的压线球,冲着底线去打球,出界难以避免。力度稍微有所偏移都会导致意外。


    及川前辈今天状态一般。


    十球里出界四次,剩下两次压线,三次在界内,还有一球居然惨遭下网,比平时成功率低。要是被岩泉前辈看到他这个下网发球,估计又要挨骂了。


    不过他表情很平静,看起来没有太受影响。


    只有两个人的体育馆很安静。除了前辈在拍球、发球,助跑和跳跃发出的声音之外,听不见其他。少年手臂伸直确认方向,双眼直视前方,深呼吸,重新集中精力。


    他再一次助跑。


    排球于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优的眼睛几乎跟不上球的速度——这次是一个完美的发球,稳稳打在了底线偏角落的位置,刁钻又迅速,力度也非常可怕。看来他的自我调整很有效果。


    发出一个好球的及川前辈总算有了几分平时的感觉,转过身对她挑挑眉,面上带了笑意。


    这个表情……意思是刚刚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对吧?


    优做出对自己有利的猜测,给及川前辈回以大拇指表达赞扬。


    外面传来交谈声,大门被打开,其他部员陆陆续续换鞋进入。及川前辈不再继续,去到一边休息。于是优站起身凑过去,准备把刚才笔記上的记录给他看——顺便还想證明,她现在是真的可以自己走路了。


    自她起身开始,及川前辈就在盯着她。优迎着前辈的目光走过去,一直到他身前,眨眨眼。


    看吧,完全没问题。


    优无比坦然地接受注视。


    前辈理所当然理解了她的意思,语气无奈:“好啦,我知道你没事了……”


    “不过,就算让你改正,下次在想冒险的时候你也还是会忘记对吧?你那个保證根本就不会作数。”


    被说中了。


    优现在觉得被过度了解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是的,保证归保证,道理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她当然十分重视。


    可是有些事情,当情绪积累到那个时候,就不归理智掌控了,情感处于上风,只要想那么做,身体就会先一步动起来。


    优自己也有那么一点自知之明,她在这种事情上的承诺一般都没办法遵守。也不是不想遵守,只是每次该遵守的时候她都会把规则和承诺抛诸脑后。


    “……笨蛋。”他又这么说。


    及川顺手拿走优手上的笔记,很不客气地轻敲一下女孩的脑袋,模仿小优用这个办法对付别人的样子。


    “唔。”优没躲开,挨了一下。


    “总这么任性……”他小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前辈没用力气,打在脑袋上也不疼。她揉揉头发,只当前辈已经放下心,快步溜走了。


    *


    在开始訓练之前,入畑教练先公布了一个临时消息:


    上次在春高打进过全国八强的关东强豪学校——御城学园高中,在最近来到仙台市与白鸟泽进行交流。


    入畑教练与御城学园的教练是旧识,几番周旋与讨价还价后,青城成功从白鸟口中抢夺到了一次机会。


    一場练习比赛,对手是全国级别的队伍。


    时间定在三月十二日上午,也就是四天之后。那天是周一,部员这边上午的课程需要请假,参加比赛。


    这个消息让及川神经绷紧。


    他有看不少全国大赛的录像。御城学园是近三年都连续进入全国大赛的新起之秀,尽管最好的成绩只是一次四强,但他们也是强有力的挑战者。能夠进入全国赛场的队伍没有一支是容易对付的,即使不是冠军种子队,水平也不容小觑。


    “这是珍贵的机会,”入畑教练说的严肃,“准备时间很短,经验差距很大,他们的一二年级都有过不止一次参加全国大赛经验的,说不定我们会惨败。”


    “要知道,如果不是看在情份上,御城学园这种水平的高中,根本不会愿意和我们打练习比赛。”


    “但即便如此——”


    入畑教练声音更加洪亮。


    “我们并不是弱者!”


    “到了赛场上,队伍最开始的分数也都是零分,我们也可以胜利!”


    “务必发挥出你们最好的水平。”


    在结束这一番话之时,及川感受到自己被深深看了一眼。


    “我整理了一些资料,最近晚上的会议时间都改为研讨会,要先了解一下对方的正选队伍,”沟口领队补充说,“情报战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现在,开始热身!”


    “是——!”


    两个教练的话语让青春期的少年们彻底燃起热血,嘴里喊着什么“打败全国!”“要是赢了的话,我们也是四强了!”就投入热身了。


    “及川。”入畑教练对他招手。


    及川走近:“教练。”


    “最近这种程度,会累吗?”入畑教练表情和蔼,并没有和往常一样直切正题,“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及川一怔:“……还好。”


    “那就好,”教练点点头,“把握住现在的状态。”


    “是。”


    “难得跟那么优秀的队伍比赛……要打得开心一点。”


    及川沉默了片刻,认真回答:“我会赢下来。”


    “好,如果可以赢,”教练笑了,“那晚上跟御城的教练吃饭时,我就能多喝些酒了。”


    入畑教练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


    看男生转身进入队伍,继续跟其他人一起热身,入畑伸照叹了口气。


    他最终也没能问出口。


    因为情况有些特殊。


    这两个小家伙,一个是自己曾经部员的女儿,也算他看着长大的小孩。另一个则是他所见过最为特殊的球员,是他想倾力去培养的二传。


    两个好孩子。


    入畑伸照并不掩饰自己对及川的欣赏。


    为他寻找训练机会,制定训练计划,观察他的心态,了解他的状况。这孩子的天分并不是非常超群的,但他在排球上的纯粹却超越了无数人,这份纯粹与汗水,造就了他现在的技术。很多时候,努力也是一种天分。


    继续走下去,是成功还是失败?


    入畑不敢断言。


    他只知道,一定会无比艰难。


    职业赛场与高中比赛不同,那是只有世界级的精英才能进入的斗兽场。想到达那里,及川彻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及川自己也足够清楚。


    其实,及川对秋山的感情本来不该被他注意。这孩子一向分得清孰重孰轻,很少被排球之外的事情左右。


    直到入畑看过秋山帮及川的抛球时及川的状态,看过赛场中及川主动去靠近秋山,在她身边就会安定下来,看过只要秋山不在就会下意识寻找女孩的身影,以至于球风都会受影响的及川……


    及川很在意她。


    非常非常在意。


    当秋山提出想要离开排球部时,入畑寻找了另一种方式,将她留下一部分。


    这原本是个能让两人把训练和感情分开的好机会。可他想起秋山的父亲与母亲,想起国见安子的嘱托,想起自己曾经见证过的那个结局——


    及川会希望秋山留在这里,会想要在比赛之中看见那一双对于他而言最为特殊的眼睛。


    真挚的感情不会因为一点阻碍而消失。或许,还可以成为新的支柱与动力。如果是及川,如果是秋山,这两个他足够了解,也希望他们可以变得更好的孩子……


    说不定,能够互相填补对方的缺口。


    即使是最坏的结果,他们应该也不会让对方受到伤害。


    感情带来的影响,究竟是好是坏?


