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声传遍了整个穹隆银城，大家奔走相告，被召集在一块儿。


    在城中最大的碉堡前，守卫点燃了巨大的篝火，火焰噼啪作响。姜眠和墟格站在人群边缘，被碉堡投下的巨大阴影笼罩。


    有十二个穿着深青色长袍的面具人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火光照亮了他们腰间的银色弯刀，像护法一样，等待着什么人降临。


    趁等待的间隙，姜眠把一个圆脸姑娘拉到身边，她叫冉翼，是姜眠买东西时认识的。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听到号角后，从很远的山崖跑过来，不过她身体十分强健，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累。


    冉翼告诉姜眠，高台上站着的十二人是各部的统领。


    “很久没见到这么多人了，迷夏地域辽阔，除了上穹窿银城直属于王上，其他部分分别由统领集中管理，现在几位统领都来了，肯定是有什么重大事情宣布。”


    姜眠默默想，重大事情不会是她偷摘那几朵圣雪莲被发现了吧。继续问：“既然统领都来了，那王上也来吗？”


    “据说王上身体不大好，常年行踪莫测，神秘的不得了，更别说抛头露面。”


    “身为一个国家的君主，在民众心目中的形象居然是神秘，要是有人想把他暗中替换掉怎么办？”


    站在一旁一直没发话的墟格说：“以前当然有，但见识了血洗上城后，没人敢动这个心思。”


    突然，堡中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傅成襄披着厚重的牦牛绒大氅，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随着他嘴唇的开合，十二统领都压低了头。


    风声渐息，所有人屏气凝神，高台上的人声音不大，却清楚的落入每个人耳中。


    “有人为我们做出了贡献，使迷夏有今天的繁荣，也有人给我们带来了诅咒、带来了灾祸。我早就说过，不要带外乡人进来，现在王城的位置被泄露，就是最好的证明……”


    姜眠听得激动握拳，看来杨绯他们已经找到了自己留下的记号，一直隐藏在迷雾中的迷夏王城，再也不是什么神秘之地。


    只是要想办法出去和他们取得联系。


    身旁的冉翼连连侧目，安慰道：“没事的，你不要怕，我们迷夏现在可强大起来了，就算被人找到王城，他们也不敢来犯。”


    墟格则看着姜眠若有所思。


    傅成襄抬手，以绝对掌控的姿态下达命令：“圣湖的湖水不容污染，神山的风雪需要洗涤。从现在起，整个上部城内，凡来历不明、口音有异、行止可疑者……”他顿了顿，目光犹如实质的刀，刮过一张张惊惧的脸：“无需彻查，格杀勿论。”


    “是！”周围的十二统领齐声应和，气氛一片冰冷肃杀。


    冉翼立马惊惶地看向姜眠。


    怎么突然就要杀人！


    姜眠手指掐进掌心，往墟格身后的阴影缩了缩，肩膀靠着冰冷的土墙，尽量低着头。


    出门前墟格也没意料到，傅成襄召集所有人居然是为了杀外乡人，当即拿头巾给姜眠包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高台上的人已经结束了他那血腥的宣告，挥了挥手，十二统领带着上百卫士，虎狼似的冲入人群，他们粗暴的拽出那些来自外头的生面孔，绞杀。


    外乡人瑟缩着、哭喊着、哀求声与喝骂声响成一片，还有直接抡起拳头反击，已经乱作一锅粥。


    他们中有些人已经和当地人结为夫妻，有些是亲密的朋友，有些是相依的恋人，恩仇交织的感情让迷夏人也对这突如其来的残忍命令指指点点。


    墟格不耐地说：“王上还是老样子，在上城杀的好歹是反对他的人，现在连无辜的人也不放过。”


    姜眠盯着地面上风化的碎石，心跳不断加快，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的内脏被掏出来送去学宫，人皮挂在城门上风干……恐怖至极。


    忽然，一个卫士朝她们这边走来，狐疑的眼神落在姜眠身上：“为什么裹得这么严实？”


    冉翼紧张地看向墟格，以墟格妃的身份，兴许只要一句话就能让卫士走开。虽然只相识了短短几天，但这个善良的姑娘不希望任何人受伤害。


    墟格上前半步，不着痕迹的将姜眠挡在身后，脸上堆起一个怯懦的笑容：“这是我在下部的亲戚，生了病怕传染。”


    “就算您是墟格娘娘，我们也只听王上的命令。”


    这些卫士都是迷夏王寝宫的守卫，王的命令就是他们唯一的信条，卫士粗壮的手臂直接伸向姜眠：“抬起头！”


    姜眠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还有震耳欲聋的三个字——暴露了。


    就在这时，墟格忽然拼命咳嗽起来，甚至还吐出了一口血。


    卫士惊得松了手：“娘娘你怎么了！”


