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光微淡，像一层缥缈的纱拢在盛昀霁身上，小少爷没有刻意收敛情绪，眉头很轻地皱着，浑然天成的贵气傲慢。


    池颂被他这么注视着，先前那点陈旧阴郁的情绪忽然变成了轻飘飘的一团。


    好像一只闹别扭的小狗在门口等着人哄。


    像金毛……还是哈士奇？


    池颂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偏过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盛昀霁本来就要找池颂算账，结果这人一句话不说，先笑？


    长睫不动声色地拢下，在殊色的眸底晕开一团阴影，盛昀霁转身正欲离开，跟前的人又温声细语地开腔。


    “盛昀霁，今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很抱歉。谢谢你保护了叶霜白。”


    盛昀霁斜落了一眼，就对上池颂微微仰着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顶灯在他的瞳仁里缀了一缕小小的高光，没有往日那些狡黠和漫不经心，纯粹得近乎温顺。


    刚刚不是还笑么，现在又这么认真……这算什么，一个巴掌一块糖？


    盛昀霁抵了下有些发痒的犬齿，心说我早就摸透你这只狐狸精，别以为装乖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不会上当的。


    盛昀霁抽回视线，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哦。”


    他自以为这个字回得够端庄够自持，然而落到池颂眼底，却是轻易被捋顺了毛。


    还挺好哄。


    见他不再是兴师问罪的姿态，池颂的视线才落到他的手上。


    他在洗手间看到盛昀霁流血了，但是叶霜白的情况更加紧急，所以没来得及过问，现在才发现盛昀霁只是潦草地用手帕环了一圈。


    真丝手帕上的暗纹已经被血染透大半，他丝毫不在意，潦草地卷握在手心。


    盛昀霁察觉到他的视线，这才想起自己受伤的手，伤口其实不深，稍微处理一下就好，但是血流得太多，看起来挺严重。


    正想收起来，细白的指尖却自下而上轻握起了他的手腕。


    池颂双手还没回温，唯有指尖那一点染着薄粉，托着手背时，触感冰冰凉凉。


    盛昀霁稍滞，抬起眼就看到池颂凑过来的脸，他深浓微卷的睫毛垂落，视线凝住他的手心，声音凝重：“怎么流了那么多血？”


    盛昀霁下意识往后抽了下手，意识到池颂并没有多用力握着自己时，又停下了后撤。


    他不以为意：“小伤。”


    手帕全是血还说小伤，池颂懒得和这种死要面子的Alpha争论，扣着他的手将人往沙发带。


    盛昀霁一边说这人小题大做，一边跟到沙发边。


    池颂转身去柜子里找医药箱，盛昀霁轻转了一下自己受伤的手，这才发现池颂的轻车熟路……他很了解这个套间的布局，能第一时间翻出医药箱，还顺手给他倒了杯水。


    ……也不奇怪，毕竟这里是他和叶霜白的秘密基地，自己才是那个不请自来的外人。


    池颂抱着医药箱回到桌边时，小少爷偏着头，视线又不落过来。


    但池颂没关注他的晴雨表，注意力都在他的伤上，打开医药箱准备给他包扎。


    盛昀霁扫了一眼，医药箱上一层全是Omega专用的抑制剂和隔离贴，被池颂摞成一叠随手捡了出来，放在桌面。


    盛昀霁的视线随着池颂的指尖，本来只是无意扫过，余光却迅速被一个突兀的东西抓住。


    那是比隔离贴要小一半的，蓝色方形的……极薄0.01超紧贴型，避孕套。


    叶霜白说，和池颂只是朋友。


    可盛今临和池颂也只是朋友，不一样越界了吗？


    还是他亲眼所见。


    池颂在翻找用过的碘酒，压根没注意那叠隔离贴里掺了什么东西，应该说，他根本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这是叶霜白的地盘，叶霜白的东西。他只是有出入的权限，但真正进入的次数不超过五次，也只是知道医药箱在哪，根本不知道里面还有这玩意儿。


    终于翻到一瓶没开封的碘酒，池颂刚要拧开，身边的人却霍地站了起来。


    他仰头，盛昀霁的影子倾了下来，将他的视线拢在阴影里。


    盛昀霁下颌紧绷，嗓音冷漠：“不用了，我要回去。”


    池颂这才发现他的情绪又回到了在房门前……甚至是比刚刚还要不高兴。


    他略微茫然：“但你的手……”


    “池颂，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装？”盛昀霁偏过头，“你觉得我手上的伤，比得上这一屋子的Omega信息素吗？”


    池颂这才反应过来，难怪小少爷这么阴晴不定，让一个Alpha站在充满Omega信息素的房间里，他不暴走都已经算绅士了。


    “那你有车吗？”池颂又问，“没有的话，我开了车，我可以送你回去。”