    尽管已经年过半百,入畑伸照也仍然无法判断。


    至少目前来看,他们正在一起成长,一起摸索,一起学习对待世界、对待彼此的方式。


    入畑只是希望,两个孩子能够获得他们想要的。


    像是小优去学会跟别人产生牵绊,学会自然地接受善意和释放善意。像是及川在排球道路上的探索,未到终点,究竟是坚持还是放弃,怎么做才能不后悔。


    还有那份在入畑看来,单纯又滚烫的,少年人的感情……


    该如何表达,又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作战计划准备中


    “嘟——嘟——”


    口袋里的手机响个不停。


    西谷停下了秋千, 没有动作。此时太阳西斜,霞云漫天,大概不需要多久就会进入黑夜。按照往常, 这个时间他都是在参加社团活动。


    但今天去不了, 之后一段时间也去不了。


    他是中午被家人接走的。


    当着教导主任的面和三年级产生冲突, 还损坏了校园设施, 这两件事已经相当严重了。最后学校给他的处罚是记过一次,停止社团活动一个月,以及被勒令停学思过一周。


    不想待在家里,就跑出来了。


    本来想去市民体育馆跟阿姨们打一会儿排球, 结果今天运气不好,经常去打排球的阿姨队也没有出现, 只有他一个人, 没能打下去。


    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久,最后停留在这里。


    这是一小片空地,摆了一个跷跷板,两个秋千,一排双杠和一个單杠。记得小时候还会有很多孩子来一起玩, 现在杂草都长得老高, 看起来荒废已久。


    铃声停止。


    西谷肩膀放鬆一些, 觉得有点没来由的不舒服。他想随便做点什么去缓解, 于是伸出手,想摘一簇在风中摇曳的狗尾巴草。


    碰到,握住。


    还没等扯断,铃声再一次响起。


    西谷手指一僵,顿在那里。


    犹豫了好半天,他还是摸出了手机。没看名字, 直接接起。


    “喂。”他声音有点哑。


    “夕。”


    “小优?”西谷辨认出来,喃喃道,“为什么……?”


    还以为会是媽媽或者姐姐,也可能是田中跟菅原前辈他们……结果,却是意想不到的女孩。


    “清水前辈拜托的,”优简單提了一下,單刀直入地询问,“还好吗?”


    “还好,嗯……没有什么事,”西谷如实说,话語带了明显鼻音,“只是,不太开心。”


    “现在在哪里?”


    “空地,”他乖乖回答,“西林小学后面,有秋千的那个。”


    “我来找你,”小优干脆决定,“吃飯了吗?”


    “……没有。”


    “等我,十五分钟。”她命令道。


    电话被挂断,西谷看着屏幕显示的时间。


    所以接下来就是等待。小优实际花费的时间没有十五分钟那么久。她是坐车来的,下车后还对车内人鞠躬道了谢,这才走入空地。


    西谷望着她走近,下意识蜷起手指。但优没有立刻询问,也没有表达关心,而是自然地坐在西谷旁边的秋千上,从身后拿出一个大纸袋递给他。


    他迷茫接过,在优的示意下打开。


    一大份便当,三个包子,一盒果汁,还有一份三色丸子。


    好多、好符合他的食量……!


    甚至还是热的!


    西谷猛然转头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吃,”她说,“吃完飯会开心一点。”


    “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吃饭,这是你告诉我的。”


    纸袋被他捏出轻微的响声。他看了看小优,又看了看满满当当的纸袋,终于低头打开包装,拿起一次性筷子,吃饭。


    从第一口米饭开始,一点一点,填饱肚子。


    是小优来……真的太好了。


    他想。


    *


    夕的吃饭速度很快,吃得也特别多。不管看多少次,优还是会被夕超级大的食量给震撼到。果然,人的体型和胃的大小并不一定呈正相关。


    等他全部吃完,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西谷把垃圾装进纸袋,放在脚边。夜色模糊,他抬眼看向优,表情欲言又止,看起来有点可怜巴巴,又深受感动一样。


    还是和以前一样,把情绪都写在脸上。


    “有好一点吗?”优主动问他。


    “嗯!”西谷用力点点头,明确回應,“好多了!”


    看起来不像菅原前辈描述得那样难办啊。优想到。


    她在下午準备去社团的时候,接到了来自清水前辈的电话。清水前辈简短講述了西谷今天在学校的事情,结果说到一半,对面人就换成了拿过电话的菅原前辈。


    优被菅原前辈沉重的心情和稍显夸張的言語吓到了,还以为夕在后续又出了什么特别大的事情,于是直接翘了社团,去请求準备离校的江川老师开车送她过来。


    到场一看……其实还好,只是心情差一点而已。


    没事就好。


    至于困扰夕的原因,不去特意询问也没关系。她知道,夕并不会因为这次的事情就丧失掉精神,他仍然会是之前的西谷夕。


    其实她也好久没来这里了。


    优右腿蹬地,尝试荡起秋千。


    这两个秋千的绳子都很粗很结实,應该还算安全。她小幅度晃着,长发随之飘动。


    上一次来好像还是小学,或者更早的时候。记得有跟爸爸媽媽来过这里荡秋千,有和朋友在这里躲猫猫,玩得脏兮兮的回家。当时应该也跟夕一起来过……总之,都是开心的回忆。


    现在的夕可能没有闲暇去回想那些。


    优看了乌野和伊达工的比赛,大概知道夕跟那位前辈矛盾的根源。


    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产生恐惧与自我怀疑,进而开始逃避,这并不是那位前辈一个人的错误,而是一个需要乌野全员一起去克服的难关。


    要让王牌有足够的条件去突破,这并不是西谷一个人的责任,还需要他们全队一起加油才行啊。


    所以优不聊这个,她只是想让夕的心情好一点。于是她开口,带着西谷找寻回忆:


    “夕,你还记得吗……?”


    女孩声音温和而平静,慢慢講。


    从秋千说到那边的跷跷板,从空地说到西林小学操场角落的秘密通道,从余晖漫天说到路灯点亮。想起什么就講。


    优很放鬆,并不怎么深思熟虑,话题也随时跳跃。西谷也从沉默变成时不时接话,慢慢的,逐渐笑起来,和她一起谈论。


    “……那下次一起回千鸟山看望小原老师吧!”西谷兴奋地提议。


    “好呀,”优答应着,停下秋千,抬头看了眼天空,小声念了一句,“天已经全黑了啊……”


    “啊……”西谷也后知后觉抬起头。


    她站起身来到西谷面前,伸出手。


    短暂的回忆与舒缓时间结束,迎接西谷的是尚待解决的现实问题。


    “差不多该回家啦。”优说。


    西谷点点头,握着优的手起身,没有再不情愿,只是笑意比剛才一起聊天时淡了一些。


    两个人丢掉纸袋,走出空地,踏上街道。夕说要送她回家,因为这里离优家距离稍微有点远。优接受了。


    他们慢慢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走了几分钟,西谷忽然开口问:“优,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优奇怪地看着他:“什么?”