    其实墟格在舌下含了一种草药，咬破之后会流出血浆一样的汁液，这些年她一直随身携带，就是为了随时在迷夏王面前装病，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


    姜眠心想，这也太逼真了！


    她立马配合墟格，扑通一声跪下，崩溃大哭起来：“表姐你怎么了！难道也是被我传染了，怎么办，染上这个病根本治不好，你平时根本不和我接触，但是刚刚离我那么近，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病了呜呜呜……”


    四周都是哭喊叫骂，这边的混乱也十分融入气氛，于是姜眠演得全情投入：“表姐是我的再生父母，对我的恩情还不完啊还不完,我要用我的全身心祈祷，保佑表姐一定要平安活下来啊活下来……”


    “哎呀你别念了，赶紧去找医师吧！”卫士不耐烦地说：“有传染病还出来干什么，你看看，把墟格娘娘都害了。”


    说罢就抬脚走开，却在听见姜眠下一句话时转身回来。


    “你念的这是什么？”


    姜眠在低吟，腔调神秘而幽远，这是以前听谁念过的祈祷咒语，正好姜眠刚才灵机一动，便从口中流泻而出。


    她刚刚呼出一口气，以为逃过一劫，乍然听见卫兵折返询问，心再次提到嗓子眼。其实有点百思不得其解，她念的明明就是迷夏治疗疾病的咒语，这还能有错？


    “愿祈天山神，护佑心中人，风息百病散，圣灵驱疾厄。”


    咒语被重复了一遍，音色清丽悲天悯人，却不是姜眠念的。


    姜眠抬眼，望入一对平静如湖水的蓝绿双眸。


    在迷夏，黑眸才是少见，譬如冉翼的眼睛也是这种颜色，但只有眼前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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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会让人联想到墟格家门口那片湖泊，寂静中一闪而逝的涟漪。


    也仅仅只有一双眼睛，他和那十二统领一样戴着面具，不过他的面具是白色，像雪一样纯白，穿着一件同样雪白的、质地华贵的斗篷，兜帽加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


    那人一步步走近，停在离姜眠不远不近的地方，不再前进，也不后退。


    卫士看见他腰间的双鱼玉佩，立马单膝跪地，表情无比虔诚：“神侍大人。”


    姜眠也盯着那人腰间看，悬挂的一枚玉佩，在篝火光芒下呈现出温润内敛的青白，造型是两条鱼首尾相衔，不过姜眠看的不是玉佩，而是那根系住斗篷的带子。


    “你在神庙工作？”


    “啊？呃……我现在的工作是墟格娘娘的仆人。”


    神侍大人点点头，不说话了，站在那里遗世独立，但姜眠觉得他这样有点呆。


    “他们在做什么呢？”神侍又问卫士，指的是那些还在被拉扯的外乡人。


    卫士答：“这些是外乡人，找出来要杀掉的。”


    神侍明显震动了一下，快步走到人群中央，他喊住手，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开，十二统领认出他身上神庙的纹饰，都不约而同地停手，底下的卫士也跟着停手了。


    在神庙侍者面前做血腥的事，总归是不好的，万一真的被神灵看到，死后灵魂都没有了归处。迷夏人十分相信灵魂转世，也期盼着能有美好的来世。


    刚才墟格假装腿软站不住，全靠冉翼和姜眠搀扶，这会儿没了危险，腿便立即好了，往那一站什么事也没有，看着露出见了鬼的表情的卫士一脸无辜。


    神侍大人回来了，姜眠觉得他应该高兴才是，阻止了今天那么多人的死亡，可他身上依旧有一种悲伤气息，像浓的化不开的夜。


    她小声说：“虽然明天可能继续会被杀，但好歹多了一天时间，多了一点逃跑的机会，不是吗？”


    神侍大人指节捏得发白，颈部也因为极度隐忍的怒意而泛红：“王上不该这么做。”


    但所有人都没有再说一个字，也不敢再有一个动作。


    神侍看向姜眠：“既然你医好了墟格娘娘，说明你的祈祷是有神力的，应当进入神庙工作，和我走吧。”


    姜眠额角都要冒汗了，她那是故弄玄虚，怎么能假戏真做呢，没成想神侍下一句话更令她抓狂。


    “我现在带你去找王上，进入神庙需要得到王上的准许。”似乎是清楚迷夏王在外的名声，他补充道：不过你放心，你是我带过去的人，王上不会拒绝。”


    卫士也同意放行，神侍先行一步，叫姜眠随后跟上。


    墟格伸手，摸了摸姜眠穿着粗麻内衬的后背，发现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没事了，你跟着神庙侍者去见王上，神侍的地位特殊，有神侍在，他会让你留下来的。”


    如果姜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外乡人，去见迷夏王还有这个什么神庙侍者作保，自然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可问题在于她不是呀！她是乔装打扮、隐姓埋名来到迷夏王城的——盛朝皇太女。


    那么，见面的话，黎未会杀了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