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反应过来，立即高声说：“别试探了，我根本没见到黎未！而且说我舍不得，你能舍得下迷夏王给你的好处吗？另外哪有这样的人。”


    “别生气，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爱听，就不说了。”


    姜眠没说话，只是看着花远青。


    花远青朝她抬了抬手：“那……茶喝完了，我该走了，希望下次见面，我们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地谈话叙旧。”


    他们两个……心平气和吗？


    姜眠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十分莽撞——把旁人的好意掀翻在地，是一件很伤人的事，但花远青已经悄然离开了。


    姜眠收拾好东西，从身边的小包裹里取出一块青白色玉佩。


    那天离开王宫后，神庙侍者卸下它，亲自放到了姜眠手中。


    “这是什么？”


    神侍说：“神庙有三大圣物，传说中的佛陀舍利、长于神山的千年雪莲和来自圣湖的双鱼玉佩，这是其中一半，带着它来神庙，赫玛会为你安排住处。”


    姜眠连忙摆手：“我已经有住处了。”


    神庙侍者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被雨水打湿的地面，整片地面由汉白玉铺就而成，如雪洁白，即便沾了水，也只是看上去潮湿，依旧雪白。


    姜眠觉得他真是一个神秘的人，虽然听说神庙侍者都是这样的打扮，但眼前这位神侍大人的行为也十分飘忽，让人捉摸不透，她根本猜不到对方帮她有什么用意。


    “对异族的屠杀没有停止，令行禁止成了全城共识，大家会为了自保主动攻击外乡人，王上的保证只是一时的，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反悔，届时你在这里的处境会很危险。”神侍极力地劝说，生怕姜眠听不懂其中要害：“但神庙不一样，在那边我有一定的权力……保护你。”


    原来是这样。


    姜眠微笑点头，收好双鱼玉佩：“谢谢，你真善良，对每个人都是，难怪你会被选中做侍奉神灵的工作，哪怕只有一面之缘，可你都那么关心和照顾。”


    “过誉了。”


    ……


    姜眠临走前不忘给墟格留了最后一顿饭，其实墟格做菜比她做的更难吃，姜眠有幸品尝过一次，发现自己只是对迷夏的食材不熟悉，但做出来的东西都是菜，墟格就很可怕，做什么都像毒药，保管吃下去后连灵魂一起净化。


    上次爬雪山，姜眠压根没找对路，纯靠一身蛮力，这次特意走了修好的台阶，沿途风光也大不相同，真正见识了神庙的巍峨传奇。


    这座神庙里的宫殿全都不可以作为迷夏王的住处或其他使用场所，因为它的规模实在是太大了，在到达山顶前，首先要保证自己不会迷路。


    如果从中心神殿出发，要绕开八个大神殿，十八个中神殿，外围还星罗棋布着三百六十个小神殿，神殿之外又建一千零八个供塔，整个神庙如梦似幻。


    姜眠呼哧呼哧爬山，大老远就看见一个身姿婀娜肩上披纱的姐姐，额间有一抹醒目的朱砂，想必她就是神侍口中的赫玛。


    赫玛十分精明能干，负责管理三百八十六座神殿的卫生，在看到她拿出双鱼玉佩后，首先是惊诧，然后很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姜眠听不懂的话，她一边领姜眠进最大的主神殿，一边口齿清晰犀利地说：“我只是个做清洁的，今天要不是接待你，我才不来。”


    姜眠保持尴尬的微笑：“赫玛姐姐真谦虚。”


    环顾四周，只能用一句话形容：地镶黄金墙镶银，头顶琉璃脚踩玉。


    姜眠被闪得睁不开眼，无法表达心中震撼，只知道如果在盛朝，哪个皇帝想修一座金银宫，绝对会被推翻统治遗臭万年，后人看到这座宫殿，还会骂一句太俗。


    但在迷夏王朝，这座宫殿实实在在数以百计的出现，同时组成一个庞大庙宇，还受人供奉尊敬。


    见姜眠连迈脚踩一下地面都小心翼翼，赫玛用力跺了两下脚：“你好歹是神侍推荐过来的人，不要这么一副没事见过世面的样子！”


    姜眠连连点头称是，眼睛却不停地转动，在流光溢彩的墙面上到处找自己的倒影。


    她一边打量一边说：“话说，这里这么空旷，神侍一个人住这儿不会觉得孤单害怕吗？”


    赫玛说：“他平时才不住这里，除非王上有事召见他才会回来，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外面，也不知道做些什么。”


    提起神侍，赫玛絮絮叨叨起来：“现在对神庙侍者的要求也太宽松了，要我说，就应该让他们虔诚地待在这儿，至少一个月得待上二十天！不过听说是上一代神侍出了事，那也是神灵亲自选中的人，很小的时候就住神庙里了，时常半夜偷跑到村镇里玩，被人发现后就再也不许离开神庙一步，然后你猜怎么着？”