    “就是……”他咬咬牙,“让旭前辈继续打排球。”


    优想了想,回答:“只需要继续努力练习就好。”


    西谷声音急促:“可是,只有我自己在练习,旭前辈他——”


    说到一半,却又说不下去了。


    他把后半句吞回肚子里,气鼓鼓地双手插兜,搭配狂野的发型与明显能看出来情绪的走路姿势,还真有点像不良少年。


    “夕,”优语气平和,“其实我觉得,东峰前辈不一定是真的放弃。”


    “真的吗?”西谷蹙眉,大声控诉,“他可是翘了社团!”


    “是猜测啦,你比我更了解他吧?”


    “唔唔嗯……”西谷很难受。


    女孩停下脚步,转身直面他。


    “想喜欢一件事情很难,想讨厌曾经喜欢过的事物也并不容易。”


    “说不定,他还仍然喜欢着排球呢。”


    优话语清晰,笑着看他。


    “努力练习,提升能力,然后帮助东峰前辈重新在比赛中找到排球的乐趣。”


    “只要打得开心,他就一定会继续喜欢排球。只要喜欢,就会回来。很简单的事情呀。”


    “但是这可能需要不止一个人的努力哦。”


    *


    最近因为忙于训练,及川主动去找小优的次数少了很多,不会一直围在她身边团团转。


    现在想遇见小优,只能靠对方按时参加社团,以及相信两人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但触发得十分频繁的缘分。


    但有些重要的事情必须要提前安排——那就是定于下周三的白色情人节告白。


    及川很简单地将告白分为了计劃阶段、准备阶段与实施阶段。


    现在是计劃阶段,最好寻找有经验的人帮忙。


    排球部部员?划掉。基本都是没谈过恋爱的家伙,完全给不出有用的建议。


    同班同学?划掉。但凡他告诉了班级里的人,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天就能传到当事人耳朵里。完全没办法信任。


    小优的朋友?划掉。唯一一个可以问的小真琴已经问过了,其他的都不熟,没有立场去搭话,而且也有暴露风险。


    最后,及川还是决定就近询问家中唯二的两名女性。


    和姐姐及川直子是电话沟通。


    思前想后,直子给出的建议是:如果对方比较安静比较细腻,那么最好选择没那么夸張的表白方式,主打表面朴实内里走心的办法。


    场景可以普通一点,在学校也行,重点是安静,只有两个人独处。核心的本命巧克力要好好制作,味道、外形跟包装都不能马虎。


    最好附赠一些用心的手工制品,比如贺卡或者折纸,如果愿意,还可以手写情书让对方回去也能看到,达成连续攻击效果。


    关键点是,要让对方有察觉到及川有在用心地去喜欢她,不是开玩笑。但同时又不能一口气把喜欢全部表露。


    要以退为进,给对方留有拒绝的余地,把喜欢藏在对方稍微在意就能注意到的地方,让她自己去好奇,去发现。


    非常详尽且靠谱的建议。


    不愧是曾经在恋爱方面如鱼得水的姐姐,及川对姐姐的信任度与尊敬度都提升了好多。


    “当然,还有最最重要的——!”


    直子拿出要给他传授独门绝技的态度。


    “——就是,把自己打扮得足够好看!”


    “又来吗?”及川猜到了。


    “那肯定呀,因为这个超级关键!你要了解自己的优势,发挥长处!到时候靠近她一点,用脸来迷惑她!”


    “迷惑……”及川无语,“可是她不太吃这一套啊。”


    “不会有哪个女孩子不喜欢帅哥的,信我,”直子信誓旦旦,“只是喜欢程度的区别而已。”


    “……好吧。”


    他牢牢记下了。


    姐姐的意见比他想象中有用太多。


    至于妈妈这边……


    及川明理勾起笑,很不客气地靠过来:“先给我讲讲小优的事情吧?我早就想听了!”


    “还有那孩子的照片、给我看看啦!”


    在索要意见定金。


    ……之前确实也说过要给她看,给她讲小优的事情。


    及川呼出一口气,不自在地拿出手机,打开被隐藏起来的一个相册。相册中都有小优。有很多从物部那里接收到的照片,有一些排球部的全员合照,还有一張小优的证件照,和两张从教室后门拍摄的,她的背影。


    证件照是在入畑教练的桌子上看见的。当时教练不在,他恰巧进去找教练,没忍住就拍了下来。照片上的小优还是剛入学时候的模样,比现在瘦削苍白,平静而冷淡,头发长度才刚刚齐肩。


    但是也很可爱。


    至于小优的背影,并不是及川偷拍。在拍完之后有给她看过,借口是“感觉光很漂亮,顺手拍一下”。优对此没有意见,也没有让他把照片发过去,于是就这样保存了下来。


    妈妈翻着照片,他零零碎碎地讲跟小优有关的事情。


    “她就是……嗯,很特别。”


    “爱好很多,总觉得她眼中的世界色彩会更丰富。”


    “她喜欢听歌,我上次有问过她的歌单。她其实画画不算太好,但偶尔也会试着画画,画得很认真。”


    “她有时候会去拍照片,不考虑技巧,只考虑心情那种,但拍出来的成品意外很有感觉。”


    “她走神的时候总是呆呆的,看起来像玩偶一样。”


    “她吃东西一直很认真,在吃东西的时候和她说话,她也会先把嘴里的嚼完吞下去才回复。”


    “她心虚的时候会比平常更软一点,氛围上,感觉会更好说话。但这种时候很少见。而且再怎么心虚,她也不会随便改变自己的决定。”


    “她性格很倔强……”


    他真的说了好半天,乱七八糟地说,全部都是他印象中的小优。


    少年声音越来越小,说得越来越慢。


    最后总结。


    “……小优,任何时候都很可爱。”


    “有小脾气的时候,会放松下来有点撒娇的时候,自然地来找我的时候……都很可爱,很喜欢。”


    “她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


    说不下去了。


    及川抱住沙发上的靠枕,把脸埋进去,无力地蹭蹭。


    好想告白,想立刻就告白。


    “这么喜欢呀……”明理感叹,也不在这种时候故意继续逗他,而是简单提问,“所以单论照片,你最喜欢的还是书桌上那张吗?”


    “……只是恰好有那张照片而已,”及川露出眼睛,声音被抱枕闷住,“要说喜欢……其实,也都差不多。”


    “但的确是那张最好看。”


    他小声补充,又立刻转移话题。


    “那,咳。告白的事情,按照姐姐说的那样做就好了吗?”


