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过后第三天，沈择言难得踏回家门。


    推开门的刹那，他余光扫过阳台，脚步莫名一顿。


    温知许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一杯水，侧脸对着玄关。夕阳洒下来，金红色的光铺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沈择言停在玄关，手指还搭在门把上，没动。


    他在看温知许，讶异的发现。


    温知许好像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一时说不上来。


    脸还是那张干净柔和的脸，安安静静，像一幅素净的水墨画。可这幅画像是被人重新润了色，线条更清，气色更亮。


    温知许没发现他回来。


    他望着远处天际线，唇瓣轻轻抿着，神情清淡，嘴角微微上翘，像是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忘了刻意收敛时，自然而然流露的松弛。


    沈择言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和温知许从小一起长大，对方在他面前活了十几年，永远是小心翼翼、低声细气的模样。他早把这当成温知许的本能——温顺、安静、不吵不闹，是家族安排里最省心的幌子。


    可此刻的温知许，却股疏离感，他才惊觉原来温知许也有自己的小世界，不再围着他一个人转。


    沈择言换了鞋，走进客厅，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撞击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温知许肩头微颤了下，思绪像是被从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他转过头，看见沈择言坐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换台，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回来了？”温知许说，语气很轻跟以前一样。


    “嗯。”沈择言没看他，继续换台。


    温知许从阳台走进来，把水杯搁在餐桌上，转身进了厨房。经过沙发时，沈择言的目光下意识跟了一瞬。


    他忽然注意到，温知许腰很细，上衣扎进裤腰，勒出一截窄窄的的腰线，一只手环绕还有余，肩背比以前挺直，步子也稳了，不再是从前那种怕惊扰了谁的轻飘，每一步都扎扎实实落在地板上。


    沈择言放下遥控器，靠在沙发上，目光一路跟着他进了厨房。


    暖白灯光落下来，温知许在水槽前忙碌，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小臂。水声哗哗，他低着头，侧脸线条柔和，睫毛阴影沉沉。


    等他擦干净手转过身，猝不及防撞上沈择言的视线，微微一怔。


    “怎么了？”温知许问。


    沈择言盯着他看了两秒，才移开目光，重新拿起遥控器：“没什么。”


    温知许没多问，没一会，端出饭菜摆上桌，放好碗筷，安静站在一旁等着。


    沈择言仍在翻台，半天没动。温知许轻声提醒：“吃饭吧。”


    “嗯。”沈择言关了电视，走过来坐下。


    两人面对面，桌上四菜一汤，都是温知许用心做的。


    红烧排骨、清蒸鱼、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番茄蛋汤，摆盘整齐，看着就舒服。


    沈择言夹了块排骨，味道和从前一样，不咸不淡，刚好适口。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温知许做的菜好不好吃，每次回家吃饭，他只是坐在那里，吃，吃完，放下筷子，走人。菜是什么味道，他从来不在意。


    可今天却格外上心。


    不是菜变了，是做菜的人不一样了。


    温知许坐在对面，小口慢咽，吃得安静又规矩，连碗筷碰撞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他的眼神不再空洞飘移，有了焦点，落在眼前的饭菜上。


    他活在当下，不再像以前思绪总飘在半空中、等着被谁叫醒的样子。


    沈择言放下筷子，喝了口汤，忽然开口：“你最近气色好了很多。


    温知许的筷子顿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有吗？”


    “嗯。”沈择言靠在椅背上，目光直白地落在他脸上，“皮肤白了，眼睛也有神了。换护肤品了？”


    温知许轻轻摇头，没接话，只慢慢嚼着嘴里的西兰花，垂着眼帘，遮住所有情绪。


    沈择言看着他这副清淡平静的模样，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酸，不涩，却闷得慌。


    他名义上的“伴侣”，坐在他对面，越来越好看，越来越亮眼——可他完全不知道原因。不知道温知许最近在想什么，见了什么人，为什么忽然像活过来了一样。


    “最近都在忙什么？”他故作随口一问。


    “没忙什么，在家待着。”


    “没出门？”


    “偶尔出去，买菜，散步。”


    “一个人？”