    他讨厌拖欠人情，盛昀霁又实打实地为他受了伤，他不做点什么实在不安心。


    不必，我有司机，你就留在这里照顾这个Omega吧。


    盛昀霁甚至连语气都拟好了，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口。


    池颂把东西放在桌上，也没打算收，拿出车钥匙：“走吧。”


    电梯直通地下停车场，盛昀霁间隙给司机发了消息，说自己要在Party久留，让他先回去，再抬头，池颂已经将他领到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前。


    盛昀霁认出这辆车，掀起眼看了池颂一眼，Beta却没察觉他的目光，开门上车。


    小少爷在心里冷哂了一声，俯身入座，系安全带时莫名又想起上一次……他从盛今临家送池颂离开，是池颂坐他的副驾。


    池颂发动了车时看了身侧的人一眼，盛昀霁懒散地支着脸，目光落在窗外，看不出在想什么，但情绪却很明显。


    从夜宴出来，才发现今晚居然是暴雨夜，倾盆的雨滴落在车窗上，将四周的霓虹碎成斑斓的色块。导航定位的是盛昀霁的别墅，车程大约五十分钟，池颂扶着方向盘，车速很平稳。


    小少爷没什么兴致，池颂也不喜欢找话题，前十分钟车内就只有沉闷的雨声。直到遇到路况堵塞，两个人被留在路中间，安静才渐渐变得突兀。


    盛昀霁的视线依旧落在窗外，状似无意：“把Omega一个人留在夜宴就行了？”


    池颂看着前车的尾灯，笑了下：“叶霜白是成年人，又不需要我特别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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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昀霁嗤笑：“谁不是成年人了？”


    池颂无奈地抬眼，偏过头：“小少爷，你在闹什么脾气呀？”


    “……”盛昀霁矜慢地转过脸，沉沉地和他对视，“池颂，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一套？”


    闹脾气？他有什么值得闹脾气的？


    池颂反倒笑意更深：“我身边也没几个脾气比你大。”


    盛昀霁觉得这个Beta很会倒打一耙，打算不搭理他，一瓶阻隔剂却递到跟前。


    还是那只瓷白的手，指节托着瓶身。


    “虽然比不上特制的阻隔剂，但是应该能压一压。”池颂说。


    盛昀霁淡淡看着：“你的？”


    “怎么，用过的不要？”


    不是叶霜白的，盛昀霁勉为其难地抬手接过，打开瓶盖喷了一点。


    普通抑制剂的安抚作用不大，只能祛净衣物上沾染的信息素，但喷雾落到皮肤上时，盛昀霁却还是有刹那间的舒适……


    池颂的阻隔剂是花香调的，就是他身上惯有的，淡淡的味道。


    莫名地，盛昀霁又想起那杯“夜吻”。


    ……他中蛊了？还是说花香调闻起来都一样？


    喷雾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开，像一簇簇盛开的蕊，池颂也闻到了，他细长的指尖在方向盘上点了点，忽然说：“嗯？这个味道……是不是和你今晚身上的味道有点像？”


    盛昀霁合盖的动作倏然一错，倏然有缕说不清的心虚……像是自己发现的秘密被人不经意地揭露。


    那杯夜吻洒在了他的身上，而他有了和池颂相同的味道。


    但他很快敛下情绪，将抑制剂递还过去，平静地反问：“什么味道。”


    “不是么？”池颂歪了下头，像在思索，反正他只是个嗅觉不敏锐的Beta，也不再深究，“可能是我闻错了。”


    没有被追问，盛昀霁松了口气，但又对池颂轻易的略过有一丝……


    他今晚是不是真被Omega信息素搅乱了，怎么那么多无用的情绪？


    盛昀霁分神时，池颂却杀了个回马枪，凑到他身边嗅了嗅：“不对，就是你身上的味道。”


    Beta的气息猝不及防落在颈侧，突破了Alpha潜意识的安全距离，盛昀霁猝然僵住，像一瞬间炸了毛，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太近了。


    近得他只要稍稍低头，就能和池颂碰上。


    池颂确定了源头，这才抬手点了一下他的上衣：“难怪，你衣服上沾了酒。”


    他指尖轻摸了一下，明显的酒渍未干。


    盛昀霁看着停在在自己跟前的指尖，喉结悄然滑动。


    池颂看了眼导航，路线已经重新规划……前方拥堵是因为雨天事故，原本的路程时间将近翻倍。


    “雨天绕路不太安全，你手上还有伤……”他想了想，望向副驾驶的人，“盛昀霁，要来我家躲会儿雨么？”


    车窗上的雨滴清脆，不清不重地砸在耳边，盛昀霁侧眸转向窗外，重新支着脸，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发尾。


    片刻，他低声开口，声音几乎要没在雨声里。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