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〇八

作品:《闲人闲处闲

    翌日一早,两人便坐上出城的马车,前去余益所在的城郊住宅。


    今日不比前些日子晴好,早间起来竟有些飘雨,但昨日他们已经答复余益,崔其玉没有反悔,倒是对冯希真说不必同往,但冯希真觉得雨日出行亦有趣味,因而还是与之同往。


    上回出城是二月花朝节时,那时冯希真是与程简和一同出游的,其时程简和还带着长媳陶如界,与别家女眷一同赏花踏春扑蝶,崔其玉则跟他父兄同行,郊游雅宴。


    而今已是春暮夏初,行至城外,沿途所见花树都已凋零,生出绿叶,柳叶儿也由嫩黄转浓。


    冯希真打起车帘观望,细雨斜飞扑面也不在意,等她看得够了才挪了挪身,正要取手帕擦擦脸颊,崔其玉就已送来他的手帕,但等她伸手去接,崔其玉却又收回几寸。


    “……”


    只见眼前人两眼清亮,神情有些跃跃欲试:“我替娘子擦,可好?”


    “……”


    冯希真没说话,只将脸转向他,轻轻扬起面庞来。


    她平素懒散,尤其不爱施粉敷面,只有一些要紧场合才搽上妆粉,平日里她只偶尔抹下口脂。


    崔其玉对着她素净的脸颊,脸面又微微有几分红,一面小心翼翼用帕子擦干她脸上的水迹,一面还颇有心机地用手指指节轻轻擦过她面庞。


    肌肤相触,短暂到令人生疑。


    冯希真嘴角忍不住上扬,眯眼问他:“崔其玉,你故意的吗?”


    此人的心机实在太浅,真不知他爹娘那样聪明的人是怎样生下他这么纯良的儿子的。


    崔其玉不想她竟戳穿他,当下有几分害臊地将手帕收起,装作无事发生。


    冯希真也不知为何,她一见他这模样就觉好笑,许是因为一张原本漂亮得让人生羡的脸竟生生教他作得有几分窝囊相罢。


    念及此,她忍不住也伸出食指碰了碰他的面颊,崔其玉蓦地一惊,像只受惊的小兽,两只眼定定看着她,安静又纯良。


    “崔其玉,你还真好玩。”


    他不懂她何出此言,但觉得这话听来古怪,他原是一人,希真作何会说他好玩?


    崔其玉只眨了眨眼睛,盯着她笑吟吟的模样看。


    笑眼弯弯,唇角上扬。好可爱。


    他看上许久,好若受到什么牵引般,一只手忽地轻托起她下颌,缓缓低下头颅,朝她靠近。


    觉察到他想做些什么,冯希真眼眸忽闪下,当机立断抬起一只手挡住他靠近的唇。


    动作很轻,冯希真只觉得指尖柔软得不像话,不由得回想起前几日的夜里,他就曾用手抚摸她的唇。


    崔其玉因她制止,顿了顿,冯希真下一刻便顺势将他推开些,他便心虚几分,与此同时也有几分低落。


    希真不想同他亲吻。


    那她若是知晓前几日他偷亲过她,定会生气罢?


    约莫是觉察到眼前人的失落,冯希真心头也浮起些不明的情绪来。


    她喜欢崔其玉乖巧的模样,但近日他试探得似乎太多,那种好像一定要从她这里索取些什么的模样又令她有些许警惕。


    他想要什么?若她真纵容他索求,到最后她当真能满足他吗?


    冯希真想,这约莫便是她脾性里来自她娘的一部分。


    车上的氛围一时间冷了下来,冯希真感觉到崔其玉的情绪,想寻些话说,可搜肠刮肚也不知什么样的话能缓和眼下的僵滞,除非,除非由她来做先前崔其玉想做但未做完的事,可那样的话,她拦下他的意义又何在?


    冯希真索性一语不发,只转过眼安坐。


    不多时,马车便穿越农田,在一处临江的茅庐小院前停下。


    这里自然不是余益的别院,他老人家的别院是处开阔宅院,有家丁护卫,但他平日偏爱住在这间茅院中,临江而居,悠然自得。其号若风,与他的姓氏连起来便是“余若风”,可见其向往自在。


    此处虽是茅庐,却也有名,余益将这里唤作雪庐,因他选中这小院那日大雪覆庐。


    下车时崔其玉在前,接过车夫撑开的伞,转身迎冯希真下车,冯希真瞧见他伸出的手,到底还是将手搭在其上,任由他牵住。


    二人来雪庐很是随意,没带什么礼,只带来昨日嘱人去沽的一小坛酒,余益好饮酒,连院中的亭子底下都有几坛酒放着。


    细雨还飘着,柴扉未闭,崔其玉便径直带着人进院里去,刚巧,屋中一人支起窗,见到二人,叫道:“呀,来了。”