    “嗯……”明理沉吟片刻,“我觉得挑选好的场合跟时机,准备适合的告白礼物的确很重要……直子教的办法很有用。”


    “呼……”及川松了一口气,在心底开始简单规划。


    “但是,”明理话锋一转,“对待那个孩子,说不定不需要以退为进这种保守思路。”


    “为什么……?”及川虚心求教。


    “直觉,”明理竖起大拇指,“还是表达得干脆直接一点吧?这样最不容易出意外,不会被她再次误解成其他感情。”


    可是都告白了……再怎么也不会被误会吧。


    及川默默在心底反驳。


    虽然他自己也会用直觉这种理由,但总觉得这次的不太靠谱。尤其是姐姐的方法珠玉在前的情况下。


    “嘛……其实呢,表白不需要什么太多技巧。”妈妈揽住他,笑得轻松,“告诉她你很喜欢她,就足够了。”


    “把你刚刚说的那些对她的关注和在意全部告诉她,全部表达出来。”


    “害羞也无所谓,”明理捏了捏自家儿子热乎乎的耳朵,“心意是最重要的。藏起来的话,她可就不知道了哦。”


    好像,也是……


    及川陷入纠结——


    作者有话说:及川姐姐忘记有没有取名了,总之取了及川直子,直跟彻一样有直接、通透、贯穿相关的意向,比较搭一点。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自由国度


    周六, 优按照约定提前来到了江川老师家。下午两点,江川老师準时用电脑接入视频通话,与优一起等待。


    稍微有点紧张。她不安地摆弄手指。


    短暂连接之后, 电脑屏幕闪动, 出现了一个脸部几乎占据一个屏幕, 戴着金丝框眼镜的女人。


    那人表情探究, 目光好奇,紧接着伸出手,使画面变得漆黑——优下意识闭眼,往椅背靠去。直到耳边听见窸窸窣窣的杂音, 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面应该是在调试摄像头。


    “我看看……”扬声器声音模模糊糊, 紧接着又变清晰, “嗯,这样应该可以了!”


    黑色褪去,镜头也终于不再晃动,显示出完整稳定的画面。刚刚的女人已经坐在电脑椅上,她面帶笑容, 岁月的痕迹在她身上只是浅淡线条, 比起皱纹与白发, 更吸引人的则是她身上的气质。


    鲜活而蓬勃, 完全不像一位中老年人。


    这是大西和美子。


    六十三岁,女性。宫城县出身,毕业于东北大学文学系。是一个二十出头就活跃于文坛,如今也依然坚持着创作的儿童文学创作者。


    其作品获奖无数,远销海外,得到了行业内外的高度好评。在国内的地位是小学生必读作者, 即使没能记住名字,也大概率会读过她的短篇小说。


    “你好呀,秋山!”大西老师招招手,態度热情而亲和,拿起自己的红茶和小糕点展示了一下,“来看看我女儿做的点心!啊、你有帶茶点吗?”


    “有的……!”优连忙翻出自己帶的小酥饼,不熟練地对着摄像头展示。


    “喔,酥饼!”女人眼睛亮起,“看起来好好吃,自己做的?”


    “对,中午在家做的……”优回答。


    简单的提问,就讓优自然地进入对话中。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大西老师却能像家中的长辈一样对她毫不介怀,没有一点高高在上的架子。


    讓人本能地心生好感。


    这大概是大西老师对后辈的包容吧。像是温柔姐姐照顾不懂事的小朋友一样……在大西老师眼中,她可能也类似于幼儿园的小朋友。


    优被大西老师引导着聊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事情。大多是生活跟爱好相关的话題,与写作无关。她一开始回答得还算谨慎,后来就逐渐放松,靠在椅背上,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偶尔听对方说话时还能抽空吃一块酥饼。


    真的是下午茶啊。她在对话的空隙中想到。


    与想象中不同。从作家简介和文字访谈中去了解大西和美子时,她还以为对方会是细腻敏感,沉静温婉的类型。尤其是看照片,那人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得体,照片中也是平静的浅笑。


    但真正接触后才知道,大西老师是个能量充沛,十分热情的人。她有些乐天派,完全看不出来年纪,还特别喜歡新奇事物,对网络相关的东西比优还了解。


    优第一次明确体会到了两个人知识面与眼界的差距。


    可即便有所差距,与大西老师的对话也不会讓优自惭形秽,而是会很舒服地和对方聊天,自然而然地好奇起对方的人生经历。像是被一位长者厚实温暖的双手輕輕托举起来,她可以尽情地倾诉问題与烦恼。


    “……去接触新事物是很重要的,”大西老师坦言,“不然就跟不上时代,懂不了年輕人的想法啦。我的书受众大多也是年輕人跟孩子嘛。”


    “虽然我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但学习这件事可一天都没有懈怠哦。”


    “当然,不是说必须坐下读书这种才叫学习。去咖啡馆坐一坐,听听邻座的小姑娘聊些生活中的小事,对于我来说也算学习。”


    “只要有所思考,有所收获,那就足够了。”


    优很敬佩,也有点羡慕。


    如果她在步入六十岁之后也可以有大西老师这样健康的心態就好了。


    “那么——”在经历接近半个小时的闲侃之后,大西老师总算帶着优进入今天的正題,“也该说说你写出的那两篇文章了。”


    “好。”优点头,態度恭顺。她已经做好了被点评的準备。


    “不然……”女人歪歪头,“你先自己讲一下?”


    意料之外的,大西老师把问题抛给了她。


    “我说吗……?”优迟疑地确认,“我还以为,是您给出评价……”


    “评价的话自然有,”大西老师扬眉,


    “但你本身的表达也很重要,我不想它们被评价改变。”


    “那……”优抿唇,重新思考。


    她说出了自己写作时候的创作思路。


    这些思路一直都在她的脑海里,并没有被细致梳理过,所以第一次用语言讲出来,还有些乱糟糟的。但大西老师听得很认真,全神贯注,直到优说完最后一个字。


    对方沉吟片刻,笑容似乎淡了一些:


    “……果然,我感觉得没错。”


    屏幕中的人肩膀低了低,不明显地叹了口气。


    “虽然有些残忍……但,秋山。我敢肯定。”


    “如果你继续这么凭借直觉随心所欲地写下去——”


    “总有一天,你的表达会受限。”


    *


    做完拉伸,及川伸了个懒腰,眯着眼背靠向墙壁。他大脑放空,拿着水杯却想不起来喝水,只是在发呆而已。


    现在是下午三点多,这个时间实在讓人昏昏欲睡。当然,不止他一个犯困,其他人也是东倒西歪堆在一起,眼睛半睁不睁。


    教練刚刚离开,要等到晚上训練的时候再回来,中间两个小时是给他们的放松与吃饭时间。可惜并没有人能用这段短暂的时间彻底放松。


    最近的训練实在严苛,即便大家嘴上不抱怨,疲惫仍然不会减少半分。


    这样的训练带来的效果倒是显而易见——尤其是一年級即将成为正选的渡,还有二年級要担任王牌和队长的岩泉与及川。他们进步很快,不出太久就适应了新的训练节奏。在一些人的带领下,其他人也可以一起迈进。


    虽然真的很累。


    但也是很充实的累。


    “后天,我们就要交跟御城打了对吧……”跟矢巾靠在一起的东城眯着眼睛问了句。


    “啊啊,是啊,”矢巾懒懒回答,“他们主攻手,那个叫黑田的,感觉好恐怖……”


    “我记得黑田是全国排名第六的主攻手来着?”