    温知许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却让沈择言心头微顿。


    从前温知许看他，永远带着怯意，目光一碰就缩，像犯了错被抓包的小孩。可这一眼，沉静，不躲不闪，甚至带着一丝疏离——你问太多了。


    沈择言指尖在桌面轻叩一声，语气松了些：“随便问问。”


    温知许没再搭腔，低头继续吃饭。


    沈择言也没说话，盯着对面安静吃饭的人，才发现哪里不同——温知许在发光。


    柔和安静、像月光一样的光。


    这光一直都在，只是他从前从未低头看过。如今看见了，却莫名烦躁。


    凭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凭什么温知许气色变好了？


    凭什么温知许眼神有光了？


    凭什么温知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一个他好像不认识的人？


    温知许答应过陪自己到老。那他就是自己的，永远。


    他可以不看、不问、不在乎，可温知许不应该在他不看、不问、不在乎的时候，自己变得好起来。


    这不对。这不合理。这不应该。


    沈择言的手指又在桌面上叩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重。


    他指尖又重叩了一下桌面。


    温知许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沈择言站起身，把碗筷一推，“吃好了。”


    温知许点点头，默默收拾餐桌，把碗碟端进厨房。水声再次响起，盖住了客厅所有动静。


    沈择言坐在沙发上，握着遥控器乱按，眼睛盯着屏幕，心思却全在厨房里。


    水流声、碗碟碰撞声、轻轻的脚步声…从前他从未留意过这些声音，总觉得温知许是无声的、透明的背景板。可此刻，每一声都清晰入耳，扰得他心烦。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择言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苏妄。


    屏幕上的名字亮着，头像是一张苏妄的自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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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得很甜，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沈择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拿起手机，解锁，点开消息。


    【苏妄：今晚有空吗？想你了。】


    沈择言的嘴角上扬，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厨房水声停了，脚步声靠近。温知许走出来，拿了一杯水放到他面前。


    “喝水吗？”


    沈泽言抬头。


    温知许站在旁边，神情平静，眼神干净得像一潭深水。袖口仍卷着，小臂上沾了一点水渍，湿了一片，他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不讨好，不凑近，也不疏离过度。


    沈择言盯着那小片水渍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放那吧。”


    温知许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一步一步的，从客厅到走廊，从走廊到卧室，然后关上门。


    沈择言握着水杯，视线久久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他和温知许从小一起长大，对方明知道他喜欢的是苏妄，明知道这场名义婚约只是为了应付家族、替苏妄挡枪，还是一口应下。


    温知许喜欢自己，这件事沈择言一直都知道，也一直心安理得地利用着。


    可现在，这份笃定，好像忽然不稳了。


    他低下头，看向苏妄的消息，指尖敲下：【有空。】


    发完便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闭眼靠在沙发上。


    屋子里很静，只有电视屏幕闪烁。


    他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边是苏妄的温柔想念，那是他追逐了许久的光，今晚终于主动说了“我想你”，他知道他该去的，而且是立马去找苏妄。


    可不知为什么，满脑子都是温知许在夕阳下的侧脸，还有他刚刚那一眼平静的注视。


    那眼神里，没有期待，没有依恋，甚至没有怨。


    空空荡荡。


    ——你已经不重要了。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口就像被细针扎了一样，不疼，却痒得烦躁。


    手机又震，苏妄回：【那我去找你，还是你来接我？】


    沈择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我去接你。】


    他拿起车钥匙，换鞋出门。


    关门的前一刻，目光不受控制地扫向温知许的卧室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与他无关。


    电梯缓缓下降，沈择言看着镜面里的自己，西装整齐，神情冷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心底那根针还在，随着心跳一下下戳着，挥之不去。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一直以为温知许会永远在原地等他，永远是那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心甘情愿为他挡风挡雨的人。


    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温知许不等了。


    车子汇入夜色车流，城市灯火在车窗上一闪而过。


    苏妄发来定位，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方向。


    可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却是夕阳下那个立在阳台、眼底有了自己星光的人。


    那道光，不是为他亮的。


    而他，好像在拥有了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时，后知后觉错过了什么。


    红灯亮起，车子停下。


    沈择言闭眼，喉间微微发紧。


    他好像，把那个从小到大都围着他转的人，给弄丢了。