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来，人已经走了许久，姜眠和神庙侍者乘车进入了上穹隆银城。


    比起下城灰蒙蒙的一切，上城的墙体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宛如金铸玉造。上穹窿银城的民众可以凭借地势俯瞰中部的大小湖泊，瞭望下部西面的雪山，还有更远处村落间的青稞田。在接近王宫时，姜眠还看见了整个迷夏最大的神庙，辉煌灿烂如晨星。


    迷夏王有无数宫殿，而神侍带姜眠来的这座是夏宫，门枋门柱还有窗棂都绘满莲花，据说这是由于迷夏王曾经住在中原，喜爱那里的纹样。


    如果说迷夏王城是一只展翅的银色大鹏鸟，那么宫殿就是至高无上的庞大权杖，从山顶贯穿至山脚，集居住、议政、祭祀和防御于一体，由卫士扼守着上山的要道，六层关卡，层层通过。


    卫士通报了神庙侍者的到来，迷夏王同意召见，不过神侍只说了自己一个人进去，让姜眠在外等待。


    空气中弥漫着长年煨桑的柏枝香气，御座上传来慵懒人声：“什么事。”


    神侍跪在他面前，低下头：“请王上不要再杀外乡人了。”


    傅成襄的手指轻轻敲击御座扶手，眼眸中阴影不定。


    “王子殿下，你早就不是王子了，你和你的父辈一样，不懂得尊重权柄，他在临死前还敢跟我叫嚣，而你全身性命都捏在我手里，还敢来提要求。”


    他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轻飘飘的冠冕堂皇，轻而易举激怒了跪地的人。


    “你现在的眼神我很喜欢，当初你父王待我如鹰犬，现在他的尸骨都腐烂了，而他唯一的儿子像狗一样跪在我面前。”


    傅成襄不再看他，转而将视线穿过高高的窗，落向遥远的北方，那里有终年不化的雪山，他杀死的那个墟格所谓的亡夫，现在已经被秃鹫啃食光了吧。


    谁都知道，这位御座上的王出身下部，在他的锁骨上至今还留有以前当奴隶时的烙印，直到通过选拔，被收入麾下，为先迷夏王立下赫赫战功。


    “傅统领。”


    这天他刚执行完任务回来，便有人拍了拍他的肩，笑容漫不经心：“王上让你去见他，但我建议你先把自己洗干净，至少擦擦靴，不然别人还以为是哪家的奴隶跑出来了哈哈。”


    傅成襄低垂下眼睫，不露分毫异样，声音像缓缓冻结的冰，说着不流畅的迷夏语：“我会注意的。”


    那人朝同伴挤眉弄眼两下，给傅成襄让道，傅成襄走远后，才不加掩饰地倒起苦水：“王上身边哪个人不是贵族出身，居然会用这么一个贱骨头，不仅是个混血，长得还那么丑，看到他就恶心吐了。”


    “其实细看五官还挺行，不过我要是王上，天天对着墟格小姐那样肤白貌美的妃子，再看到他，真要洗眼睛了。”


    这些话傅成襄并不放在心上，他回来后第一时间打听了迷夏王的位置，找到仪仗，见迷夏王正在看赛马，于是垂首站立在一旁等待。


    突然，他看见站在马场中央的墟格打了一个响指，一匹马受惊似的冲了过来，直向迷夏王的方向。


    傅成襄立即扑了过去，少年用单薄脊背挡在迷夏王面前，同时双手使巧劲抵住了马蹄，避免了肋骨被踩裂。


    狼狈的样子被每个人尽收眼底，但他好似完全不在意，伏在泥水中，替迷夏王擦靴子，仔细到靴子上刺绣的每一根银线。


    迷夏王俯视着他，像看一件侥幸入眼的器具，忽然，猛地一脚踹向傅成襄胸口！


    “呃……”傅成襄的肋骨发出一声脆响，痛呼被他瞬间咽下。


    众人被这一变故惊得全部跪下。


    “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迷夏王高高在上地问。


    傅成襄点头，捂着胸口姿态依旧卑微：“未经允许……靠近…主人……三步之内，属下……该死。”


    “不要擅自揣度我的想法。”迷夏王警告道。


    “……是。”表现得比猎犬还忠诚。


    这时墟格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对迷夏王款款行礼，迷夏王根本没看傅成襄一眼，对墟格伸出手，笑着拉她坐在自己身边。


    “不是说喜欢看赛马，带你来了，为什么又没兴趣了？”


    墟格穿着一身轻巧的马术服，袍角的彩色流苏摇曳着，晃入跪地的傅成襄眼中。


    墟格声音低柔：“王上要问，墟格就直说了，我们不能成亲。”


