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具体发生了些什么，林蓁蓁并不清楚。


    也不需要清楚。


    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是一定的，这便够了。


    待到江瑶带着合离的圣旨归来之时，同时被摆在林蓁蓁面前的，还有一份册封诏书。


    “圣上说，江家世代忠良，大江将军却落了个含冤而死的下场，若如今还要叫姑娘受这莫大的委屈，岂非是寒了先将军的心，寒了百姓的心，也是寒了边关将领的心。”


    “所以...便给了这册为公主的诏书？”


    “是呢！说是太后娘娘平生一大憾事便是未曾有过女儿，于是便认了小姐做义女，册昭义公主，食邑八百户！”


    即便是已过去了有一阵子，碧珠再说起方才的封赏，脸上依旧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那些站在摄政王一脉的老不羞，一开始还想息事宁人，说什么若出了个合离女才是叫大将军蒙羞。


    可给碧珠气坏了。


    好在今上圣明，太后娘娘又仁慈。


    不仅力排众议，给了合离书。


    更是直接给姑娘的后半辈子也安排好了。


    当时那几个所谓的“大人”面上的表情有多精彩，她可一点都没有错过。


    林蓁蓁听完她的讲述只觉意外，但转念一想，又很合理。


    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总归是有利而无害的事情就是了。


    “如此，咱们的第一步也算是平稳落地了。”


    对比碧珠明显的喜悦，深谙这才只是个开头的江瑶则明显表现的要更沉稳些。


    可虽面色因身上的新旧伤依旧显得一点血色也无，但那股常笼眉宇的阴云被这喜人的成果冲散，分明才几个时辰没见，此时的她却莫名给人一种比之前要显得更年轻几岁的错觉。


    “那么接下来，就看小江将军了。”


    在这样的氛围里，就连林蓁蓁的语气也情不自禁变的轻松了起来。


    接下来只要稳扎稳打，事情将会进展的非常迅速。


    四四方方的宫所高低错落，曾让人只觉冰冷可怖的像是会吃人一般的宫墙，此时却也成了几人仅剩的安乐窝。


    而那些被隔绝在红墙黑瓦之外的恶狼，正因这一场出乎意料的“一败涂地”而抓狂，崩溃。


    就像是将全副身家都栓在纸鸢上的赌徒在某个瞬间突然看到了那本应牢固无比的绳索突然在面前断裂了开来，一开始，他脑中唯一的想法便是不愿相信，是抓狂，是告诉自己，这一定只是困顿中的错觉。


    可当纸鸢真的越飞越远。


    甚至于，即将要完全消失在视野中时。


    随之而来的便是滔天的怒火。


    而这怒火，要么会吞没了自己，要么，会调转方向，以雷霆万钧之势，奔涌向一切的罪魁祸首。


    摄政王此时就是那赌徒。


    而江瑶也好，皇帝太后或是袁皎也罢，此时也都成了他心头认定的那个罪魁祸首。


    至此发生的一切都已算是撕破脸。


    尽管在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之后，他已经第一时间做出了应对。


    可一切却依旧还是在逐渐的脱离他原本的掌控。


    先是进宫那般久却不管是皇帝，太后，还是袁皎，谁的面他都没见上。


    接着便是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几道圣旨就将朝中素有威望的一干老臣尽数喊进了宫墙，等他的第一道指令刚刚发出之时，宫中就传出了圣上下旨合离，且封江瑶为昭义公主的圣旨。


    这令他怎能不抓狂？


    “皇帝小儿，你找死！”


    至此，摄政王仅剩的那一丝侥幸终于破灭。


    “既然是你先不仁，那便别怪我不义！”


    “来人！”


    “老奴在。”


    “传令西郊行营，战备！”


    “老奴遵旨。”


    接着他开始奋笔疾书，一连几道密令颁出。


    盛夏未至。


    皇城却已要迎来自己的第一场烈焰。


    待到第二日，经过了一夜的发酵，再加上江瑶早早就布好了局安排了人刻意引导。


    关于摄政王府的热闹如星火，看似细微，却被一股看不到的风助力着越燃越大，越燃越旺。


    尽管摄政王也很快安排了人手以有利于自己一方的说法加入了这一场对事件“解释权”的争夺。


    可奈何之前江瑶披着遥江仙的外壳实在将自己掩藏的太好，他压根就没想到那个日日都在自己眼皮底下的菟丝花竟已暗中养出了这般多的人手。


    在那些关于“大江将军为国为民”“江家世代忠良”“江瑶就是遥江仙”“摄政王府从前的声名都是多亏了江瑶行善而非萧擎父子二人”的声浪之中，他们的声音就显得要弱小许多了。