    “呜哇,那小渡岂不是要受苦了。”


    “在队内被及川前辈和岩泉前辈欺负,打练习比賽又要被全国第六主攻手欺负,好可怜的小渡。”


    “明明受苦的是所有人……”渡很无语,也很冷静,“再说,你们也接了不少前辈们的发球吧?虽然比賽上确实是我会被针对得更多……”


    “哈哈,自由人的宿命嘛。”东城拍拍渡的肩膀。


    “完全不想接、接那个人的扣球啊……”江原小声抱怨。


    听见一年級这边的谈话,二年級也开始讨论。


    “全国第六……”花卷想了想,“还是牛若排名高一点。”


    “他们二传也很厉害,”松川说,“我觉得跟白鸟泽比起来,可能御城会比较难对付。”


    “的确,”岩泉也认同,“御城更均衡也更全面,虽然攻击性比白鸟泽低,但战术丰富很多。”


    “那到时候就得看及川了……”花卷往及川那里瞥了一眼,习惯了一样,“嗯,又在发呆。”


    最近及川经常这样,休息的时候时不时发怔,这两天则更加频繁。


    一年级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上次松川还听到他们偷偷摸摸讨论及川是不是也进入毕业季伤感氛围了。但他们几个二年级可是清楚得很。


    花卷抬抬下巴,给岩泉使了个眼色,又努努嘴。岩泉接收到信号,往旁边看一眼,扯了一把及川的衣袖。及川回神,感受到嘴巴干涩,这才想起来灌了几口水,吞下去之后看向另一边。


    “怎么了,小岩?”他问。


    “喂,及川,”花卷神秘兮兮,伸手把及川扯过来,示意几个人围成小圈,压低声音问,“你準备这周三告白?”


    “是啊……”及川下意识应了一声,又立刻警惕起来,“为什么特意问,不会想去偷窥吧?!”


    “没人想这么做。”岩泉声明。


    “那问这个做什么,”及川狐疑,“你们不是完全不在意吗?”


    “只是怕你弄得太过火,把小优给吓跑了而已,”花卷白了他一眼,“好不容易有个超级棒的女经理,要是因为你这个轻浮男的告白就不願意留在排球部了怎么办?”


    “谁是轻浮男啊!”及川很不爽。


    “总之原因就是这样,”松川敲敲及川的膝盖,“讲讲你的告白计划?”


    承受三人注视的及川压力很大,像是回到了修学旅行被几人围攻的那个晚上。他不自在地揉揉头发,语气故作轻松,逃避了这个问题:


    “……告白计划,就,没什么太重要的计划啊,只是简单告白而已。”


    “你们放心吧,我不会让小优想离开的……!”


    他很努力做出了值得信任的模样。


    岩泉目光审视着他:“不会弄什么奇奇怪怪的夸张大场面,让优被围观吧?”


    “才不会呢,那种好土,”及川很嫌弃,“而且小优也不会喜歡。”


    “我以为你会选这种浮夸的。”


    “小岩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及川委屈,“我审美明明特别好!”


    “是吗。”岩泉平淡。


    “唔呃……”及川很受伤。


    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三人放下心。至于结果,得看当事人小优的选择,这就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了。


    “话说,既然是简单告白,你打算送花吗?”花卷插嘴,“现在都流行那种玫瑰大花束。”


    “喔,”及川没想到这一点,“好像花也不错……”


    但玫瑰大花束和小优不太搭。


    小一点的花束应该可以……只是怎么定制保存,怎么带去学校,又怎么让小优願意拿走带回家就成了问题。还是要好好考虑一下。


    “……这,真的有準备好吗?”花卷看见他陷入思考,忍不住问。


    “准备了一半吧,”及川心虚,“最近一直在训练,又不放假,完全没时间。我准备周一下午的休息去买东西,很多计划要到店里才能定下来……小岩,你陪我去!”


    及川突然转头把岩泉拉住了。


    好不讲道理的拉人入队。


    岩泉抱怀,坐得端正,不因为及川而改变分毫:“你之前还说我品味不好,不让我选。”


    “啊啊——当我错了!”及川松开手,双手合十,態度诚恳,“而且这次也不用你选啊,只是陪我一起去!”


    “一个m记小套餐。”岩泉当场点餐。


    “好好,知道啦——”及川哼哼唧唧答应了。


    “怎么看都不太靠谱……”花卷语。


    还是应该再打探一下。


    花卷扯了扯松川。


    松川接收到信号:“那你的告白场合呢?”


    “周三是上学日,只能在学校啊,”及川无奈耸肩,“晚上还得参加社团。”


    “这倒是很让人放心。”岩泉对此好像很满意。


    “也是……到时候看他和小优表情就能知道结果。”花卷也点头。


    “不然赌一下小优那天会不会翘社团吧。”松川跃跃欲试。


    “怎么又想赌,你是什么赌徒吗?”及川吐槽。


    “对了,”花卷忽然想起来,“要是及川被拒绝,小优那边放书包的工作就得换人了吧。”


    “为什么啊!”及川第一个抗议。


    “继续拜托你很奇怪啊,”花卷理所当然地看着他,“女孩子应该都不想跟自己不喜歡的人产生更多接触,说不定还会远离呢。”


    “就不能往好的方面想想吗……!”


    “我还是很願意接手……”花卷试探。


    “不、行——!”及川炸毛。


    他十分鄙视这种好像自己告白一定会失败的想法。不管成功与否,他也一点都不想把现状都弄丢!最差最差,也要做到,不降低好感度吧……!及川下定决心。


    “不过,周一去买东西啊……你们还记得当天有练习比賽吧,”松川戳了戳身边岩泉,“跟那种队伍打完一整场,能有力气出去?”


    “当然有,”岩泉还没回答,及川就一口确信,“无论如何也会有!而且……”


    他语气骤然变了。


    “比赛也要赢下来。”


    对话因为这句话中断片刻。


    “等等、你认真的……?”花卷明显察觉到了及川身上氛围的改变。


    “对,认真的,”及川笑了笑,扬眉,“明天是练习比赛前最后一天,陪我训练一下新战术——为了针对御城的自由人。”


    松川表情古怪:“为什么是自由人?”


    他们都看过录像。虽然那个自由人水平也很不错,但表现也就仅限于“一个优秀的自由人”而已。毕竟自由人是不能得分的,看不出有什么刻意针对的必要。


    “我们最近分析复盘的这几场录像,都是御城状态很好的时候,”及川说,“你们有看过御城陷入劣势的情况吗?”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摇摇头。


    岩泉反应过来,这家伙肯定在听到比赛通知那天就开始看御城的录像了。在排球上,及川彻就跟个阴魂不散的鬼一样,丝毫不会放过对方可能存在的弱点。说不定这家伙最近几天还熬夜了。


    此时的及川开始说明:


    “我注意到,扣球失败,或者推球失败的场合,他们自由人几乎都能站在最准确的位置进行跟进防守。”


    “而在自由人下场的时候,他们战略一般会更偏保守,偶尔还会因为没收住力而失分。这种失分,只要自由人在就很少会出现。”


    “自由人的托底才是他们进攻那么激进冒险的最好保障。但这个自由人其实体力一般,每次进行到第三局往后状态就开始下滑。如此精准的接球和高强度的集中会让他消耗很大。”


    及川扬起嘴角,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


    “——要先把他击溃。”


    “试试刻意制造需要跟进防守的情况,在拉锯战中,将自由人的体力耗尽,创造胜利的可能。”


    这家伙当然没有忘记比赛。


    他对比赛无比看重。


    感情和排球,及川全都不会松手。


    在这场并不均衡的,经验差距巨大的比赛中,及川彻才是最想获得胜利的人。


    *


    “什么……?”优睁大眼睛。


    表达受限——这是她的结局吗?