    迷夏王的表情冻结了一瞬，立马恢复，对墟格灿烂一笑：“不重要，现在整个穹隆银城都知道，你是我即将迎娶的王妃。”


    墟格一脸苦恼为人着想的样子：“王妃刚刚病逝，王上就急着另娶，会被人诟病的，墟格不想害了王上的一世威名。”


    迷夏王说：“这不是什么困难，谁敢诟病你半句，就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墟格还想说什么，被迷夏王直接打断：“要是谁敢说我对不起发妻，我就说都是你这王妃娇蛮任性，逼着我娶你，不然就要上吊呢。”


    四周哄堂大笑，唯有傅成襄还跪在泥水中，直不起腰。


    墟格无意间看了傅成襄一眼，发现这个混血少年也在看自己，眼神平静漠然，而且漆黑的眼瞳令她有点毛骨悚然，赶快移开了目光。


    虽然迷夏王嘴上说的是不要揣度他的想法，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傅成襄从原先被赏识的普通下属一跃成为了迷夏王的心腹，甚至连在中原潜伏的部署也全部交给了他。


    这几个月傅成襄在盛朝暗中发展势力相当成功，从边境一直到京城，都有幽篁里的生意，表面杀人放火接委托干黑活，暗中搞到了许多情报。


    迷夏王和墟格的婚期在三月。傅成襄马不停蹄地赶回迷夏时，正是大婚当天，迷夏王和墟格将婚礼地点定在了黄昏时的神庙，为了保证神庙的庄重肃穆，迷夏王身边只有二十个卫士。


    比起铁桶般刀枪不入的王宫，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傅成襄提前设计了神庙里的机关，在迷夏王一身礼服携墟格妃出现，准备进行共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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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奶酒的仪式时，他故意打翻了贡品。


    迷夏王立即搂住身边的墟格，没有震怒，只是对他皱了皱眉：“怎么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然而谁也没有发现，就在傅成襄打翻贡品的时候，殿内巨大的石柱朝迷夏王站着的方向倒下，卫士失声惊叫：“小心！”


    迷夏王回头看时已经来不及了，他想也不想，一把将身旁的墟格用力推了出去！


    墟格浑身发抖，像受惊的小猫一样被推得踉跄，看着石柱砸烂了迷夏王的五脏六腑，他浑身是血，痴痴地望着墟格的方向，最后呢喃了一句：“你没事……就好。”


    看着刚刚与自己成亲的丈夫死在自己面前，墟格竟嫌恶地撇开眼，与被推开后表现出的惊惧判若两人，甚至还狐疑片刻：“真的死了？”


    傅成襄已经杀了那二十个卫士，脸颊还沾着血，走到墟格面前：“真的。”


    墟格嘟囔着：“可别死了还来纠缠我，刚刚那个眼神可真吓人。”又用商量的口吻对傅成襄说：“我早就觉得比起他你更适合当迷夏王了，但你搞得这么惨烈，说不定他死了也记你的仇，我听说要是掏空内脏死无全尸的话，人的灵魂也就没记忆了。”


    傅成襄笑了，他走到未完成仪式的司仪面前，端起那碗马奶酒，畅快的饮下一半，然后递给墟格：“你果然是装的，可怜这家伙，到死没发现你乖巧懂事的面皮下，藏着一颗残忍无情的心。”


    墟格戒备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初见时我就觉得你和我一样——虚伪。你刚刚说那些，也是为了对我表忠心而已，不过我本来就没打算杀你。”他看向迷夏王的尸体：“今天的事情永远是个秘密，你可以继续当王妃，不过是做我的王妃。”


    “既然这样，那你应该也能用直觉预判到我做了什么吧？”


    墟格扬了扬手里的琥珀碗，碗中的酒液她一点没动。


    “原本是给迷夏王准备的，现在就当便宜你喽，谁让傅统领自己要喝这杯酒的呢？”


    “你下药了？”傅成襄胸口涌上一阵烦闷，意识想要昏睡，昏睡前，对墟格又气又笑地说：“等着，我会亲手抓你回来。”


    谁知墟格一走就是踪影全无，傅成襄只能先放过她，将迷夏王的死伪装成失踪，去中原筹谋自己更大的野心。


    思绪从腐臭泥泞的过去爬出来。


    对面的神侍站起来，胸膛剧烈的起伏。


    “那你杀了我吧，用刀用剑还是用棍棒，我已经看你杀了太多人，看了太多年，难道现在还要我眼睁睁看着我的爱人因你而死！”


    傅成襄轻笑：“看来你见到墟格了，她怎么样？”


    “离开你，自然是什么都好！”


    “那就好，墟格自幼娇生惯养，我还怕她不适应下城的环境，至于那位小公主，留下也无妨……”傅成襄想了一下：“那就给她一份学宫整理典籍的工作吧，正好墟格也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