    “他吃饭、睡觉、呃，过得很开心？”


    赫玛推了一下姜眠的胳膊，简直被她气到失语。


    也许是神庙里常年清冷孤寂，没人来陪她聊天，所以就算倾听者是个木头人，赫玛也要坚持聊下去：


    “哎呀，其实他自杀了，从那以后就不敢管得太严了。”


    “自杀！”姜眠吓了一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赫玛露出满意的神色。


    “不知道。我能想到最浪漫的解释是殉情，也许他在镇上有个爱人，也许没有，他就是受不了孤独。”赫玛语气很感慨：“但我是无法理解这种为了自由抛弃生命的做法，哪怕一辈子做打扫神庙的工作，我也只会抱怨而不会想要解脱什么的。”


    姜眠幻想了一下上一代神侍每天出门玩的历程：


    先看见八个大神殿，觉得外头天地广阔；再看见十八个中神殿，感慨自由颇为难得；到了三百六十个小神殿，灰心绝望压抑在胸中；等走到那一千多座塔前，阳光穿过如林石柱，照耀在他身上，他却发现原来这满目巍峨富丽堂皇，都是为了困住他这个囚徒。


    更别提第二天还要重复这样的路，赶在天亮前回到神庙，然后在诵经声中默默祈求上苍——快点叫夜晚来临，他才能逃离这个鬼地方。


    “行了。”赫玛把姜眠的东西摆放好，铺了一个明显比在墟格那儿舒适许多的床铺。


    “你也没有多少东西嘛。”赫玛说。


    姜眠看了一眼赫玛，光是一顶粉色头纱上，就有大大小小上百颗珍珠，胸前挂着长短不一四条金珠串链五条银珠串链，欣然认可了自己的贫穷。


    姜眠问：“有铁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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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儿只有扫把，但你要铁锹做什么？”


    “晚上偷偷撬点金银财宝什么的，我要发家致富！”


    赫玛的白眼几乎翻上天：“你有点出息吧！”


    赫玛走后，黑夜也降临了，不过神庙里是没有黑暗的，辉煌的灯火通彻天地，寂静中钟声自苍穹扩大，向不得安睡的信徒传递神谕。


    一会儿是窗外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姜眠把窗户缝关好，风声一停就没有了。


    一会儿是羊绒枕头里传来脚步声，找寻半天，原来是自己的心跳在不停“哒哒哒”。


    即便在炎热的夏天，山巅之夜也无比寒冷，好在赫玛给姜眠生了炉火，她用干净的水洗浴一番后，再次回到温暖的床上闭眼休息。


    这次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遗忘在这儿的祭品。


    姜眠甚至开始想念墟格，非常深入骨髓的想念，哪怕叫她再吃一次墟格做的毒菜也愿意。


    “睡不着吗？”


    又出现幻觉了，好像有个人坐在自己床前说话，姜眠坚定地把脸埋在被褥里，不听不听。


    “没关系，这很正常，我有段时间在神庙里也会失眠，失眠的时候数星星就好了。”


    怎么还在吵她！姜眠烦躁地翻身：“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什么？”


    “我直接把自己敲晕，你的声音就不会出现了！”


    说完，她意识到床边真的有人，惊喜地抬起头，神庙里明亮的灯火将那人的白袍照得一清二楚。


    “神侍！赫玛告诉我……我还以为你晚上不回来！”


    姜眠和神侍的眼睛对视一下便移开了目光，一双深邃如星河的眼睛被印刻在心里。


    神侍微微低头：“原本是不打算回来的，但我忘了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现在找到了吗？你还要离开吗，可是外头这么黑，下山的时候很不方便，要不神侍大人别走了，有什么事情可以明天办嘛。”


    姜眠关心起这个看起来不近人情、却一直释放善意的神侍。


    神侍眉眼间依旧被面具遮盖，但从他抿起的唇角能看出他的心情很差，语气也十分生硬：“照顾好自己，我有空再来看你。”


    说完，神侍走出了偏殿。


    “明天可以吗？”姜眠想也不想便追了上去，尾巴般跟在他身后移动。


    “我一个人待在神庙有些害怕，这里的神像都很高大，外面种的一排排树也是，晚上它们在路边像一个个鬼影，太可怕了！”


    白袍神侍再次为她停下脚步，像上次在王宫前一样，嘱托道：“我身边有王的人在监视，和我走得太近你会有危险，平时可以让赫玛传话给我，她虽然唠叨，但一直是我信任的人。”


    “哦。”


    “我真的该走了……抱歉。”


    “你要去哪里，我能和你一起吗？”


    “执行王上的命令。不用担心我。”


    姜眠只是默不作声，但她对面的人竟看出了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于是又补充一句。


    “我会想办法，以后每天都可以见面。”


    姜眠低落的神情倏然开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