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启蒙思潮(年轻学者开始质疑传统伦理道德)

作品:《外卖箱通古今

    承平五十年九月初九,重阳。


    京师,国子监。


    一间普通的学舍里,五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


    他们面前摊着几本书,不是四书五经,是几本手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明夷待访录》《日知录》《读通鉴论》——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的着作。


    五个人,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二十四岁。


    领头的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叫陈仲明,是陈敬之的孙子。


    陈敬之是当年顾炎武的同门师弟,三十年前骂过“奇技淫巧”,十七年前在演习现场说“老朽错了”,今年四月公开声明尽废当年之论。


    陈仲明从小听着爷爷的故事长大。


    他听过爷爷骂“奇技淫巧”。


    也听过爷爷说“老朽错了”。


    还看过爷爷那份公开声明。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爷爷那一辈人,为什么会错?


    错在哪儿?


    怎么改的?


    改了之后,又该怎么想?


    他找来了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的书,一本一本读。


    读完了,他发现一件事:


    这些老先生,其实也没错。


    他们骂的,不是“奇技淫巧”。


    他们骂的,是人心。


    是人心坏了,礼乐崩了,天下乱了。


    他们想救,救不了。


    只能骂。


    骂了一辈子。


    现在,大夏变了。


    铁路通了,电报快了,工厂多了,枪炮强了,万国来朝了。


    人心变了吗?


    礼乐还在吗?


    天下还乱吗?


    陈仲明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他召集了四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想一起讨论讨论。


    他开口了:


    “诸位,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聊一件事。”


    “聊什么?”


    “聊人。”


    “人?”


    “对。人。”


    “人是什么?”


    “人该怎么活?”


    “活得好不好,凭什么定?”


    四个人沉默。


    陈仲明继续说:


    “我爷爷那一辈,觉得活得好,就是读圣贤书,做忠臣孝子。”


    “可现在,圣贤书还在读,忠臣孝子还在做,但多了一样东西。”


    “一样什么?”


    “活路。”


    “活路?”


    “对。以前,读不成书,就只能种地。”


    “种地,靠天吃饭。”


    “天不好,就饿死。”


    “现在,读不成书,可以进工厂。”


    “进工厂,靠手吃饭。”


    “手勤快,就能活着。”


    “活着,就能想别的。”


    他看着那四个人。


    “那你们想,以前的人,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凭什么忠臣孝子就是对的?”


    “凭什么圣贤书就是真理?”


    “凭什么男人就该读圣贤书,女人就该在家呆着?”


    “凭什么工匠就该低人一等,商人就该被人看不起?”


    “凭什么……”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那四个人的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


    是亮。


    亮得刺眼。


    承平五十年九月十五。


    国子监,大讲堂。


    今天讲课的是一位老儒,姓郑,叫郑明远,七十岁,教了一辈子四书五经。


    他站在讲台上,摇头晃脑地念:


    “《论语·学而》: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念完,他问下面的学生:


    “谁能解释,‘孝弟’为什么是仁之本?”


    下面一片沉默。


    郑明远皱了皱眉。


    他看见后排有几个学生,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走过去。


    那几个学生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东西藏起来。


    郑明远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


    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


    封面上写着:《明夷待访录·原君》。


    郑明远的脸色变了。


    他翻开,念出声:


    “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


    他合上书,看着那几个学生。


    “你们……在看这个?”


    那几个学生低着头,不敢说话。


    郑明远沉默。


    他是老儒,教了一辈子书,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书。


    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


    这本书,他年轻的时候也看过。


    那时候他也觉得,黄宗羲说得对。


    君为天下主?不对。天下为主,君为客。


    君为天下劳?不对。君为天下害。


    但他不敢说。


    因为说了,就是大逆不道。


    可现在,他的学生在看。


    看得明目张胆。


    看得在课堂上。


    他该说什么?


    骂他们?罚他们?赶他们出去?