    此人正是余益的夫人,元山晴。事实上,若按年纪算辈分,崔其玉与夫妻俩隔着两辈才是,当年他祖父要他拜余益为师,倒是给崔其玉抬了下辈份,如今他唤作师兄的人还与崔绍是同辈。


    故而崔其玉以往叫元山晴师娘时,她都怪不好意思,只让他叫她元夫人,冯希真如今也跟着崔其玉这样称呼她。


    贺年时,冯希真去的是余益的别院,这雪庐倒还是头回来,这时两人在夫妻俩的招呼下坐至屋中。屋中虽简陋,但前后都有门窗,即使今日下雨也很亮堂。


    余益见崔其玉带来一小坛酒,嗅了嗅,道:“嗯,这回是廖宅园子的飞光,可猜对了?”


    这是余益最喜做的游戏,他好酒,自称能辨出京中几大酿酒坊中的所有酒,于是每回有人给他带酒来他都要先猜一番。


    这时他猜完,崔其玉点点头:“猜对了。”


    余益大笑,他这个小徒儿自幼乖巧,不像其他人那样不老实,就算他猜对了也要故意说不对,当然,他若真猜错了,他这小徒儿也会老老实实摇头,说不对。


    他笑罢收起酒来,说道:“可惜了,今儿不喝这酒,叫你们来原是想要你们品品我的手艺。”


    说罢起身,将这坛酒带到角落的柜上,又从其上另外取来一坛酒,元山晴这时道:“你们师父啊,如今光饮酒不够,也自个儿偷偷摸摸学着酿起酒来。”


    “夫人哪里的话,怎么能叫偷偷摸摸?不告诉人原是想给人些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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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益将酒取来,一边斟酒一边对崔其玉说:“这可是你师父我酿的头一坛酒,你们来前,只有我几个老友喝过,连你两位师兄都不曾用过。”


    酒倾倒至杯盏中,酒香溢出,冯希真先观那酒色,再嗅了嗅,便笑着抬头:“师父这酿的可是桑葚酒?”


    余益诧异:“噢?老夫还没来得及问,倒教人先说破了。”


    “罪过罪过。”冯希真笑吟吟道,“只是觉得这气味闻着熟悉,便先问师父了。”


    余益自然不会因此生气,倒是问她:“希真常饮酒么?倒比我这一杯倒的徒儿强些。”


    但冯希真摇摇头,说:“我酒量也不佳,只是我父亲也有些贪杯,尤其爱饮桑葚酒。”所以她对这酒的气味格外熟悉。


    “原来如此,那今日你可得赏脸饮上些,这还是老夫用院中自个儿种的桑葚酿造的。”


    “那是自然,倒是我有口福了。”


    二人说话时冯希真始终笑眼盈盈,与先前在车上时淡然的模样不同,崔其玉不禁有些落寞。


    元山晴瞧见他这神情,倒是若有所思,关心问道:“其玉近来做了些什么?”


    冯希真便转头看看崔其玉,他教几人盯着,这才答说:“只是同希真一起做些琐事。”


    他在余益与元山晴面前说起琐事来比在岳父岳母面前说起这些事自在,他原本不在意世人如何瞧他,不过一旦与冯希真有关,他便要添几分忧虑。


    他知道,原本该同她成亲的人不是他。


    余益便听他说,便优哉游哉品酒,等他说完琐事后,便故作严肃姿态道:“好小子,这么说成亲后手艺也落下了,你那山水册要画到几时去?”


    “……”


    冯希真从旁一笑:“师父放心,明日起我便督促他作画。”


    崔其玉扭头看她笑,丝毫看不出适才在马车上的事于她而言有何影响,就好像他所在意的那些事于冯希真而言什么也算不上。


    他心头闷闷的,她笑得越漂亮便越堵,索性端起酒盅猛灌一杯,而后便像是挨了一闷棍,不但心头闷,脑袋也透不过气来,忙偏过头去咳嗽。


    “傻小子,哪有你这么饮酒的?”余益头回见他这般牛饮,瞪眼道。


    冯希真也瞧见他端酒杯的豪迈之举,阻拦不及,这时就见他脸红到耳根处,忍不住也瞪他,还是元山晴先反应过来,斟了杯茶水端来。


    崔其玉等那股酒劲儿从头顶下来,才红着脸接过茶盏,捧在手心说:“我只是尝尝看……”


    冯希真不语,心底却大致猜到他在赌什么气,一时间也五味杂陈,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


    他的心思总是这般简单,这般明显,不单她看得明白,旁人定也看得明白。


    所以,他要将他受的委屈都让旁人瞧见吗?他不过饮了杯酒就让在场人将全副注意落到他身上,他若真受了委屈,岂不是所有人都会关心他是如何受委屈的?


    若不巧让他受委屈的就是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