    且更可气的是。


    江瑶花了大力气在渲染的，竟并非是关于她经受的那些虐待。


    而是关于她江家祖辈的那些，总是忠勇，满是大义的事迹。


    若要拼世人的喜爱与偏向。


    又有哪个活人，能比得过死人呢。


    这世上对英雄最热烈忠实的拥护，往往都是自其死去的那一刻才会开始。


    一股对于大江将军的歌颂热潮就这么在一夜之间占据了整个皇都。


    而江瑶，只需要让人在那些说书先生说到最激动处，浅浅的感慨上那么一句她的遭遇，便已足够将那些被她父亲的事情挑起的情绪巨浪全部转化为对于她的同情。


    如此。


    无论摄政王安排的那些人再想出面扭转舆论，都会有一种一圈打到了棉花上的无力感。


    因为事情的走向与他们先前所准备的完全就不一样。


    即便后面想到了解法。


    可时机已然错过。


    再加上这些年在京中行事素有“活菩萨”之称的“遥江仙”其实也是江瑶的事情被释出。


    以及这些年来说是摄政王府心怀万民，实际上每一次真正露面布施的其实每次也都只有江瑶的说法。


    一桩一桩碎片化的信息，结合起来，便是一个清晰的事实导向。


    摄政王府的口碑一落千丈。


    甚至于还连带着不少曾受过萧擎欺凌的人见形势混乱，也开始说起了关于这位王世子这些年来荒唐行事的故事。


    于是曾高不可攀的琼楼玉宇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诚然依旧有人无论如何都鉴定的相信着摄政王府的清白。


    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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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要吗？


    其实并不。


    先前经营好声名的作用本来就只是一场弄权者之间的心照不宣。


    身处漩涡中的人大多对这些真真假假的真相其实都心中有数，即便是假的，只要那一层正义的外壳还在一天，名为名和安宁的假面便谁都不愿去戳破。


    只要火还没烧到自己身上一日。


    明哲保身，总是那个上上策。


    但实际上这些上位者要的，从来不过是“名正言顺”而已。


    因为只要“名正言顺”，不管那层窗户纸再薄，总归也是叫大多数人心甘情愿的遮了耳朵蒙了眼睛，只将暗涌当作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叶暗影，终究一过而已。


    所以现在的局面对萧家来说很遭，但却也...并没有那么那么遭。


    毕竟筹谋已悄然进行了多年，水面之上的浪再大，他内里核心的那些东西却依旧很稳。


    只事情被闹得这般大，他也不得不提前推动自己的计划了。


    现在才刚开始，摄政王府的声名变化不过白璧微瑕，但余威尚在。


    只要趁热打铁，成功易了这天下主。


    那么今日的一切，就只会是他这位千秋万代帝王的来时路。


    自有历史的长河替他涤清一切的污点。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坚信的。


    可若他此时依旧隐忍不发，时间一长，管他真的假的的事情，只要人们还在谈论，那言语便会化作一张张砂纸，一句句的将明珠打磨成鱼目。到那时幻影破灭，则也意味着世人心中对他的恐惧与敬畏破灭。


    而被明明白白剖干净了肠肚展于人前的猛兽，无论曾经再怎么威武，到那时，终究也不过变成了一张上好的皮毯。


    比之兔绒的差别，也不过多换黄金几两。


    所以。


    “去，传信边关。”


    在不知绕着书房走了多少圈之后，摄政王沉声对安静等在一旁的管家下达了指令。


    “这天，也改变了。”


    “是。”


    季节轮转，四时更迭。


    春日没有冬雪的严寒，没有夏时的烈日。


    不管是短程的踏青，还是一场跨越山河的长途跋涉，总之，这个时节的气候，总是极适合被作为一切的开端。


    “来人！”待到老管家领命退下，摄政王响起自己那时日降至的“长生丹”。


    “王爷。”


    “去看看丹炉那边今日的进展...不，算了，我自己去。”


    一件事情最难的永远都是开端。


    但当决心下定，第一步已然迈出。


    煎熬人心的油锅熄了柴火，只余更加鉴定向目标的执念。


    摄政王反倒平静了下来。


    原本是打算等到丹成之日先谋了长生，择日再谋大业。


    此番变故倒叫他也不必纠结了。


    既然那黄口小儿觉得高高在上的龙椅坐着无聊，他也不建议叫他们情深意重的母子儿子早日去陪无能的先帝。


    和煦的春日暖阳中就这样突兀的夹进了一丝冷意，令不明就里的人心头暗叹：“奇怪，倒春寒不早就过了吗？”


    “不知道啊，今年可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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