    只是看过两篇文章,说了几句话,对方就能够轻易判断?


    优蹙起眉。她好胜心很强,尽管仍然尊敬大西老师,可她还是会有点不服气。大西和美子当然看出了女孩的小情绪,她面容依旧温和,撑着下巴,平静地问:


    “秋山,在写作上,你自己知道自己的长处吗?”


    女孩点点头:“大概是情绪吧……在有情绪的时候,我会写得更顺畅。”


    “没错,这的确是你的长处,是你的天赋与才能,”女人认可了这一点,下一句却话锋一转,“但同时——也是你的缺陷。”


    这句话让女孩表情僵了僵。


    在这种有走低倾向的氛围与情绪之下,大西和美子最终选择把自己的发现全部告诉这个尚且青涩,需要人为她指明方向的女孩。


    尽管过程会不太美好——但就此让一个孩子完全按照心情去随意发挥,使得本该展露出的光彩被时间随意湮灭,才是她更加不能忍受的事情。


    对不起啦,小秋山。大西和美子在心底悄悄道歉。


    其实她本意并不想说得这么严重,但短暂的接触过后她意识到,如果是用轻盈的态度说出,女孩很容易听不进去。秋山优会更愿意跟随心情去做出轻松的选择。


    那就必须激发出她的好胜心与想要提升的欲望。


    “你的文章中,写自己亲身经历的那一篇,明显好过后面的故事创作。因为关于经历,你完全是靠情绪在走笔,只需要自然释放,就能获得很好的效果。”


    “这是直觉系作者的天赋与才能。”


    “的确,单纯靠直觉,你也能写出很多不错的语句。尽管你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想那么写,最终也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可一旦故事脱离你体会过的真实经历,你的文字就很容易失重。到了原创故事时,只靠直觉与情绪就明显不够了。”


    被直接指出了真正的短处。


    优很少面对这样尖锐的情况,她极为不适应,不断揪着衣摆。


    “……你会更倾向于去表达故事的内核,反而忽略了文字本身。”


    “承载内容的形式不够丰富,目前写出的字句难以完全容纳你的表达,文字运用的精准性也有所欠缺,只能靠反复强调内核去堆积……”


    “而且面对自己不了解的内容时,你会选择用轻巧的语言一笔带过,丧失了踏实感。”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现象。”


    优抿抿唇,有些颓败。


    这些的确是事实,她其实也或多或少意识到了一部分。只是,或许对于高中生而言,她的文字已经足够优秀,江川老师才一直没有指出过。


    她也就这样,依然按照习惯去写。


    轻松地、随意地写。


    她本以为,会写得更加自由。


    可最终的答案却是,会受限。


    在脱离自己的经历后,她写出的故事不够踏实,不够有重量。


    “秋山……你要学会把故事真正的中心藏起来,”大西目光柔和,“提高故事性,丰富文字,使情节变得更加饱满。”


    “要让那些尚且无法理解内核,甚至是不认同内核的人,也能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


    优默默点头。


    这是一堂对于她来说,真正有用的课。


    “……不过,你其他的优点也很突出,”大西老师终于不再锐利,而是偏移了一些重心,“文章的思路很好,故事构架也很稳定,不会出现内容偏移的情况。”


    “继续保持。”


    “可是……”优总算愿意开口,干巴巴地虚心求教,“这种情况,我应该怎样去改变?”


    那些笼统的“提高故事性”、“丰富文字”,根本就算不上方法。她只看到了问题,却不知道究竟怎么做才能解决。


    “这个很简单,但也很困难,”大西和美子笑了笑,“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写得足够多,了解得足够多,才能去利用你的天赋,而不是被天赋限制在一处。”


    女孩表情纠结,看起来没听明白。


    “嗯……不知道你有没有了解过绘画,”大西试图寻找一个类似的比喻,“你看,不少画家在有了扎实的学院派功底后,开始反过来追求小孩子一般天然的画面表达。在我看来,这种思路跟你如何去利用直觉去写作是类似的。”


    “思考一下,那些绘画大师的视角,真的只是孩子的视角吗?”她步步引导,“真正的孩子就是靠纯粹的直觉。他们不理解怎样构图,怎样配色,不理解如何让画面变得更美。或许在很多很多张失败的画作中,才能选出一幅意外契合他们直觉的优秀作品。”


    “但在学会了一切之后,重新回到起点的画家却可以有意识地利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稳定地维持着自己的高水平,不会出现那么大的起伏波动。”


    注意到女孩表情有所变化,大西的笑意更深。


    “心态与技巧都一样重要。如果你想在这条道路走得更远,想触碰到更为深刻的东西……那么要先学会技巧,再返璞归真。”


    “只凭借直觉去写作,很容易触碰到天花板。”


    “但当你明白一个故事要怎么去写,再重新选择直觉性,或者反直觉的表达,当你手中有了无数可以利用的武器,你的选择就会变得更丰富,也更有目的性。”


    “就像你们年轻人玩游戏,假如角色目前的等级上限被封死,用出再多的重复技能也没有用。唯一的做法就是去完成任务,提升上限,再重新去练级,对吧?”她用了更为通俗的说法。


    “如果你还想继续写作,想在这方面突破等级上限,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广泛地去积累,就是笔耕不辍。”


    优终于懂了大西老师刚才的话。


    一直写下去——这是最简单的做法,同时也最为困难。


    要这么保持着思考,像大西老师一样不断学习下去,并不是一句两句话,也不是偶尔想起来才写一写就能做到的事情,这需要长久的坚持。


    “我好像……明白了。”女孩小声回答。


    “嗯,好孩子。”女人欣慰地夸赞。


    氛围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优打开肩膀,做了个深呼吸。


    “……你的老师告诉我说,你并不想努力做一个职业作家,只想写自己喜欢的东西,”对面的大西老师开口,“我觉得这都没关系。每个人写作的目的不同而已。”


    “但写文章这件事情,想要达到随心所欲的自由表达,其实相当困难。”


    “就像我从没学过钢琴,也可以自由地在琴键上敲下一个又一个声音。我没学过画画,也可以随意画出弯弯绕绕的线条。这些看似是自由没错,却被我的水平所限制。”


    “我心中想听到的曲调,我脑海中想看到的画面,会因为我目前的技术不足而无法准确表达。写作也是一样的。”


    “真正的自由,是可以自己控制的自由。”


    优将大西老师的话语咀嚼了好几遍。


    直到回家,她也仍然在思考。


    有点后悔没有带录音笔了。


    躺在家中卧室,看着模糊的灯光,优想着。


    她抬手挡住灯光。


    如果把一件事情学到专业级需要五年,学到大师级需要十年,而人生如此漫长。


    她其实大可以学会很多很多事情。可以在自己所热爱的一切上达到想要的自由,而不是满足于这种半吊子的状态,得过且过,为自己那一点天赋沾沾自喜。


    ——你愿意用无比认真的态度,去换取自己的追求吗?