    还是……


    他忽然想起陈敬之。


    陈敬之比他大十几岁,是他师兄。


    陈敬之当年也骂过“奇技淫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敬之后来改了。


    改了之后,活得挺好。


    他是不是也该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骂。


    因为骂了,这些学生也不会听。


    他们只会躲着看。


    越躲,越想看。


    越想看,越信。


    越信,就越离经叛道。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本小册子还给学生。


    “看可以。”


    “但别在课堂上看。”


    “看完,来找我。”


    “跟我说说,你们想了什么。”


    那几个学生愣住了。


    郑明远已经转身,走回讲台。


    承平五十年九月二十。


    西山工业区,精密机械所。


    公输英正在镗一根汽缸衬套。


    一个年轻女子走进来,站在她身后,不敢出声。


    公输英镗完最后一刀,放下工具,转过身。


    那女子二十出头,穿着朴素的蓝布衫,扎着一条辫子,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


    公输英问:


    “你是谁?”


    女子说:


    “公输主事,我叫郑小莲,是国子监郑明远先生的孙女。”


    “郑明远?”


    “对。我爷爷。”


    公输英看着她。


    “你找我什么事?”


    郑小莲犹豫了一下,说:


    “我想……跟您学镗工。”


    公输英愣了一下。


    “学镗工?”


    “对。”


    “为什么?”


    郑小莲说:


    “因为我想走自己的路。”


    公输英沉默。


    她看着这个年轻女子。


    二十二三岁,正是嫁人的年纪。


    可她不想嫁人。


    她想学镗工。


    学一个男人干的活。


    学一个累死累活的活。


    学一个让手长茧、指甲缺、腰弯背驼的活。


    为什么?


    因为想走自己的路。


    公输英想起自己。


    她二十岁的时候,也在想这个问题。


    那时候她进了百工院女子学徒班,是第一届。


    那时候别人都说:女人干不了这个。


    她偏要干。


    干了二十二年。


    干成了主事。


    干成了榜样。


    干成了被报纸采访的人。


    她问郑小莲:


    “你爷爷知道你来吗?”


    郑小莲摇头。


    “不知道。”


    “他知道了,会同意吗?”


    郑小莲犹豫了一下。


    “可能……不会。”


    公输英笑了。


    “那你怎么办?”


    郑小莲说:


    “先学。”


    “学会了,他就不反对了。”


    公输英看着她。


    二十二岁的郑小莲,眼睛里有光。


    那是她见过的光。


    二十二年前,她自己眼睛里也有过。


    她点了点头。


    “好。”


    “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来。”


    “先学磨刀。”


    “磨一个月,再学别的。”


    郑小莲的眼睛更亮了。


    她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公输英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你们不是来学手艺的。你们是来证明,有些事女人也能做。”


    师父死了好多年了。


    但她的话,还活着。


    活在这个叫郑小莲的女孩身上。


    承平五十年九月二十五。


    京师,前门外,义和顺商号。


    白东家坐在账桌前,翻着一本账册。


    他七十三了,开了四十年铺子,从一个小货摊做到前门外最大的南货店。


    他见过无数人,经过无数事。


    但今天来的这个人,让他有点意外。


    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读书人的长衫,戴着方巾。


    读书人,来商号干什么?


    白东家问:


    “这位公子,您找谁?”


    年轻人说:


    “找您。”


    “找我?”


    “对。我叫陈仲明,是陈敬之的孙子。”


    白东家一愣。


    陈敬之,他知道。


    当年骂“奇技淫巧”的大儒,后来改了,还发了公开声明。


    他孙子来干什么?


    “陈公子,您找我何事?”


    陈仲明说:


    “想请教您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商人的事。”


    白东家更意外了。


    一个读书人,请教商人的事?


    他问:


    “您说。”


    陈仲明说:


    “我读圣贤书,书上说,商人逐利,唯利是图,是小人之为。”


    “可我这些年看下来,发现不是这样。”


    “您开了四十年铺子,养活了上百号人,让南北货物流通,让百姓买到便宜东西。”


    “这能叫‘小人之为’吗?”