    ——愿意在那些无法作为职业的爱好上,投入百分百的精力吗?


    优最终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本以为自己的热爱不够,以为自己或许会直接放弃这些,接纳自己的平凡与普通——


    可是,遥远的自由国度仍然不断、不断地呼唤着她。


    能够随心所欲地运用文字,谱写音乐,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到喜欢的一切。不必被水平所限制,不必被规律的生活所吞噬。


    那就是她的热爱,她的追求。


    优无法判断自己热爱的程度,也不能肯定自己的将来会不会因此而遭遇困苦。但当无数条道路摆在眼前,她想做的却是和及川前辈说的那样,不拘泥于一条路,而是选择自己喜欢的一切,干脆全部体验一遍,去看见更为广阔的天地。


    “……如果你想,那就更认真一点吧?”


    “我可以教你。”


    大西老师对她说。


    “把喜欢的事情都做到极致,可是很少有人能够做到的。”


    “秋山,你想试着去看看那片景色吗?”——


    作者有话说:小优的职业线就暂时铺到这里了!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交换相信


    她是从周五下午开始请的假。


    那天好像是突然发生了什么急事, 她走得匆忙,连书包都忘了拿。想起这回事的及川给优发了条信息,说晚上回家正好顺路带过去。


    优很不好意思地表达了感谢, 这讓她不用特地回学校一趟了。


    于是回家路上, 在熟悉的居民楼下, 及川也如愿见到了女孩的身影——身穿家居服, 裹着厚外套的优正在踩路灯的影子,走着并不存在的独木桥消磨时间。


    余光瞟见来人,她抬眼,一步踏进光里。


    “及川前辈, 岩泉前辈。”


    女孩语气如常,看来那件急事已经處理好了, 小优现在的状态很稳定, 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及川悄悄鬆了一口气。


    “晚上好,小优,”及川上前一步,把书包递过去,“及川速递到达!”


    “麻烦前辈了, ”小优接过, 又从口袋里拿出两个小纸袋, 给了及川和他身后半步的岩泉, “报酬。”


    “这是?”及川好奇地拎着纸袋。


    “草莓软糖,”她说,“试驗品。”


    “哆啦小优是真的什么都会啊——”及川感叹,“那我就收下啦。”


    “谢了。”岩泉也对她点点头。


    “我第一次做这个,味道调的不太好,稍微有点酸……”她挠挠脸, 解释着,“或许可以提神用。”


    酸味啊。


    其实及川不太喜歡酸味的食物。


    但小优做的例外,他一定会好好吃完。及川将纸袋细心收好。


    “还有……及川前辈,”在他打算告别之前,女孩又补充,“我明天也需要请假。”


    小优给出的请假理由很含糊,只说了“有些事情要處理”。教练那边她之后会发信息告知。所以,周六一整天没能见到她,今天的晨练也是。也不知道明天她会不会来。


    在之前碰巧一起跑步和吃早餐的那天及川就有发现,小优最近正处在迷茫与动荡期。寻找方向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她这种与社团若即若离的状态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的確,今后的道路必须慎重决定。


    不过及川无法確定,这份不稳定会影响到哪些方面。


    他回忆起自己以前的一个想法——如果是小优,好像在什么时候突然退出排球部去追寻其他的爱好也是很正常的。这是她的自由。


    小优有说过她重新喜歡上了排球,但这份喜欢的程度并没有到非排球不可的地步。一旦她有了其他想做的事情,便会立刻前去追逐。


    理智能够理解小优可能做出的决定。


    可是现在出于私心,他不想讓小优离开。


    ……不行,不能一直去思考这种还没有发生的坏事了。及川強行讓自己摒弃掉相关的想法。尽管早在之前他就已经想过一次,最后也一样是被強行忽略掉。


    小优并没有要走,她仍然是排球部的经理,至少现在还是。再说,不管小优在不在排球部,他的喜欢都不会减少。


    大不了就主动追上去,把自己的日程表重新安排一遍,换取能够和她更久地待在一起的时间。既然决定了跟上小优的步伐,就要做好面对困难的准备。及川知道会很艰辛,他并不着急。


    在不知不觉间,他也从原地等待的思维变成了主动靠近。


    反正短期来看,只要白色情人节那天能够捕捉到对方就好。他会提前確認,以保证自己的告白计划顺利进行。不管告白结果如何,及川觉得自己应该都不会轻易放弃。


    只是见不到小优,会有点想她。


    还好,这份想念目前尚在可控范围内。凡事都会有优先级之分。未来的事情排在很后面,告白的事排在过几天,而在这些之前,他还有一场重要的比赛。


    及川索性将全部重心都转移到排球上。


    训练开始之前,他把自己对御城学园戰术的猜测,以及事先想好的作戰思路全部告诉了教练。对此,教练并没有评价对错,而是让他放手去做,大胆去尝试。


    因此,今天一整天的训练都是为了明天的比赛而准备。


    如何创造需要跟进防守的可能性,如何最大程度消耗对方自由人和二传手的精力,怎么样才能让对方产生误判。专注细节,积少成多,一点点影响比赛的结果。


    一天练下来,身心俱疲。


    作为二传手,也是队伍的战术制定者,他不仅要不断调整自己的思路,还需要时刻关注其他人的动作,体力与脑力消耗都非常严重。


    下午休息时间,及川表情苦闷,感觉自己状态有些不太对劲,肌肉的酸痛比平时更明显。明明已经很累很饿,却又完全没有食欲。不过考虑到晚上的训练,他还是努力吃了一些。


    这并不是第一次有类似的情况。


    在一些比赛前,及川会因为压力而赛前焦虑,导致食欲下降,精神也会受到影响。影响程度一般很浅,而且也有很久没出现了。他会尽快调整好。


    其实不管是输还是赢,青城都会从比赛中获得收获,毕竟相比之下,任谁都会認为青城是更弱的一方。可与御城学园的练习比赛是一次对他、对整个队伍的阶段性测驗。


    及川急需获得一份希望、一份可能性,以及来自结果的肯定。以此来告诉自己,那些消耗的时间与付出的汗水,都并没有白费。


    哪怕对手是能在全国大赛中取得四强成绩的学校,他也仍然不会放弃胜利的机会。


    *


    ……总觉得,还是有点微妙啊。


    及川五官拧成一团。


    他现在脚步发沉,胃也不太舒服。


    从部活室出来后,他习惯性晃晃悠悠往体育館走去,准备提前休息一会儿。晚上还要继续训练,实在不想在这种时候出问题。


    此时是下午四点出头。今天天气晴朗,温度也升高了些,穿一件薄外套就不会冷。迎着早春的微风,他走得很慢,也难得有闲心去观察一下校园中的花花草草,以此转移注意力。


    在外面逛一下倒是会让人心情不错。他想。


    距离晚间训练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出去走一走。学校近处有一座公园,到那里转一圈当做放鬆,说不定会比在体育館里休息更好。