    白东家沉默。


    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问他这种问题。


    他想了想,说:


    “陈公子,您说的对,也不对。”


    “怎么说?”


    “商人逐利,是真的。”


    “不逐利,开什么铺子?”


    “但逐利,不等于害人。”


    “害人的,是奸商。”


    “不害人的,是良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良商,既利己,也利人。”


    “利己,是养活自己和家人。”


    “利人,是让百姓买到便宜东西。”


    “这有什么不对?”


    陈仲明点了点头。


    他又问:


    “那您觉得,商人应该被看不起吗?”


    白东家笑了。


    “陈公子,您看不看得起我,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我的货好不好,我的价钱公道不公道。”


    “货好价公道,百姓就愿意来。”


    “百姓愿意来,我就有生意。”


    “有生意,就能一直开下去。”


    “一直开下去,就能养活更多人。”


    “这就是商人的理。”


    陈仲明沉默。


    他想起圣贤书上那些话。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这些话,对吗?


    对。


    但只对了一半。


    还有另一半,书上没写。


    那另一半,叫“义利合一”。


    义利合一,就是白东家说的:既利己,也利人。


    利己,是义。


    利人,也是义。


    两义合一,就是大义。


    他站起来,对着白东家深深一揖。


    “白东家,谢谢您。”


    “我懂了。”


    承平五十年十月初九。


    京师,陈府。


    陈敬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他孙子陈仲明写的。


    陈仲明不在家,出去“游学”了。


    游学三个月,寄回来一封信。


    信很长。


    陈敬之看了很久。


    信上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在国子监和几个朋友讨论“人该怎么活”。


    第二件,他去义和顺商号请教白东家“商人的理”。


    第三件,他听说有个叫郑小莲的女孩,去西山学镗工,想走自己的路。


    信的结尾,他写道:


    “爷爷,我一直在想,您那一辈人为什么会错。”


    “现在我想明白了。”


    “您没错。”


    “您守了一辈子圣贤之道,是对的。”


    “但圣贤之道,只有一半。”


    “另一半,在工厂里,在商号里,在铁路里,在电报里。”


    “那一半,叫‘活人的理’。”


    “活人的理,就是让人能活着,活得好,活得有尊严。”


    “以前,活人的理少,只能守圣贤之道。”


    “现在,活人的理多了,可以走别的路。”


    “走别的路,不是背叛圣贤。”


    “是把圣贤没说完的话,接着说下去。”


    “爷爷,您说对不对?”


    陈敬之拿着那封信,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了三遍。


    看了三遍,还是抖。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骂“奇技淫巧”的时候。


    那时候他觉得,圣贤之道是唯一的真理。


    谁偏离圣贤之道,谁就是错的。


    十七年前,他在演习现场说“老朽错了”。


    那时候他觉得,圣贤之道是对的,但不够。


    还需要枪,需要炮,需要铁路,需要电报。


    现在,他孙子告诉他:


    不是圣贤之道不够。


    是圣贤之道没说完。


    没说完的,由后来的人接着说。


    一代一代,说下去。


    说成一本书。


    这本书,叫“人该怎么活”。


    他放下信,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很深。


    但他不觉得黑。


    因为他心里亮。


    他忽然笑了。


    八十七岁了,头一回笑得这么明白。


    承平五十年十月十五。


    国子监,大讲堂。


    郑明远站在讲台上,面前坐着几十个学生。


    今天他没讲四书五经。


    他讲的是另外一样东西。


    他拿起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就是那天从学生手里没收的那本《明夷待访录》。


    他翻开,念了一段:


    “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


    念完,他看着下面的学生。


    “这段话,你们怎么看?”


    下面一片沉默。


    郑明远说:


    “没关系,想什么说什么。”


    “说错了,不罚。”


    一个学生鼓起勇气,说:


    “先生,我觉得……黄宗羲说得对。”


    “君,本来是为天下服务的。”


    “可后来,天下为君服务了。”


    “这不对。”


    郑明远点了点头。


    又一个学生说:


    “先生,我觉得……也不全对。”


    “君有坏的,也有好的。”


    “不能一概而论。”


    郑明远又点了点头。


    第三个学生说:


    “先生,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如果天下为主,君为客,那谁来当君?”