    做出决定的时候,及川刚好越过拐角。


    本想就此止步再转身,可他依照习惯抬了头,下意识看向体育馆的大门。


    一个本以为不会出现的人影落入眼中。


    ……居然在下午来了。


    及川顿在原地。


    女孩坐在体育馆大门前的台阶上,将鬓发别过耳后,正专注地阅读双膝上的书籍。书页在她指尖翻动,暖光为她描摹了浅金色的边缘。


    优看得入神,丝毫没注意到及川的靠近。直到眼前的光线被人挡住,女孩才迷茫地停下,抬起头。


    “及川前辈……”优望着他,“好久不见。”


    在说什么啊。


    及川挑眉。


    “为什么是好久不见?我们前天晚上才见过。”


    “是的,”她笑了笑,并不争辩,“但感觉好像过了很久一样。”


    及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顺势坐在优身边。去公园逛的计划暂时取消,不过这里也算室外,都差不多。


    而且还有小优在。


    “……发生了什么吗?”他转头问。


    “算是吧,”优将书合上放进书包,轻声跟他说,“我昨晚做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梦,梦见了大家长大后的样子。”


    “喔……原来是去了那么遠的未来,”及川顺着她的思路去想,“这样看,我们的確是很久不见了。”


    “嗯,总觉得有点怀念。”


    “既然去了未来,”及川向后靠了靠,状似不经意问起,“那未来的小优在做什么?”


    “我的话……不知道职业欸,”她说,“因为我正在去各种地方找大家,一起参加同学会。”


    “同学会!有我们排球部的人吗?”


    “大家都在哦。”


    好奇。


    及川感觉心痒痒的,刚刚那点不舒服像是被忘记了一样。他膝盖转过来一些,离小优更近。


    “那我可就要问啦,未来的小岩是什么样子?”及川笑着对优说,“有没有留胡子,会不会长高一些?”


    “唔,没有胡子,身高变化好像也不太大,但是体格更健壮了,”她回忆,“我看见岩泉前辈好像在接受电视台的采访……”


    “不是吧、真的吗!”及川声调上扬,往前凑凑,“那小岩岂不是成了什么大人物?!”


    “不知道,”优摇摇头,“我只记得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


    “这样啊……那小卷呢?”


    “花卷前辈在一家商店里面买东西,看起来有些缺钱,”她像是共情了一样,也有点尴尬,“一直在比较哪个面粉更便宜,怎么买菜更划算。”


    “噗……”及川没忍住笑。


    很有趣,于是他继续问。


    按小优的说法,未来的松川好像在从事什么黑色行业,矢巾留在了宫城本地,东城定居京都做电器生意,江原在为了考取更好的学位而努力学习,渡跟着旅行团在热带雨林旅游,小狂犬变得非常强壮,还是会被人认为是不良……


    “……我呢?”


    及川最后一个才问起自己。


    “未来的我在做什么呀。”


    梦也会反映一个人对现实的看法和期待,他想听到小优的回答。


    没有片刻犹豫,女孩开口说:“打排球。”


    随后又补充:“在很大很大的赛场上,打排球。”


    “是吗……”及川眉眼弯起,撑住下巴,看向遠处的天空,语气温和,“小优真的很确信,我会一直打下去呢。”


    他缓缓舒一口气。


    对话在此时中断了几秒。


    “……及川前辈不确定吗?”优注意到了他的神态,询问。


    “嗯……目前还不知道。”


    “为什么?”她倾身问,眸中是纯粹的关心。


    要讲给她听吗?


    选择在一瞬间就已经定下。


    想了解更多的小优的同时,及川彻也一样想让小优了解自己。互相接触,互相习惯,最后达成互通心意……这是他的愿望,如果可以做到就好了。


    “小优,”他缓缓开口,“其实,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在被挤压着的中间位置。”


    露出并不帅气也不强大的模样,还是需要一些勇气。及川无法揣摩小优此时的心情。他只是一点点地,向女孩展示自己的全貌。


    “拥有才能的人,要么早已经确定道路,走在前方,就算拼命去追赶,也依旧难以超越,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要么紧跟在我身后,无法摆脱掉,我也会担心,会害怕,总有一天,他的天赋可以轻而易举超越我积累下来的经验与技术。”


    他语气轻描淡写,带过了自己无数次的自我怀疑与迷茫。


    “我喜欢排球,当然也想继续打下去,想走到你说的那个很大很大的赛场。”


    “可是,未来的结局……光靠喜欢排球这一个想法,完全没办法确定下来啊。”


    天赋和努力的尺标,究竟是什么?要用多少滴汗水,才能换取那最为重要的、一瞬间的灵感?及川正在验证。


    他的心态的确有变好,但这份改变并不是抛却事实的乐观。不如说,他现在是可以在了解现状的情况下,仍然一次次地去挑战,去夺取那份难以触碰到的胜利。这才是他的进步。


    只是唯心地去相信,起不到任何意义。那就干脆就不再去考虑相不相信的问题,他要自己用脚步丈量。


    至于能走多远……等碰了壁再说。


    “现在的我,还远远不够。”他承认。


    “还以为及川前辈会是很自信的人呢,”优并没有安慰,反而勾起嘴角,语气带笑,“原来比赛之外也会出现这种思考啊。”


    “……只给你说喔,”及川假装严肃叮嘱,“不许告诉别人。”


    “不会啦,”她答应得轻松,手指缠绕了鬓发,把玩发梢,“不过我总觉得……及川前辈。”


    风忽然大了一点,吹动体育馆已经被打开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树枝摇曳,影子也跟着来回晃动,将光线剪得零碎。


    “我相信你,好像比你自己相信的还要多哦。”


    她一字一句地说。


    这句话有着沉甸甸的重量。


    把他早已抛在脑后的、关于“相信与否”的部分,填补到完整。


    “这算什么啊……”及川有点说不出话,声音干巴巴。


    “就是,及川前辈肯定可以做到啊,”她甚至违背了自己一向说话周全的习惯,很无理地说着,“我确信这一点,和及川前辈相信我一样。”


    这句话让及川总算想起,上次早上一起跑步后的谈话,他也说过自己会相信小优。小优询问原因的时候,他的回答是很不讲道理的“直觉”。


    “……是回报吗?”他忍不住吐槽,“你不会也是靠直觉吧。”


    “不是直觉,是眼光,”她似乎还小小地骄傲了一下,“我眼光一直很不错。”


    女孩的长发被风带动,如缎带一般柔软地飘起,两人靠得很近,近到他能隐约闻见一点香波的味道。


    好像是清浅的花香,和之前的味道有点不一样。


    “所以,来和我交换相信吧。”


    她笑着提议。


    “这样我们就都有向前的动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