    “谁来定谁当君?”


    “定错了怎么办?”


    郑明远沉默。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


    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他对那个学生说:


    “这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我可以告诉你,有人在想。”


    “很多人在想。”


    “想的人多了,就会有答案。”


    “有了答案,就可以试试。”


    “试对了,就成了。”


    那个学生点了点头。


    郑明远看着下面的学生。


    几十张年轻的脸。


    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今天才真正活过来。


    承平五十年十一月十五。


    马尾船厂。


    孙大牛正在检查一批新造的刺刀。


    这批刺刀是要送到新军第六镇的,一共三千把。


    他一一把玩,看刃口,看硬度,看装配。


    看到第一千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他儿子孙小牛,今年五岁了。


    五岁的孩子,整天缠着他问:


    “爹,刺刀是干什么用的?”


    他说:


    “杀人的。”


    “杀人?”


    “对。杀坏人。”


    “坏人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杀?”


    他答不上来。


    他想了很久,想出一个答案:


    “刺刀是保护人的。”


    “保护谁?”


    “保护你,保护你娘,保护你爷爷,保护所有好人。”


    “怎么保护?”


    “坏人来了,就用刺刀挡住他们。”


    “挡住他们,就不敢来。”


    “不敢来,就不用杀。”


    “不用杀,就好。”


    孙小牛似懂非懂。


    但他记住了:刺刀是保护人的。


    孙大牛看着手里那把刺刀。


    刃口雪亮,锋利无比。


    他忽然想,这把刺刀,会不会有一天,真的用来保护他儿子?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不会。


    他希望永远用不上。


    用不上,就不用杀人。


    不杀人,就能活着。


    活着,就能看着儿子长大。


    儿子长大了,也会造刺刀。


    造的刺刀,也用来保护人。


    一代一代,保护下去。


    承平五十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


    已经一年六个月了。


    床边坐着五个人。


    方承志,五十七岁。


    程恪,六十一岁。


    公输英,四十三岁。


    林大桅,三十五岁。


    崔大牛,三十岁。


    五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从京师来的,是陈仲明写给他们的。


    陈仲明在信里说:


    “诸位前辈:晚辈陈仲明,陈敬之之孙。今有一事请教:圣贤之道,与工厂之道,孰是孰非?人该怎么活,才算活得好?盼赐教。”


    五个人看着那封信,沉默。


    方承志先开口:


    “你们怎么想?”


    程恪说:


    “我想,圣贤之道和工厂之道,不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


    “一回事?”


    “对。一回事。”


    “圣贤之道,教人做人。”


    “工厂之道,教人做事。”


    “做人做事,都是活。”


    “活得好,就是两者都好。”


    公输英说:


    “我想,人该怎么活,该自己定。”


    “我二十岁的时候,别人都说女人干不了镗工。”


    “我偏要干。”


    “干了二十三年,干成了。”


    “这就是我的活法。”


    林大桅说:


    “我想,活得好,就是有饭吃,有事做,有家回。”


    “我爹造船,我也造船。”


    “我儿子将来也会造船。”


    “一代一代造下去。”


    “这就是活得好。”


    崔大牛说:


    “我想,活得好,就是记得。”


    “记得我爹。”


    “记得他是怎么活的。”


    “记得他留给我什么。”


    “记得,就活着。”


    方承志听完,点了点头。


    他把那封信折好,放在陆沉枕边。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九十五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头发全白了。


    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他轻声说:


    “国师,有人在问,人该怎么活。”


    “我们想了,想不出标准答案。”


    “但我们在想。”


    “想的人多了,就会有答案。”


    “您放心睡。”


    “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


    “走吧。”


    “该干活了。”


    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


    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封信,放在陆沉枕边。


    信上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人该怎么活?”


    她转过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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